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高鶚筆下的寶蟾，像極了荒田里的稗草——不是什么正經(jīng)莊稼，卻在禮教崩壞的縫隙里鉆得比誰都深，長得比誰都野。</p><p class="ql-block"> 薛家到了后期，就像一塊被棄置的熟地，曾經(jīng)的規(guī)矩法度是田壟，如今早被私心與欲望刨得七零八落。夏金桂是頭一個往地里潑臟水的人，她的陰狠、算計(jì)像劣質(zhì)的肥料，催得地里的“野草”沒了顧忌。寶蟾便是在這樣的田里扎了根：她不學(xué)鶯兒的本分，不效平兒的周全，反倒把夏金桂的歪門邪道當(dāng)成了“生長法則”——勾引薛蝌時的露骨，挑撥是非時的刁鉆，全是稗草式的生存邏輯：不求長得周正，只求占盡養(yǎng)分，哪怕最后結(jié)出的是無用的秕谷。</p> <p class="ql-block"> 曹雪芹寫花草，總帶著人的性情：黛玉是蘭，孤高里藏著清氣；寶釵是牡丹，富貴中含著端方?？蓪汅高@株“稗草”，偏生在道德荒蕪的地里，既沒有扎根的底線，也沒有向上的筋骨，只憑著本能瘋長。她的每一次攀附，都像稗草蔓延的根須，纏上誰就想吸干誰的養(yǎng)分；她的每一次算計(jì)，都像草葉上的倒刺，劃過之處只留難堪。</p><p class="ql-block"> 或許這正是高鶚想寫的末世景象：當(dāng)一塊田地沒了耕耘的規(guī)矩，最先冒頭的必然是稗草。寶蟾的“壞”，從不是精心培育的惡，而是道德的田壟塌了之后，自然長出的荒蕪。她瘋長的樣子，藏著的哪是一個丫鬟的欲望，分明是一個家族從“守禮”到“失序”的縮影——就像再好的田，若任其荒蕪，最后也只會被稗草占滿，連曾經(jīng)的稻禾痕跡都尋不見。</p> <p class="ql-block"> 合上書時，總覺得寶蟾這株稗草，其實(shí)也透著點(diǎn)可憐。若她生在賈府鼎盛時，或許也能學(xué)著做株安分的豆苗？可世間哪有那么多“若”，道德的田壟一旦塌了，最先瘋長的，往往就是這些沒人管、沒規(guī)矩的野草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