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的修水大橋。</p> <p class="ql-block">修水橋上的星光</p><p class="ql-block">文/原野</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前那個秋夜，修水大橋的路燈像浸了水的棉線，昏黃的光團在江霧里輕輕搖晃。剛滿十六歲的我攥著九江衛(wèi)校的錄取通知書，帆布包的背帶在肩上勒出兩道紅痕——里面裹著母親連夜烙的芝麻餅、三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還有用手帕層層裹好的學(xué)費，硬幣硌得肋骨生疼。</p><p class="ql-block"> 暮色沉得很快，客運站的鐵門早鎖了，沿街的木鋪子多半上了栓，只有零星幾家窗縫漏出昏光。我拖著灌了鉛的腿挪過大橋，橋欄的水泥被風雨啃出蜂窩似的坑洼，江水在底下翻涌，發(fā)出悶雷似的低吼。正把行李往石墩上擱，想喘口氣再尋旅館時，身后的腳步聲驚得我一激靈。</p><p class="ql-block">“妹子，是找住處？”</p><p class="ql-block"> 回頭撞見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袖口卷到肘彎，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手背上還沾著點機油。沒等我應(yīng)聲，他已經(jīng)彎腰拎起最重的那個網(wǎng)袋——里面是我哭鬧著要帶的腌蘿卜干，瓦壇子沉甸甸的，此刻倒成了拖累?！拔壹揖驮跇蚰穷^的巷子，剛下班。你一個小姑娘家，黑燈瞎火的，不安全?！?lt;/p><p class="ql-block"> 他說話時，我才看清他左眉骨有塊淺疤，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他拎著網(wǎng)袋在前頭走，步子輕快得像踩著風，我得小跑才能跟上。路過一家亮著燈的雜貨鋪，他掀開門簾進去，出來時手里多了瓶橘子汽水，塞給我時瓶身的水珠沾在手心，涼絲絲的，像攥著串突然落下的星子。</p><p class="ql-block"> 旅館在巷尾，青石板路被他的膠鞋踩得噠噠響。他幫我把行李搬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又指給我看窗外的水井和墻角的廁所，臨走時摸了摸口袋：“明早趕車的話，樓下攤頭的糯米團子熱乎，記得多蘸點糖。”我慌忙從包里摸出兩個糖餅遞過去，他接過來揣進工裝口袋，粗糲的手掌擦過我手背，像被曬暖的石頭蹭了下。樓梯被他踩得吱呀亂響，到一樓時還回頭喊：“鎖好門！”</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起得比雞早，想尋他道謝，樓下只有個掃街的老太太?！澳阏f的是老王吧？”她用掃帚往橋那頭劃了劃，“化肥廠的，總幫過路的人?！蔽艺驹诼灭^門口望了許久，晨光把橋身洗得發(fā)白，穿藍工裝的身影卻沒再出現(xiàn)。</p><p class="ql-block"> 后來每次回鄉(xiāng)，我總繞去修水大橋。橋早翻新過，欄桿換了锃亮的不銹鋼，路燈也換成了節(jié)能燈，亮得能照見江里的碎月?？晌铱傆X得，某個秋夜的燈影里，還有個拎著瓦壇的身影，正把橘子汽水塞進一個姑娘手里，汽水瓶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濕痕。</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倏忽而過，我從衛(wèi)校的青澀學(xué)生，成了頭發(fā)染霜的退休醫(yī)生。那瓶橘子汽水的甜，和橋欄上搖晃的燈光，早凝成記憶里的琥珀?；蛟S那位老王早已忘了五十年前的舉手之勞，但于我而言，那個秋夜的暖意，卻像橋下的汨源水，在漫長歲月里，始終汩汩地淌在心底。</p><p class="ql-block">注；根據(jù)作者本人親身經(jīng)歷描寫。</p><p class="ql-block">2025年7月30日晨，初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