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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個人

月下弦

<p class="ql-block">　　就是這個人，離家出走十八年，他在的時候，想知道我很多事情，我都有意無意地瞞著他，現(xiàn)在很多事想告訴他，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不止一次對我說，他是一個好人，他們都想以親身經(jīng)歷告訴我他真的很好。他也給我說過這個村子百分之八十的家庭他都做過好事，我當時一笑而過，現(xiàn)在那些人說的，都在一一印證他的好。</p><p class="ql-block"> 我怎么會不信呢，在那個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年代，哪家沒有噼里啪啦打小孩的聲音?？墒撬呐赂呗暳R我一次，他都不會。我也想找一找他的缺點，卻發(fā)現(xiàn)他除了身體不好，其他都好。</p><p class="ql-block"> 每個人都當疾病是洪水猛獸，他卻和疾病相處了很多年，他對疾病都是那么溫柔，從來不喊一點疼痛，我們也習慣了他的平靜，以至于在他離開的時候，我們都措手不及。</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夜是安靜的，他剛剛離開那幾年，我每天夜里都把院門開著，墻上的燈也徹夜不熄，我怕他什么時候回來找不著家門。偶爾有風吹動院門，發(fā)出咚咚的聲音，等我走出院子，發(fā)現(xiàn)空空如也。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感到無比孤獨。</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也轉(zhuǎn)輾各地，北京，福建，廣東，上海……每一次遠行我都在想，要是帶上他，讓他看看天安門，看看大海，坐坐飛機，給他端一杯熱茶，蓋一蓋滑落的毯子，聽一聽大劇院的樣板戲，多好！就像當年他把我抱在懷里，背在背上，舉過頭頂，多好！</p><p class="ql-block"> 可現(xiàn)在我長大了，他卻成了迷路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老屋年久，沒修繕，也沒拆掉，這原本是一件復雜的事情，剛開始那幾年，還能推門進去，還可以燃起灶火，煮一次熱飯，逢年過節(jié)給他燒一些紙錢，后來房子爛了，剩下一些架子，很多與他有關(guān)的場景就只能在回憶中浮現(xiàn)。</p><p class="ql-block"> 我想，在起風的夜里，他一定來過，只是沒人看見。</p><p class="ql-block"> 如果感覺累，就會特別想念一個人，即使你曾經(jīng)忽略過他，敷衍過他，哄騙過他，即使他已經(jīng)離開十八年。</p><p class="ql-block"> 你這十八年就像一本大書，你希望他是讀者，又害怕他是讀者。</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體弱，沒少讓他操心，長大后奔波，沒少讓他擔心，總覺得沒有一兩件得體的事讓他放心。如果這幾十年，我和他同在村子里生活，生一堆孩子讓他帶著，可能也沒有什么讓他心煩了，他也不會在十八年前走得那么堅決。偏偏又要東奔西走，讓生活變得動蕩而復雜，每次想對他說點什么，卻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 如果他真能聽到，我想告訴他：我，我們，都還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