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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缸邊的小時候

陽夏張

<p class="ql-block">　　美篇號：66403464</p><p class="ql-block"> 昵稱：陽夏張</p><p class="ql-block"> 圖片：自拍+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的夏天，滿院子都飄著醬缸里鉆出來的豆香味兒。天剛蒙蒙亮，俺娘就搬個小馬扎蹲在院角那棵老椿樹底下，竹簸箕攤著黃豆在晨光里滾來滾去，她手指頭捻著挑碎豆、壞豆，瞅見我蹲旁邊扒土坷垃玩，就笑著遞顆溜圓的豆：“嚼著解悶兒，別咽下去?！钡热疹^爬到墻頭上，她就支起黑鐵鍋，干柴在灶膛里“噼啪”響，黃豆在鍋里蹦得歡實，焦香混著煙火氣往巷外飄，隔壁王奶奶總隔著籬笆喊：“他嬸子又炒豆子吶？饞得俺家娃直扒門框！”俺娘應(yīng)著笑，手里的長柄勺不停翻，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也顧不上擦——她總說炒豆子得盯著火，焦一星半點(diǎn)都發(fā)不出好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炒好的豆倒進(jìn)涼水盆時“滋啦”冒白汽，我伸手想摸，被俺娘輕拍手背：“燙！”她撩著水翻豆子，手指頭被熱氣熏得發(fā)紅，還數(shù)著數(shù)兒算時間：“得泡一炷香的工夫，讓豆吸足水?！迸萃傅亩箵瞥鰜硌b竹匾，裹上干凈棉絮往屋檐下陰涼處一放，俺娘天天都得掀開棉絮瞅兩眼，等三四天后豆粒上長出黃絨絨的霉，她就眼發(fā)亮地喊我：“快看，像不像撒了層金粉？”這時候就該搬粗陶醬缸了，缸是祖上傳下來的，缸沿磨得油亮，俺娘蹲在日頭底下拌鹽，我扒著缸沿晃悠，她就攥把拌好的豆糝讓我聞：“香不？等曬夠九天，給你煎雞蛋吃?！?lt;/p> <p class="ql-block">　　煎豆糝的大清早，那香味能勾人魂兒。俺娘從瓦罐里取豆糝時特當(dāng)回事，罐口蓋著油紙，她說怕進(jìn)了潮氣串了味。豆糝硬邦邦的，她拿刀切成薄片，刀刃上沾著黃曲霉的碎末，落在案板上像撒了層細(xì)沙。灶上的鐵鍋燒得發(fā)紅，倒上兩勺香油，油一熱就“滋滋”響，俺娘把豆糝片撒進(jìn)去，鏟子翻兩下，金黃的油花裹著香就撲出來——香椿剛冒芽那會兒，她就掐兩把嫩尖切碎了扔進(jìn)去，那香味能飄到村頭老槐樹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總叼著半塊饅頭扒著灶臺，眼睛盯著鍋里的豆糝直轉(zhuǎn)悠。俺娘煎好第一盤從不讓我先吃，端著往隔壁送：“王奶奶，嘗嘗鮮！”回來時盤子空了，她往我碗里撥一大半：“快吃，涼了就不香咧。”豆糝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咸香混著油香，香椿的嫩氣鉆鼻尖，我扒著碗能吃倆饅頭，俺娘坐在旁邊瞅著，手里還擦著剛用完的鐵鍋：“慢點(diǎn)吃，罐里還有呢?！庇谢匚彝低的枚辜R往書包里塞，想帶到學(xué)校給同桌嘗嘗，被俺娘撞見了，她沒說啥，反倒多切了幾片裝進(jìn)小油紙包：“給娃們分著吃，別掉了?！?lt;/p> <p class="ql-block">　　 后來才明白，那缸豆醬里藏著老輩的熱乎勁兒。有年翻家譜，泛黃的紙頁上記著祖上從山西遷來的事：“華輩弟兄三，攜粘豆草餅，南行千里至陳州?！卑衬餃愡^來看，手指頭摸著“粘豆”倆字笑：“你祖爺爺那時候就靠這活命呢?！彼稣扯箷r總比做豆糝仔細(xì)，豆子得悶鍋煮到一捏就碎，傍黑煮好晾一宿，第二天早上拍成圓餅，用葦葉裹著往缸里碼，“得悶五天，霉絲拉得越長越香”。農(nóng)忙時俺奶奶就裝一罐子粘豆往地里帶，俺爹下地干活餓了，掰塊玉米餅就著粘豆吃，蹲在地頭吃得滿頭汗，還直念叨“比肉都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問俺娘為啥做醬從不用稱，她顛著手里的鹽罐笑：“你姥姥教我的時候就憑手感，鹽多了發(fā)苦，少了易壞，看天看豆就知道該添多少。”有回要下連陰雨，她半夜爬起來往醬缸上蓋塑料布，怕雨水漏進(jìn)去，“這醬嬌貴著呢，得順著時節(jié)伺候”。其實哪是醬嬌貴，是她把日子里的心思都揉進(jìn)了缸里——鄰居家沒做醬，她總會多曬一罐分著送；我愛吃辣豆，她就挑最紅的辣椒切了腌；西瓜熟時做西瓜豆，總挑沙瓤最足的，說那樣甜氣才夠。</p> <p class="ql-block">　　如今回城好些年，行李箱里總少不了那罐豆香味兒。每次臨走前，俺娘都蹲在灶房裝罐，辣豆里特意少放了姜，說我怕辣；豆糝切得比往常薄，說我上班忙，煎著省時間。她用保鮮膜裹了罐口又纏麻繩，反復(fù)叮囑“放陰涼處，別曬著”。有回打開俺娘給的豆糝罐，油紙下掉出張紙條，是她歪歪扭扭的字：“香椿下來時，我給你曬了香椿干，放罐底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辦公室抽屜里總備著小碟子，早上煎兩片豆糝就饅頭，香得鼻子發(fā)酸——城里超市也有賣豆醬的，裝在亮堂堂的玻璃瓶里，可咋吃都差著點(diǎn)啥。差的是灶膛里的柴火香？是俺娘蹲在醬缸前擦汗的模樣？還是小時候扒著灶臺等飯的盼頭？說不清道不明，只知道這老味道早鉆進(jìn)了骨頭縫。有時夜里夢著，還能看見自己蹲在老家院角，醬缸邊的日頭暖乎乎的，俺娘正從簸箕里撿顆黃豆，笑著往我手里塞：“剛炒的，香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