<p class="ql-block"> 1979年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檀林中學的紅磚墻在雨霧里洇成水墨畫,我們踩著下課鈴沖進雨幕,帆布鞋濺起的水花里,藏著整個少年時代的鮮活。 </p><p class="ql-block"> 那時檀林高中撒并到大同農(nóng)高,檀林和大同的三百多學生在檀林中學讀初三。初三的教室在二棟和三棟,在三棟木板樓教室里,推開木窗就能望見后山的竹林。語文老師總愛站在窗邊領(lǐng)讀,潮濕的風裹著油墨香翻亂課本,我們的聲音混著雨滴敲打瓦片的節(jié)奏,把《白楊禮贊》讀得跌宕起伏。音樂課上,老師的手指在音符上跳躍,我們扯著嗓子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跑調(diào)的歌聲能驚飛屋檐下的燕子。 </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勞動課。我們扛著鋤頭去中學后山開荒,太陽把泥土曬得發(fā)燙,汗珠順著脖頸往下淌。不知誰起的頭,突然有人唱起了《勞動最光榮》,于是整片山坡都回蕩著參差不齊的歌聲。我們還到農(nóng)村參加插秧、收割,邊勞動邊唱歌,累了就躺在剛翻好的田壟上,看流云在藍天上寫詩,直到班主任舉著喇叭喊集合,才慌慌張張爬起來拍打褲腿的泥土。我們還跑十多里,到正沖、獨山挑柴,有時也到檀林河捉魚玩。那時雖然苦點,累點,但同學們天真無邪,無憂無慮,整天在歡笑聲中度過。 </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校園,是被紅色旋律浸染的天地。每當朝陽初升,廣播里激昂的《東方紅》準時響起,喚醒沉睡的校舍。操場成了天然的舞臺,同學們身著洗得發(fā)白卻筆挺的藍布衣裳,系著鮮艷的紅領(lǐng)巾,在飄揚的五星紅旗下,用稚嫩卻飽含熱忱的聲音,齊聲高唱《沒有共產(chǎn)黨就沒有新中國》。歌聲穿透晨霧,驚起樹梢的雀鳥,也點燃了一天的朝氣。</p><p class="ql-block"> 學校舉行文藝演出前,排練是教室最熱鬧的一段時間。斑駁的黑板上,老師用粉筆畫下樣板戲人物的扮相輪廓,講解《智取威虎山》里楊子榮的豪邁、《紅燈記》中鐵梅的堅毅。學生們踮著腳湊近,眼神里滿是好奇與向往。排練時,有人戴上自制的八角帽,模仿楊子榮“甘灑熱血寫春秋”的英武姿態(tài);有人系上紅綢巾,學鐵梅唱“我家的表叔數(shù)不清”,雖嗓音青澀,卻把每個動作、每句唱腔都雕琢得一絲不茍。</p><p class="ql-block"> 校慶或是節(jié)日時,學校頭邊那個禮堂便成了紅色文藝的海洋。臨時搭起的舞臺上,汽燈把幕布照得雪亮。身著戲服的同學們粉墨登場,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沙家浜》“智斗”的場景里,阿慶嫂的機敏、刁德一的狡黠、胡司令的憨態(tài),被同學們演繹得活靈活現(xiàn)。臺下的師生們擠滿過道,看得入神,每當經(jīng)典唱段響起,掌聲與喝彩聲如潮水般漫過整個禮堂,經(jīng)久不息。那些被紅色歌曲與樣板戲填滿的時光,不僅是藝術(shù)的啟蒙,更將信仰的種子,深深埋進了一代又一代少年的心田。 </p><p class="ql-block"> 雨天是最肆意的狂歡。放學鈴響后,我們故意不打傘,在積水的操場上追逐嬉鬧。女孩子們撩起濕漉漉的辮子奔跑,碎花裙擺沾滿泥漿也不在意;男孩子們比賽踩水洼,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有次暴雨沖垮了校門口的泥路,我們手拉手搭成人鏈,把膽小的同學背過湍急的水流,笑聲混著雨聲,驚得老楊樹的葉子簌簌往下落。 </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經(jīng)過檀林中學,土磚墻已換成銀灰色的教學樓,當年的木板房變成單元宿舍樓,校園里的老楊樹還在,只是樹干上的刻痕早已被歲月?lián)崞健E紶栐谀硞€梅雨時節(jié),記憶里的雨聲突然清晰起來,恍惚間又看見那群少年,在時光深處笑著鬧著,把青春譜成了永不褪色的歌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