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樊家坊到水庫</p><p class="ql-block"> 肚臍右側(cè)那道月牙形的疤，是時光在我身上蓋下的第一枚郵戳。它比東升村水庫組這個地名更真實——后者只是父親煙袋鍋里反復(fù)翻炒的詞語，而疤痕會在梅雨季發(fā)潮，在冬夜被窩里隱隱作痛，像某種原始的胎記，標記著我與那個被水淹沒的出生地之間，唯一的血脈牽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土郎中的灶膛火灰落在我肚皮上時，我我只有一歲多，大約還分不清疼痛與饑餓的區(qū)別。多年后奶奶說，那天水庫的水漫過了田埂，你爸到處求人幫你治療肚子疼，鞋都跑掉了一只。我便總在夢里看見一片渾濁的水，水面漂著草帽、木盆，還有個模糊的背影，褲腳淌著水，脊梁上馱著一團發(fā)燙的小肉。這或許是虛構(gòu)的記憶，卻成了我理解“故鄉(xiāng)”的最初范本：它總是與水有關(guān)，與逃離有關(guān)，與某個被突然截斷的瞬間有關(guā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從水庫到聶家灣</p><p class="ql-block"> 聶家灣的陽光是甜的。鄰居劉奶奶家的甜高粱在曬谷場邊排成長隊，綠亮的秸稈里藏著琥珀色的蜜，我和弟弟啃得嘴角發(fā)黏，秸稈的碎屑落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金。她的鐵鍋總帶著煙火的溫度，剩飯與豬油在灶膛余燼里碰撞出的香氣，能穿透半條巷子，勾得我們這些孩子圍著灶臺打轉(zhuǎn)轉(zhuǎn)。那時的甜是具體的，是舌尖能嘗到的顆粒感，是胃里能揣住的實在，不像后來，甜總帶著點轉(zhuǎn)瞬即逝的悵。</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塘里的野薺米藏著另一種哲學(xué)。攥在手里是扎人的脆，嚼在嘴里是清苦的甜，像極了聶家灣的日子。父親用籮筐挑著我和弟弟來時，筐繩在他肩頭勒出紫紅的印，那印子與后來挑公糧時扁擔壓出的淤痕，在記憶里漸漸重疊。我們在聶家灣的木房屋里迎來妹妹，她的哭聲像枚炸響的鞭炮，讓這個臨時拼湊的家突然有了根基——原來家不只是屋頂?shù)拿┎?，更是哭聲里藏著的鮮活氣，是母親哄她時哼的不成調(diào)的歌謠，是父親笨拙地搖著搖籃時，嘴角那抹沒藏住的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學(xué)堂的路是用年粑粑鋪成的。每天早上，母親把蒸得暄軟的粑粑塞進我書包，那溫熱的圓，是我與陌生世界之間的和解劑。鄰居張三哥哥的手很暖，牽著我走過曬谷場時，能擋住大半的風?？上抡n鈴一響，我還是要躲在他的背后——那些背著書包的孩子，他們的家都在原地，而我的家，似乎總在父親的扁擔上晃悠。這種不安，在看到屋基上空蕩蕩的木椽時，終于繃成了哭腔。我和弟弟坐在被拆毀的門檻上，看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根沒人要的柴火棍。后來才懂，那不是家沒了，是命運又一次揚起了鞭子，而我們，早已是習(xí)慣遷徙的候鳥。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聶家灣到桑樹塔</p><p class="ql-block"> 桑樹塔的日子是用筋骨丈量的?？巢駮r刀斧與樹樁碰撞的悶響，是成長的第一聲宣告；牛繩在掌心勒出的紅痕，是與土地簽訂的契約；羊群漫過山坡時，那些流動的白，教會我什么是遼闊與約束。十二歲挑著公糧走在田埂上，扁擔壓得肩膀生疼，卻第一次嘗到了“分量”的滋味——不是饑餓時的空蕩，而是沉甸甸的、能換來工分的實在。插秧時腰彎到極限，鼻尖幾乎碰到水，看秧苗在泥里站成整齊的隊，忽然明白：所謂扎根，原是要先把自己彎成謙卑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看肚臍旁的疤，倒像個微型的漩渦。東升村的水、聶家灣的甜、桑樹塔的土，都在這漩渦里打轉(zhuǎn)。那些被遷徙切割的片段，那些看似離散的時光，原來都藏在成長的肌理里：疤痕是起點，甜高粱是慰藉，空屋基是轉(zhuǎn)折，而田埂上的腳印，是走向成熟的刻度。</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這一生，或許都是在尋找故鄉(xiāng)的途中。有時它是某個具體的村莊，有時是某道不會消失的疤痕，有時，只是鄰居劉奶奶炒飯前那句“餓了吧”的鄉(xiāng)音——無論走多遠，那聲音一響起，我們就知道，自己從未真正離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