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回到了岳陽，來到這片哺育我成長的洞庭湖畔。慈氏塔下，昨日的岳陽港，今已建成岳陽港工業(yè)遺址公園，她與岳陽樓、汴河街、巴陵廣場、慈氏塔、呂仙亭等古跡相連，共同勾勒出一條絕美的洞庭湖岸風(fēng)景線。</p><p class="ql-block"> 如今，它從生產(chǎn)岸線華麗轉(zhuǎn)身為生活岸線，煥發(fā)著新的生機。 這湖岸、這湖波、這湖風(fēng)、這晚霞，都承載著我最珍貴的兒時記憶與難舍情懷。望著這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景致，我心潮起伏，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兒時的岳陽港，老港口、老碼頭的情景在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還有那許許多多老碼頭人不同剪影般的脊背，漸漸清晰。 </p> <p class="ql-block"> 原岳陽港，是溝通湘、資、沅、澧四水，聯(lián)通長江的重要港口，水陸物資商運樞紐，曾經(jīng)繁華繁忙至極。駁輪船舶滿載貨物在水面穿梭不息；運輸工具在起坡、進艙、出庫、入庫等環(huán)節(jié)忙而不亂；昂首傲立的起重機械舞動著鋼鐵手臂，將貨物輕松提起、穩(wěn)穩(wěn)放下、準(zhǔn)確堆放，彰顯著力量的霸氣；沿湖鐵路線上，火車喘著粗氣進進出出，緩緩地甩車皮、拖車廂，將南來北往的物資運往四面八方。快速有序的裝卸搬運場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就像一支配合默契的樂隊，靈動地彈奏著各自器樂，協(xié)力地齊奏著和諧旋律。 </p><p class="ql-block"> 幾公里長的沿湖鐵路線，是水陸商運的專用要道，極大地提升了港口的吞吐量。沿湖鐵路線兩邊，月臺、倉庫、貨位排列整齊。鐵道上，裝滿貨物的火車車廂每日來來回回移動，因貨物種類不同，車廂有敞篷式，也有封閉式，一節(jié)節(jié)有序地停靠到指定的倉庫和貨位。搬運工人卸載完畢后，火車又將空車皮推至需要運出的貨位或倉庫門口，裝滿貨物后再拖送運往各地。 </p> <p class="ql-block"> 火車甩車時需要脫鉤，拖車時則要掛鉤。每當(dāng)火車駛?cè)胙睾€，就會有隨車的年輕調(diào)車員，他們時而如靈猴般在車皮間翻騰跳躍，熟練地為車廂脫鉤、掛鉤；時而身輕如燕，一手抓著車皮拉手，一手揮動信號，準(zhǔn)確地示意火車頭司機停靠到指定的倉庫位置。調(diào)車員高超飛車技藝，飛上跨下敏捷的脊背，令人驚嘆！ </p><p class="ql-block"> 車廂停準(zhǔn)貨位后，搬運工人便開始快速地裝卸貨物。他們憑肩膀的力量，扛起數(shù)百斤重的貨物，邁著堅實而沉穩(wěn)的步子，將貨物從車上卸下，整齊地堆放在指定位置，隨后又將另一批貨物搬進車廂。若是遇到裝卸水泥、石灰等粉塵物質(zhì)，他們的頭、臉、身子、鼻子，甚至睫毛都會蒙上一層粉霜，汗水在臉上混合著粉塵，仿佛化了一層濃粉妝。夏天，車廂內(nèi)酷熱難耐，如同蒸籠一般，體力消耗巨大，但他們依然用汗水詮釋著力量，用古銅色的脊背扛起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 </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運載貨物的駁船靠岸，從船艙到甲板，船上到岸邊，碼頭到庫位，形成了一條流轉(zhuǎn)的運輸線。貨物轉(zhuǎn)運至岸上，是起坡過程，起坡完畢，將另一物品裝進船艙，是裝船過程。連接艙底與船體，輪船與岸坡的跳板上，如同一場與重力的博弈，搬運工背扛著沉重的貨物，在這狹窄的通道上負(fù)重前行。 </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次，我在湖邊洗菜，工人們正在忙著起坡，突然看見一位工人伯伯，肩背貨包從船艙上甲板，因上行的坡陡與貨包過重的負(fù)擔(dān)，一個踉蹌閃了腰，連人帶包跌落艙底，當(dāng)時船上岸邊一陣驚呼，馬上有人去船艙查看，我在岸邊看到這情景，心想：“完了，這位伯伯摔下去了，肯定受重傷了”，過了一會，看到摔下去的伯伯又背著貨包，緩緩地重新登上了甲板，步伐略顯蹣跚，臉上雖掛有痛苦的表情，但眼神里透著堅定，他用堅強戰(zhàn)勝了傷痛，重新的站了起來，繼續(xù)投身于繁重工作中。</p><p class="ql-block"> 碼頭人，鐵打的筋骨，鋼鑄的身軀，這些黝黑的脊背，撐起了碼頭運輸?shù)囊黄?。夏天，日曬水蒸汗流浹背，冬天，寒風(fēng)凜冽冰削刺骨，他們歷經(jīng)無數(shù)風(fēng)浪與風(fēng)霜，始終堅韌不拔！</p> <p class="ql-block"> 那時一個單位沒有幾臺汽車，城內(nèi)運輸，碼頭上下坡運送，拖板車是主要搬運形式，工人們憑借強壯的肩膀，以四兩撥千斤之力，駕馭著堆滿貨物的板車，上坡靠腿勁，下坡靠臂力，每天在碼頭貨場里摸爬滾打，把汗水與氣力柔進了每一步的顛簸路途，宛如默默耕耘的老黃牛。 </p><p class="ql-block"> 有一個畫面，在我的腦海里記憶猶新，一位拖板車工人，可能裝貨時劃傷了腿，我看見他的前直腿流血不止，殷紅的鮮血滲透在褲腿上，他卷起褲腿仍堅持拖著板車上坡，我連忙上前去幫他推車，說：“單位里有醫(yī)務(wù)室，您先去上點藥包扎一下”，他說：“不用，這點小傷不礙事，別耽誤了送貨時間”，他的責(zé)任感和忘我精神，讓我無比感動，我也不知說什么好，一直在后面幫他推車直至目的地。 </p><p class="ql-block"> 這些含辛茹苦的拖板車工人，用平凡書寫著堅守，不管風(fēng)吹雨打，還是路滑坡陡，他們都是盡職盡責(zé)、準(zhǔn)時準(zhǔn)點，用脊背丈量著水陸的縱橫，用腳步編織著港口的脈絡(luò)！ </p><p class="ql-block"> 拖板車工人百多體重車載千斤，如遇無牽引機助力上坡路段，爬坡是一段很費力的艱難歷程，他們前傾著身體、曲弓著腰，使盡全力拉動板車，豆大汗珠順著臉頰不停地滾落，可見付出的人力極限，如果車后有人推車，就省力多了。母親曾跟我說過，“遇見拖板車的上坡或拐彎，一定要去幫忙‘呈’一下，（湖南話這個‘呈’是推的意思，就是在板車后面幫忙推車，也叫呈板車），你的十分之一助力，減輕了拖車人百分之三十的辛苦”。 </p><p class="ql-block"> 碼頭上每天都會有許多“呈”板車人，他們踩著敦實的腳步，盡自己最大的臂力，配合拖車人減負(fù)快跑，這些呈板車人有的是合作者，有的是家屬，有的是熱心助一臂力之人，其中也有不少小小推車俠，露著稚嫩小脊背，使出吃奶力，體驗著生活的不易。 </p> <p class="ql-block"> 裝卸搬運工人是城市所需物資的擺渡者，是港口運輸?shù)闹髁?，還有一群值得銘記的港口工人家屬們，同樣功不可沒，她們是港口運輸?shù)牡昧髠滠?，拖板車運貨，貨物打包轉(zhuǎn)堆，車廂船艙卸煤裝沙，修船鏟銹油漆…… </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火車載著煤炭抵港卸完車，緊接著家屬搬運工們，用肩膀一擔(dān)一擔(dān)的轉(zhuǎn)運上船。湖風(fēng)裹挾著煤塵，刷黑了她們的臉龐，給她們涂上了黑眼圈、黑鼻翼，黑嘴角，她們包裹著頭巾，宛如一個個欲欲飄然的黑仙女，在窄狹的跳板上輕盈穿梭。 </p><p class="ql-block"> 這些家屬搬運工，她們吃苦耐勞、克勤克儉，家里家外、船上岸邊、月臺碼頭，到處都閃動著她們不知疲倦的脊背，分擔(dān)著生活的重任，頂了碼頭運輸?shù)陌脒吿臁?lt;/p> <p class="ql-block"> 從晨光熹微到夜幕降臨，港口轉(zhuǎn)運機械混響聲與波浪聲此起彼伏，機械臂像抓小雞似的把沉甸甸的貨物高高吊起，又輕輕地放在預(yù)定的位置，操作工人在狹小逼仄的機械空間里，直面湖風(fēng)無情地考驗，經(jīng)受高溫炙烤、酷寒侵襲，始終堅守崗位，他們的工作仿佛在與云握手、與風(fēng)作伴，讓我們這些小孩子非常佩服，仰著小腦袋，羨慕地望著他們那隨著機械轉(zhuǎn)動瀟灑的脊背。 </p><p class="ql-block"> 還有那些機械設(shè)備檢修人員，手握工具搗鼓幾下，把機械整治得服服貼貼，滿手油污印證了他們的辛勤勞碌，每一處油漬記錄著他們的點滴付出，經(jīng)常看見他們趴在機器上，用那費勁憋屈的脊背，演示著技巧技能，真替他們捏了一把汗！ </p> <p class="ql-block"> 我父親是港口商務(wù)貨運配載調(diào)度人員，工作一絲不茍、踏實敬業(yè)的老碼頭人。</p><p class="ql-block"> 港口的貨物，從入港離港、卸車裝箱，到起坡上船、進庫出倉；從重型吊裝、輕型拖運，到貨物的堆放碼垛；從車皮承載噸位的計算，到駁船配載水位的確定；從貨物運送的途經(jīng)地點與目的地規(guī)劃，到車船運輸路線的安排，都由港口商務(wù)調(diào)度科、沿湖線鐵路辦公室的工作人員精準(zhǔn)計算、精確安排。他們是港口運輸戰(zhàn)斗中的指揮系統(tǒng)，是戰(zhàn)場上的指揮中心。物資調(diào)配工作繁瑣復(fù)雜，各個環(huán)節(jié)環(huán)環(huán)相扣，需要各部門緊密互通、聯(lián)絡(luò)協(xié)作。我小時候，經(jīng)常躲在父親辦公室的窗下，偷聽著辦公室一個接一個的電話鈴聲，還有算盤珠子不停撥拉的清脆聲音，偷偷注視著工作中父親與同事們忙忙碌碌的脊背身影。 </p> <p class="ql-block"> 八百里洞庭，湖面寬廣，無風(fēng)也有半尺波，如大風(fēng)暴來襲，湖水翻騰，波濤洶涌。 </p><p class="ql-block"> 記得，每次大雨大風(fēng)天氣，我父親總是急著趕往碼頭，母親滿是擔(dān)心的提醒，“這么大的風(fēng)雨多不安全，人家都是往家趕，你卻是往外趕，部門有負(fù)責(zé)人，單位有領(lǐng)導(dǎo)，你去管哪頭？”我們小孩也在旁幫腔，“這么大的風(fēng)，好可怕呀，爸爸別出去了”，父親解釋道，“領(lǐng)導(dǎo)的指揮下，必須要有處理具體事務(wù)的人啊”。碼頭的事就是自己的事，碼頭的安危就是自家的安危，老碼頭人就是這么倔強！我們一家人站在門口，目送著父親腳底濺起雨花星點，在雷雨交加中，匆匆離去的背影！ </p><p class="ql-block"> 父親與他的同事們，港口碼頭的志愿衛(wèi)士，風(fēng)浪里搶險排險，處理著各類突發(fā)具體事件。 </p><p class="ql-block"> 碼頭人幫人救人是刻在骨子里的品質(zhì)，一旦湖邊有人遇有危險，他們是會義無反顧地伸出援手去救助。湖邊作業(yè)、挑水、洗衣、游泳、玩耍人不少，溺水事件經(jīng)常發(fā)生，有人溺水，碼頭人第一反應(yīng)是趕快救人，妥善處理后，轉(zhuǎn)身馬上投入工作，從未想過索取回報，等獲救者親屬趕來，有的甚至找不到救命恩人。沒有敲鑼打鼓的列隊致謝儀式，沒有紅緞金字的錦旗表彰，但他們依然默默地踐行著這份真誠與善良，當(dāng)人群中的無名英雄。 </p> <p class="ql-block"> 我也有個一次驚險經(jīng)歷，有一次湖里洗衣，不慎跌落水中，被小同伴不顧一切救了上來，施救者自己被嚇得驚魂未定，事后我父母前去表示感謝，小同伴的家人卻很淡定地說，順手一救誰都會做，寬闊的洞庭湖水養(yǎng)育了大度量碼頭人。 </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每天都會在洞庭湖洗衣洗菜，有一天洗衣，一個波浪襲來，把裝衣服的木桶，連桶帶衣卷進湖中，我在湖邊不知所措地呃呃傻叫，只見躉船邊伸出一根撐船桿勾起木桶，將其放在躉船跳板上，當(dāng)我跑上跳板去拿桶，想給好心人說聲謝謝，那人的臉我都還沒看清，一個身影快速地消失在停靠躉船旁的輪船船艙里。隨手一幫不當(dāng)回事，只給我留了個壯實的脊背背影。 </p><p class="ql-block"> 在我很小還不太懂事的時候，依稀地記得，洞庭湖刮起好大的風(fēng)，父親匆忙外出，晚上帶回來四個孩子，告訴母親，這是一條漁船上的四個孩子，他們的父母消失于大風(fēng)浪中，孩子太可憐，帶來家里照顧幾天，印象中最小的孩子，走路不穩(wěn)、說話不清、爬得飛快，想必是船頭船尾練就的童子功，四小孩中兩個大一點的，一直哭個不停，傷心不止，母親撫摸著安慰著他們，幫他們四個洗漱，穿上我們的干凈小衣服。母親偷偷地抹淚為他們做吃的，我也忍不住陪著流淚。四個孩子在我家呆了幾天，政府安置接走了，因當(dāng)時年齡太小，我并不清楚四小孩后來的情況。 </p> <p class="ql-block"> 這便是我兒時對港口碼頭的初淺且模糊的印象，17 歲參加工作后，我便很少再去碼頭。對于港口，我了解得還遠遠不夠，想必那里還有許多驚心動魄的事跡、可歌可泣的故事等待被訴說。這些彎曲卻挺拔的脊背，是我父一輩老碼頭人鐵骨錚錚雕塑型人物形象，是一個時代勞動者的精神圖騰，堅毅而偉大！ </p><p class="ql-block"> 時代不斷變遷，物資運輸也有了更大更好，更為廣闊的發(fā)展空間。岳陽港工業(yè)遺址公園保留了許多原碼頭的痕跡，為我們留下了無盡的回憶。觸碰到這些遺跡，我仿佛感覺到了父親的溫度。老碼頭人的寶貴品德，硬漢精神，人文精髓，值得我們?nèi)プ窇洝⑷鞒?！我想，要是公園內(nèi)能夠矗立起一些老碼頭人脊背身型的雕塑就好了，讓老碼頭記憶，以更生動更具象化的姿態(tài)展現(xiàn)出來，永遠鐫刻在人們心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