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月天的傍晚,太陽那張溫柔的笑臉,揮灑著一抹柔軟的光線,給鱗次櫛比的屋頂鍍上了一層金色。這金色不是霓虹那種刺眼的亮,而是帶著幾分羞澀,幾分慵懶,像是老母親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孩子的臉龐。我躺在巷子口馬路邊的磚石上,四仰八叉,毫無形象可言。磚石硌著背,卻意外地讓人感到踏實。陽光留下的余溫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肌膚,像是大地在給我這個游子一個無聲的擁抱。</p><p class="ql-block"> 我仰面望著天空。六月的天空藍(lán)得純粹,藍(lán)得讓人心醉。幾縷白云懶洋洋地飄著,時而聚攏,時而分散,變幻出各種形狀。一只老鷹在高處盤旋,翅膀幾乎不動,就那么優(yōu)雅地畫著圈。村頭那棵歪脖子柳樹上,一對喜鵲正在拌嘴。母的那只叫聲急促,像是在數(shù)落公的懶散;公的那只則低聲下氣地回應(yīng),活像做錯事的孩子。小燕子們像離弦的箭一般低空掠過,翅膀劃破空氣的聲響近在耳畔,我甚至能感受到它們羽毛扇動時帶起的微風(fēng)。</p><p class="ql-block"> 一陣清風(fēng)拂過,帶來田野里青草的氣息,混合著院子里黃瓜花的清香。這風(fēng)里還裹挾著泥土的味道。遠(yuǎn)處,黛青色的山巒在天際勾勒出柔和的曲線,宛如一幅正在徐徐展開的水墨長卷。</p><p class="ql-block"> 在這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我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純真。城市的喧囂、工作的壓力、家庭的瑣碎,此刻都變得那么遙遠(yuǎn)。我只是一個躺在故鄉(xiāng)磚石上的孩子,與天地融為一體。</p><p class="ql-block"> 夕陽的余暉漸漸褪去,天空由湛藍(lán)變成了深藍(lán),又由深藍(lán)變成了墨藍(lán)。第一顆星星不知何時已經(jīng)悄悄爬上了東邊的天空,怯生生地眨著眼睛。隨著暮色降臨,村子里開始熱鬧起來。左鄰右舍陸續(xù)走出家門,巷子前后漸漸響起了說話聲和笑聲。有攙著老人慢慢踱步的,有領(lǐng)著孩子追逐嬉戲的,還有提著板凳準(zhǔn)備找地方乘涼的。這些聲音打破了先前的寧靜,卻也給村莊注入了勃勃生機(jī)。</p><p class="ql-block">"二嬸嬸,吃了沒?"</p><p class="ql-block">"吃了吃了,今兒個老伴兒蒸的饅頭,香得很!"</p><p class="ql-block">"孩子,別跑那么快,小心摔著!"</p><p class="ql-block">"媽,我要吃雪糕!"</p><p class="ql-block"> 這些質(zhì)樸的鄉(xiāng)音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曲獨特的田園交響樂。我閉著眼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忽然想起蘇軾那句"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故鄉(xiāng)是什么?是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是這些熟悉的面孔和聲音,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和情感。</p><p class="ql-block"> 思緒飄回了童年。那時的母親還很年輕,總是系著一條藍(lán)底白花的圍裙,在灶臺前忙碌。她會做最好吃的蔥花餅,烙得金黃酥脆,香氣能飄滿整個院子。夏天的傍晚,我常常和小伙伴們在小河里摸魚捉蝦,直到母親站在村口喊我的名字,聲音穿過暮色,清晰地傳入耳中。那時的天空似乎比現(xiàn)在更藍(lán),云朵更白,連風(fēng)都帶著甜味。</p><p class="ql-block"> 山丹丹花開得最艷的時候,我們會在山坡上追逐嬉戲,把野花編成花環(huán)戴在頭上。老楊樹的葉子在風(fēng)中嘩啦啦地響,像是在為我們鼓掌。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啊,像河水一樣流走了,再也回不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想長大,更不想變老。這個奢侈的念頭在腦海中盤旋,如同夏夜里的星星,忽明忽暗。我多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讓我永遠(yuǎn)做那個躺在磚石上數(shù)星星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喲!你在這兒臥著,舒服的你!起來!玩牌呀!"大嫂洪亮的聲音像一記響鑼,把我從遐想中驚醒。我睜開眼,看到大嫂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正俯視著我,眼睛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她身后站著二大娘、三嬸嬸和蓮花姐,每人手里都拿著一個自制的墊子——有用舊衣服縫的,有用玉米皮編的,還有直接用化肥袋子疊的。</p><p class="ql-block"> 這些面孔我再熟悉不過了。大嫂的門牙缺了一角,笑起來像個頑皮的孩子;二大娘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三嬸嬸的右眼有點斜視,看人時總讓人覺得她在瞄別處;蓮花姐的鼻梁上有一塊明顯的雀斑,她總說那是老天爺給她點的美人痣。這些"歪瓜裂棗"的面容,此刻在我眼中卻無比可親可愛。</p><p class="ql-block"> "路燈底下,涼快!"大嫂說著,毫不客氣地踢了踢我的腳,"趕緊起來,別占著好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笑著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這時,村里的太陽能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像是夜的眼睛次第睜開。燈光吸引了不少飛蛾,它們瘋狂地繞著打轉(zhuǎn),不時撞在燈柱上,發(fā)出輕微的"啪啪"聲。蚊子也開始活躍起來,在我們周圍嗡嗡作響,準(zhǔn)備享用它們的晚餐。</p><p class="ql-block"> 大嫂她們麻利地把墊子鋪在路燈下的空地上,圍成一個小圈。蓮花姐從兜里掏出一副撲克牌,牌邊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邊,顯然經(jīng)常被使用。二大娘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當(dāng)籌碼用的玉米粒。</p><p class="ql-block"> 村里傳來"砰——砰——砰"三聲炮響,緊接著是嗩吶凄婉的聲音,如泣如訴,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曲調(diào)先是高亢,然后轉(zhuǎn)為低沉,最后又揚起,像是在講述一個人一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誰家辦事?"我問道。</p><p class="ql-block"> 二大爺不知什么時候也來到了我們旁邊,他嘆了口氣說:"是你四奶奶,八十五了,今兒個安鼓,八天出靈。"</p><p class="ql-block"> "八十五,喜喪了。"大嫂一邊洗牌一邊說,"四奶奶有福氣,兒孫滿堂,走的時候也沒受罪。"</p><p class="ql-block"> "是啊,昨兒個晚上還吃了兩碗面條呢,今兒早上就沒醒過來。"二大爺蹲在路邊,掏出煙慢慢點著,"這人生啊,就跟這煙似的,抽著抽著就沒了。"</p><p class="ql-block"> 嗩吶聲還在繼續(xù),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像是在為逝者送行,又像是在提醒生者珍惜眼前。路燈下,牌局開始了,但氣氛明顯比平時安靜了許多。就連最愛說笑的大嫂也變得沉默起來,只是專注地看著手中的牌。</p><p class="ql-block"> 不遠(yuǎn)處,一群孩子正在玩捉迷藏。他們歡快的叫聲與哀傷的嗩吶聲奇怪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生與死的二重奏。幾個婦女坐在另一盞路燈下,一邊看星星一邊聊天,不時發(fā)出陣陣笑聲。更遠(yuǎn)些的地方,幾個男人圍著一張小方桌,正在下象棋,時不時傳來"將!""吃你的馬!"的喊聲。</p><p class="ql-block"> 我抬頭望向夜空,星星越來越多了,像是一把撒在天幕上的碎鉆。銀河隱約可見,橫貫天際。月亮還沒出來,但東邊的天空已經(jīng)泛起了一絲銀光。夜風(fēng)輕輕吹過,帶著露水的氣息和野草的清香還有野花的芬芳。</p><p class="ql-block"> 四奶奶的去世讓我想起了很多往事,也讓我思考起生命的意義。在這個小村莊里,人們出生、長大、結(jié)婚、生子、老去、死亡,一代又一代,如同田野里的莊稼,一茬又一茬。生活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錯把油鹽醬醋當(dāng)作筆墨,譜寫著屬于鄉(xiāng)村的酸甜苦辣咸。</p><p class="ql-block"> 夜更深了。嗩吶聲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止,但喪事人家的燈火依然通明,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孩子們陸續(xù)被吆喝回家睡覺,歡笑聲漸漸稀少。只有幾個"牌迷"還堅守在路燈下,享受著夏夜的涼爽和彼此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我笑著點頭,看著她們各自回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路燈下只剩下我一個人,飛蛾依然不知疲倦地繞著燈光飛舞,蚊子依然執(zhí)著地尋找著可叮咬的目標(biāo)。</p><p class="ql-block"> 我深吸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氣,抬頭再次望向星空。那些星星看起來那么遙遠(yuǎn),卻又那么親切,就像這個村莊里的人們,看似平凡,卻各自有著精彩的人生故事。四奶奶走了,但明天太陽依然會升起,孩子們依然會歡笑,莊稼依然會生長,生活依然會繼續(xù)。</p><p class="ql-block">這就是生活——簡單、真實、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