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草色生癮》</p>
<p class="ql-block">我總覺得自己是棵長在石縫里的草,沒人澆水,沒人施肥,連陽光都得和磚縫里的青苔搶。但扎根卻扎得深啊,爺爺留下的搪瓷缸底刻著“為人民服務”,三叔祖的抗美援朝紀念章在木盒里發(fā)著暗啞的光,父親的教案,翻到最后一頁,還留著紅筆寫的“育人先育心”。這些是我的土,是哪怕被踩進泥里,也能在挺起身的力氣。</p>
<p class="ql-block">2004年的秋天,網(wǎng)線像根透明的藤,纏住了我這個總怕落后的老年人,那位老師在視頻里笑起來,像鄰居阿姨,說互聯(lián)網(wǎng)能讓小草長成大樹。我攥著攢了半年的退休金,第一次覺得自己離有用,那么近。可誰知道?那些課程是一層疊一層的網(wǎng),今天說投資未來,明天講裂變商機,等我反應過來,銀行卡空了,手機里全是催債短信。</p>
<p class="ql-block">“做好人怎么這么難???”我對著陽臺的仙人掌問,它扎手,卻從不開花,像極了此刻的我,滿腔熱乎氣兒,卻落得個鬼迷心竅的罵名,當年多有名的教師之女,怎么就搞上傳銷了?等等吧,其實我懂,怕小草突然瘋長,刺破了日子的平靜,怕好人犯傻,顯得旁人太精明。但草有草的倔強,被踩扁了,等一場雨就再昂頭;被罵著草,就把根往更深的地方鉆。</p>
<p class="ql-block">昨天夜里我翻出了三叔祖的舊軍裝布料,磨出了毛邊,口袋里還縫著塊褪色的紅布,上面歪歪斜斜寫著(不低頭)。昨晚我夢見三叔祖,他穿著軍裝,沖著我笑,手里舉著的不是勛章,而是一把青草,風一吹,草葉嘩啦啦響,像是在說草啊,就得經(jīng)得起踩,才配得上,長在這紅土地上。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沒帶勛章,卻端著片曬干的草葉,是我在小區(qū)磚縫里撿的,哪怕只有三片葉子,也倔強地朝著太陽仰著臉揚著臉。</p>
<p class="ql-block">或許好人難,難在不隨波逐流,“傻”好人不得好報,是因為報償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比如深夜里,翻開舊物時,那些在暗處發(fā)光的故事。我還是那棵沒人知道的小草,但草的好,土地知道,風知道,那些被草葉拂過的清晨和黃昏都知道。</p>
<p class="ql-block">此刻,我坐在窗臺前,樓下的草又從磚縫里長了出來,這次沒急著把有人蹲下身,輕輕的替她拂開了上面的塵土。我看著那草,心中默念,草啊,你經(jīng)得起踩,才配得上長,長在這紅土地上,長在這充滿故事的土地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