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立秋過后的北京,果真是涼爽了許多。暑氣褪去,天高云淡,連風里都帶著一絲爽利的勁兒。恰逢便宜坊六百年店慶,又正值周末,我和老伴兒一合計,決定去便宜坊沾沾老字號的喜氣。</p><p class="ql-block"> 這家新門店離我的居所不過3公里,抬腳就到。門店坐落的位置也好,車水馬龍間自有一份從容。抬眼望去,北京外國語大學(xué)和北京理工大學(xué)隔路相望,莘莘學(xué)子的青春氣息與這百年老店的醇厚底蘊,無聲地交融在這秋日的晴空下。每每路過,心頭總浮起一絲時光交錯之感——眼前是朝氣蓬勃的未來,身旁是歷久彌新的過往。</p><p class="ql-block"> 拾階而上,電梯門開啟的那一刻,一股混合著果木炭火、烤鴨焦香、以及歲月沉淀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這味道,太熟悉了,是刻在骨子里的京城味道。雖然還不到下午5時,店里已是人頭攢動,幾乎沒剩下幾桌空位。慕名而來的四方客人,低聲笑語間,滿滿的都是人間煙火氣,熱騰騰地烘托著這老字號的盛景。</p><p class="ql-block"> 落座,點菜,當家花旦——燜爐烤鴨自是主角。須臾,師傅推著餐車近前。那鴨子通體晶瑩油亮,披著一身誘人的棗紅酥皮。只見師傅手腕翻飛,嫻熟地片著,薄如柳葉的鴨肉一片片碼在盤中,那焦糖色的鴨皮閃著油潤的光澤,仿佛凝固了時光里最醇厚的滋味。老伴兒眼睛都亮了,嘴角不自覺上揚。這便宜坊的烤鴨,最獨到的功夫就在這“燜爐”二字。不同于掛爐的明火炙烤,燜爐是先將爐壁燒得滾燙,然后熄了明火,單憑那積蓄的熱力,用余溫慢慢將鴨子燜熟。這般烤出來的鴨子,外皮酥脆而不焦糊,內(nèi)里肉質(zhì)細嫩多汁;豐腴的油脂在漫長的燜烤中悄然化開,吃起來肥而不膩,更浸潤著一股獨特的果木馨香,是別處難尋的地道京味兒。</p><p class="ql-block"> 我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蘸上琥珀色的甜面醬,配上翠綠的蔥絲、爽脆的瓜條,小心翼翼地卷進雪白柔軟的荷葉餅里。一口咬下去,酥皮的脆響、嫩肉的豐腴、醬香的醇厚、蔥瓜的清爽、餅皮的柔韌,在舌尖層層綻放,交織成一首熟悉又動人的味覺交響。這熟悉的滋味,瞬間便喚醒了沉睡的記憶。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這些年,每次回京小住,都要專門安排時間品嘗烤鴨的情景。屆時老同學(xué)、老戰(zhàn)友們圍坐一桌,推杯換盞間,一只油亮的烤鴨總能引出無數(shù)京華舊夢、市井趣談,那些胡同里的鴿哨聲、護城河的波光仿佛又在眼前晃動……, 這哪里僅僅是在吃烤鴨?分明是在咀嚼一段段濃縮的光陰,品味著屬于我們這代人的京城記憶。那爐中不滅的暗火,烤了六百年的鴨子,也默默烘焙著無數(shù)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的悲歡離合與平凡日子里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環(huán)顧四周,這處便宜坊新店,雖少了些雕梁畫棟的古樸優(yōu)雅,但那份中華老字號的沉穩(wěn)勁兒,依然流淌在明亮的空間里。身著淡藍色繡花制服的侍者,步履輕盈,笑容溫煦,透著老派待客的周到與親切。食客之中,年輕的面龐越來越多??粗徸缼讉€大學(xué)生模樣的年輕人,熟練地將金黃色的鴨皮、嫩滑的鴨肉、蘸滿醬汁的蔥絲瓜條,利落地卷入薄餅,動作一氣呵成,吃得津津有味,不時發(fā)出滿足的贊嘆,心里便莫名涌起一陣欣慰。老手藝,老味道,能在嶄新的時光里繼續(xù)被懂得、被喜愛,被年輕人這般自然地接受,這便是傳承最動人的模樣吧。</p><p class="ql-block"> 步出便宜坊,黃昏的涼風拂面,胃里是暖的,心里也是滿的。老伴兒攙扶著我的胳膊,輕聲說:“小孫女明年來北京過暑假時,一定要帶她來品嘗,讓她也記住這老北京的地道滋味兒。” 我點點頭,心頭溫熱。這便宜坊啊,它不只是一個吃飯的地界兒。它是京城風物的一角剪影,是舌尖上縈繞不去的鄉(xiāng)愁。每一次相逢,都是一次與舊時光的溫柔重逢,提醒著我們:有些滋味,歷久彌新;有些情愫,盤根錯節(jié)。這悠悠的鴨香里,飄著的,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也是揮之不去的京華舊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