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散文</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借 座</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賈長遠(yuǎn)·</span></p><p class="ql-block"> 你錯過身來，我錯過身去，摩肩接踵。你讓我，我讓你，擦肩而過——人們幾乎如此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每個人都要舉全身之力把箱子、提包、口袋等物往貨架上放，左右上下?lián)u一搖，試著穩(wěn)當(dāng)了，才一屁股坐下，松一口氣。再看著別人找座位，放東西，人聲也小了些，車廂里才漸次地安定下來，仿佛都在聽火車起動時鋼鐵摩擦的那種快感，由此開啟了一段旅程。</p><p class="ql-block"> 但也還是有一些事情沒有落定。一旁的有四人兩兩相對地坐著。靠走道的那個漢子約摸六十來歲，面色金黃，聽口音是陜北人。那三人用外地普通話和他商量著，大意是說請他和另一座的他們的同伴對調(diào)一下，讓同行的四人坐到一處，好照應(yīng)著同行。那漢子沒打半個折扣，爽快答應(yīng)，但他擔(dān)心倒著坐的話，會犯頭暈。眾人說先看一下嘛，若是倒著坐就不換了。這也還恰到好處。他們正拿捏著此事，火車也就起動了，順著走的。漢子對調(diào)過去坐了，他自顧滿意地坐好。這邊四人，向漢子道了謝，就著中間小桌玩起了撲克。</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趟從延安到西安的慢車，起碼要兩個時辰，想想也是夠辛苦的。我和兩個同伴一排座，靠走道。兩個同伴面前中間也有一把小桌，夠她們擺吃物。見她倆個頭和塊頭都大些，想著坐這里不穩(wěn)當(dāng)，要是打起瞌睡來也不得個把攔，便要起身去別處看看哪里有空位，先撿來坐坐。同伴見我要離開，問我要去哪里。我把大意說了，請她們幫我看著座位，要是尋不到座位，便要回來坐的。她倆答應(yīng)了。</p><p class="ql-block"> 尋到車廂一端，真還有靠窗空位，瞅了一下沒有人，將就著坐下了，和車的方向倒著的。此時還不知何時有主人上車，先安安穩(wěn)穩(wěn)地閉上眼睛，回味一些過往的光景，昏昏欲睡。生來，人就沒有一把固定的椅子陪伴終生。在人生前行的路上，座位都是在不斷變換著的——</p><p class="ql-block"> 它有時是一把長椅，把屁股往上面一放，都一樣的平了。大家在有緣份的時間和空間里擠在一起，風(fēng)雨同舟，相向而行，由此不亦樂乎。這把長椅，總有人離座，有人來補，長幼有秩，先后有序，不會有空。此時坐在這里，下一刻就不一定是自己的了。今天這一趟是大家坐在一起，明天就難以重逢而聚。</p><p class="ql-block"> 它有時是一把獨椅，就意味著要守好這把椅子所承載的份量，把握這把椅子所要抵達(dá)的重心和方向，怎么坐都要不偏不倚，正正當(dāng)當(dāng)，像個樣子。倘若坐歪了，要么椅子散了架，得修修補補，重新校正，要么椅子上哪塊木料刺痛了屁股，不換椅子就換屁股了。身處熱鬧，達(dá)人而溫恭直諒，兼濟周遭。行至水窮，立人而修心養(yǎng)德，獨善其身。</p><p class="ql-block"> 它有時是硬座，鋼架木構(gòu)造成，這不必?fù)?dān)心會傷了筋骨，它硬得有骨氣和底氣，當(dāng)一個人遠(yuǎn)行的時候，就是自己獨立特行的空間，不怕孤獨，不懼風(fēng)雨，勇往直前。當(dāng)然，硬座縱能長行，也得留意有沒有意料不到的瑕疵或疏漏，須坐得心安。</p><p class="ql-block"> 它有時是軟座，看起來漂亮，坐下去舒服。雖有那么一層軟墊，但不意味著如何地安樂。這也很容易失去重心和方向，倘有搖擺，身子還得靠扶著別的硬物，方能穩(wěn)當(dāng)。</p><p class="ql-block"> 有人喜歡獨占椅子，舍不得放下，視如祖?zhèn)?。有人坐了一陣便讓給了別人，次遞相傳。我想，坐得正與不正，穩(wěn)與不穩(wěn)，全不在于椅子本身，應(yīng)該源于那從心里出發(fā)的念頭上。不論在哪個座位，面對的一定是上下左右，萬物周遭。體會得到身外的人文觀照，豐富身心閱歷，你就會從內(nèi)心里釋放相應(yīng)的溫度和能量，向他人報以滴水之恩。</p><p class="ql-block"> 其實，我們都在座位上將就著前行，獨占方寸，只是一時之快罷了。</p><p class="ql-block"> 不過，這車也有一時之快?？创巴?，叢林草木以及莊稼河流忽閃而過，模糊而去。那些遠(yuǎn)山和村莊在視野里打轉(zhuǎn)，漸行漸遠(yuǎn)。再看那半山里廢棄的孔孔窯洞，窯洞屈著身子，用黃土默默地養(yǎng)活了一代一代的人，它們那厚德載物的品格一直映照在一方山水之間。在這山中坐了一兩百年，風(fēng)雨如磐，不事張揚，其功其德，浩浩天宇可鑒。而洞中的主人，早已隨潮流搬到新的地方了吧。或許在城里，或許在新村，或許散居在河邊，換了坐的地方，風(fēng)物長宜?；厥?，那洞口如老人張著的嘴巴，長年累月沒有說話了，似在呼喚著遠(yuǎn)走煙塵的人們，身不回來，心靈可歸……。</p><p class="ql-block"> 半閉半撐的眼皮老是合不攏。矇矇眬眬中，我對面坐著的兩個漢子在小聲地說話。那正對面的約有七十來歲，戴著一頂帽子，兩鬢白了。挨他坐的男子小他十來歲，頭發(fā)青些。他們用本地話聊些什么，我聽不懂。他們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全在他們有一句無一句的話語里。我半蜷著身子，把頭斜靠在窗棱與座位之間，因為不時咳嗽，便無心與人說話，也沒有人和我說話。個把時辰，那年紀(jì)大的從背包里拿出兩盒方便面，年輕的利索些，去取了開水回來。他們各自沖泡了一盒，好像是說了幾句出門打工不得家里好，想辦法掙點錢回來修補窯洞的話語，就端著盒子，邊吹著熱氣邊大口地吃了。聞著牛肉丁和香料，我悄悄吞下口水。他們把盒子里的湯都喝完了，轉(zhuǎn)眼到了半途的一座車站。年紀(jì)大的背包要輕些，他幫跟著年紀(jì)輕的把笨重的背包背上，背帶理好，兩人相跟著下車。轉(zhuǎn)眼，那座位便來人坐了。</p><p class="ql-block"> 我這里也來了一堆學(xué)生娃。他們見有人坐在這里，不好開口，就你看我我看你，小聲地說話。我知趣且禮貌地起身，把他們讓進(jìn)來。不管怎樣，一程旅途并不近便，大人細(xì)娃都想有自己的座位，我可不能倚老賣老的，便離開那里，朝著起先屬于自己的座位走去。一車的人都坐著，沒有空位，就是我那個原先的座位，早已坐著了一個半大姑娘。我那兩個同伴也沒有對我說你這個座位讓別個占了去。我見這姑娘半大的人了，覺著她們也是不易，能和車上這些老老少少的人趕上一程，算是緣分吧。我沒有叫這個姑娘讓座，繼續(xù)地朝著別的車廂走去，邊走邊聽著不同的口音，希望再有一個空位讓自己借一下吧。</p><p class="ql-block"> 這幾天來我似有感冒，打噴嚏聲音驚人?；疖嚿系目照{(diào)是冷了些，也就讓我不住地咳。走到車廂接頭那里，有人站的站蹲的蹲，都在看手機里的東西。在不經(jīng)意中，我的目光從玻璃透過，發(fā)現(xiàn)車門處兩尺見方的小格子里，早已坐著兩個孩子。他們膝頭相依相靠，各人手里拿著一本書，邊讀邊畫，絲毫沒有察覺窗外的風(fēng)景。興許，他們就是撿這趟旅程，補上自己的功課，搶這段空位，得到別人沒有得到的東西。過道上來往穿行的人們，和這兩個孩子之間有一道安全的門。摸了摸，這門關(guān)得好好的。</p><p class="ql-block"> 到了另一節(jié)車廂，溫暖多了。那些陌生的面孔來自天南海北，但都把鋪天蓋地的目光，朝著一個目標(biāo)到站。借著女乘務(wù)員坐在小格子里休息的片刻，有乘客向她詢問請教，為什么有的車廂是冷風(fēng)，有的車廂是熱風(fēng)呢。她啟唇微笑，對乘客說，車上的通風(fēng)都是一樣的，有的車廂人多熱氣多些，人少就會冷些。乘客咳嗽了兩聲便不再說話，向她點頭以示謝意，她此時不茍言笑，表情回歸。這樣來回地走了些車廂，琢磨著這女乘務(wù)員的話，好像也不是真的，但也不假，只有在心上慢慢地體會，是冷是暖身體知道。</p><p class="ql-block"> 我來回逡巡穿梭的次數(shù)，比乘警巡邏的頻率還高。在這一節(jié)有熱度的車廂里，撿得了個空位，坐了下來，得以休息一陣?？看暗娜?，都把臉朝向兩邊。當(dāng)眼神漫過每一張面孔時，感覺他們并不陌生，或許是大家都司空見慣。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想著每一個人是什么樣的來頭，蕓蕓眾生，彼此平平淡淡就好?；蛟S，對于一個座位早已求之若渴，而當(dāng)別人需要的時候，這個座位同樣重要。大家都是同路人，從風(fēng)塵里走來，擠在一處，也就是那么一兩個時辰，得失都來不及計較，又要投身到另一個陌生之地。不覺間，走來了一個中年女人，她把一包重物放貨架上時，看了身邊的人。身邊的人知趣且禮貌地離開，帶笑讓座。假如她看的是稍遠(yuǎn)的人，又將如何？</p><p class="ql-block"> 快到西安時，我回到屬于自己的那節(jié)車廂，咳嗽緊跟著來了。一波人就要離開座位，起先那個同意對調(diào)座位的陌生男子，正打著瞌睡。而原先屬于我的那個座位，是空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