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金秋九月，教師節(jié)的風捎來對師者的惦念，也讓我格外想念徐增綬老師。今天，我?guī)е约簩懴碌倪@篇文章而來，字句間全是與她相處幾十年的點點滴滴回憶，在這個屬于她的節(jié)日，發(fā)表這些文字，便是我對徐老師最真摯的追思與致敬。</h3> <h3>徐增綬老師（1935-2021）</h3> <h3>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讀大學時，徐增綬老師帶我們班的病理各論實習課。那時我二十出頭，徐老師比我大近八歲，還不到三十，是武漢醫(yī)學院1957屆畢業(yè)生。她是從廣東考來的姑娘，講普通話時偶爾帶著點廣東口音，尾音輕輕上揚，像含著一縷暖意。作為學校里的美女老師之一，她優(yōu)雅、知性、大方。雖留校任教沒幾年，卻已是我們心里最可信賴的人——上實習課時，她會俯身指導我們看切片，教我們用紅藍鉛筆把鏡下的病理圖像繪成圖，還將實習要點歸納總結寫在黑板上，有時配上圖解說明，讓那些枯燥的知識點在我心里扎了根。同學們都喜歡她！</h3> <h3>我們大班的唐浩章同學也是廣東人，家在武漢城里，日子過得拮據。他母親在巷口擺小攤掙的錢，剛夠娘仨糊口。徐老師帶他們小班實習課，小唐是病理課代表，畫畫在徐老師班上是最好的，學習成績又好，徐老師蠻喜歡他。得知他的家庭情況后，徐老師時有經濟支持和幫助。有次她知道小唐要參加橫渡長江，特地拿外匯券買了一袋進口巧克力送給她，并說吃了增加能量，橫渡長江有力氣。小唐畢業(yè)時說：“徐老師給的錢，送的巧克力，讓我心里暖暖的，也讓我知道，難的時候總有人肯伸手?！惫ぷ骱?，他幾次寄錢給徐老師，徐老師都一一拒絕了；只有委托我轉交時，實在推不掉才勉強收下。后來小唐從香港回母校看望徐老師，經我聯(lián)系，徐老師還邀請了她的同學——同濟醫(yī)院心內科陸再英教授，一起在學校附近的酒店見了面，吃了頓熱熱鬧鬧的師生團圓飯。</h3> <h3>在我們大班，文藝部長葉爾明與徐老師之間，更有著一段如同姐妹般的師生情誼。在葉爾明的記憶里，徐老師的模樣總讓她倍感親切，仿佛早已相識——不僅因她容貌漂亮，更因那份課堂外的溫和。徐老師常笑著說“很喜歡你”，這份偏愛，與她教學時的嚴謹認真，一同刻進了葉爾明的青春里。巧的是，徐老師與葉爾明的大姐同歲，課堂上是細致授課的嚴師，課下倒更像位貼心的姐姐。知曉葉爾明偏愛音樂，這份共同的愛好成了她們之間的紐帶，空閑時總愛湊在一起唱唱歌，歌聲里藏著最純粹的默契。<br></h3> <h3>學生畢業(yè)三十年后與徐老師合個影1997.4.25. 武漢同濟醫(yī)科大學</h3> <h3>每年暑假，她們還會相約同乘火車返鄉(xiāng)。徐老師的家在香港，葉爾明的家在廣州，那段共赴歸途的火車旅程，成了每年最期待的時光——窗外的風景倒退，車廂里的笑聲不散，那些輕松暢談的時刻，如今想起來仍滿是溫暖。1968年大學畢業(yè)告別時，徐老師將她心愛的吉他遞到葉爾明手中，眼中滿是期許：“等我們再見面，一定要聽你為我彈一首歌?！彼齻兾罩舜说氖郑谶@句約定里互道祝福，那把吉他，也成了徐老師留給她最珍貴的念想。后來得知徐老師身體欠佳，葉爾明專程從深圳趕往武漢探望，正是我?guī)兔β?lián)絡，才讓這對師生再次相見。徐老師拉著她的手不肯松開，執(zhí)意留她在家吃飯，飯桌上聊起從前的課堂、火車上的趣事，仿佛那些年的時光從未走遠。</h3> <h3>1980年代初，我調回母校病理解剖學教研室。那天剛過元旦，武漢的冬天寒風刮得緊，老教學樓的窗戶縫里鉆著風，進了教研室，一摸桌子，冰涼。徐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切片，脖子上圍著條圍巾。見我推門進來，她抬起頭，熟悉的口音里透著驚喜：“吳人亮？真是你啊?！蔽倚睦镆粺帷於炅?，她居然還記得我。她接著說：“你當年實習時的病理組織圖繪得好，字也寫得工整，印象最深?！笨匆娢覂鰝碾p手，她起身給我倒了杯熱水，杯子在我手里焐出點熱氣，暖乎乎的：“剛回來？路上冷吧？”那天上午，陽光透過結著薄霜的窗戶，在舊辦公桌上投下淡淡的光。她頭發(fā)里已有了幾根白絲，可那份溫和又認真的樣子，和我記憶里年輕時的她，幾乎沒差。<br></h3> <h3>病理學教研室老師與研究先合影1980年代同濟醫(yī)大基礎醫(yī)學院二號教學樓</h3> <h3>曾記得有次開學第一節(jié)課，是徐老師講授的“病理學緒論”。我輕輕走進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同學們漸漸靜下來，她用清脆洪亮的聲音開講：“Pathology，歡迎同學們學習病理學。教材第一頁第一句話——‘疾病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過程’。病理學是你們進醫(yī)大后，第一次接觸到與‘疾病’有關的基礎學科，是研究疾病（不是正常人體）的基礎學科。今天，我們只講三個問題：What, Why, How?！彼龑懺诤诎迳?，邊講邊用英文標注，也就是“什么是病理學”“為什么要學病理學”“如何學好病理學”。同學們進大學學醫(yī)一年半了，還沒接觸過與疾病有關的知識，大家被徐老師的開場白深深吸引，全神貫注地聽她以病毒性肝炎為例，一一述說……</h3> <h3>我常去聽她的大課。那時的課堂沒有幻燈、電視，更別說PPT了，全靠墻上掛的大幅病理掛圖。徐老師講課不用講稿，手里捏著粉筆邊講邊寫，板書條理分明。她用彩色粉筆描繪病理形態(tài)變化，比如血栓形成過程，在黑板上勾勒其血管內的動態(tài)變化，生動又直觀；有時捏著教鞭站在掛圖前，帶點她特有的口音在階梯教室里輕輕蕩開：“看！這是什么病理形態(tài)特征？”她常舉臨床典型病例，與病理變化密切聯(lián)系，加深同學們的印象。上大課那會兒，冬天的教室沒暖氣，學生們裹著棉襖坐得筆直；夏天只有頭頂掛著的大電扇，可沒人肯走神——徐老師劃重點時，大家的眼睛跟著教鞭轉，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連她口音里那點特別的尾音，都跟著知識點一起刻進了腦子里。</h3> <h3>1984年，我跟著徐老師去同濟醫(yī)院學臨床外檢。醫(yī)院有暖氣，冬天里暖烘烘的，一點不冷。徐老師教我取材時，指尖穩(wěn)穩(wěn)捏著標本刀：“大標本要取邊緣、中心、腫瘤與正常組織交界這三處，少一處都不行?！彼髧栏?，胃腸標本必須多固定一天：“固定好了，組織形態(tài)才清晰，肉眼描述要細——黏膜有沒有出血點，皺襞是完整還是斷裂，都得寫具體?！?lt;br><br>那時我們有個規(guī)矩：白天在取材室取材、登記，晚上我回教研室看片——把當天及第二天要查的片子都看完，標上我的初步判斷。我對著臺燈下的顯微鏡瞇眼認真閱片，徐老師則在家中備課，第二天一早到科室，第一件事就是復查我看過的片。她坐在對面，拿起片子對著光看，有時會說：“這個是腺鱗癌，你看這里的細胞形態(tài)和組織結構特點，再仔細看看？”她的口音輕輕的，我湊過去，果然發(fā)現(xiàn)了之前沒注意的細節(jié)。有時她也點頭：“這個判斷對了，再看看旁邊的病灶，兩種不同類型上皮結構。看片先從低倍鏡全方位掃一遍，再上中高倍鏡放大仔細觀察，不能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地方?！标柟鈴拇皯粽者M來，落在我們中間的標本盒上，福爾馬林的氣味里，滿是筆尖劃過記錄紙的沙沙聲。<br></h3> <h3>學徐老師帶我去學臨床外檢與進修生合影留念 1984年同濟醫(yī)院病理科</h3> <h3>徐老師和我去臨沂外檢與進修生合影留念199 7年同濟醫(yī)院病理科</h3> <h3>臨床病理科常來不少進修生，大房間里沿墻擺著桌子，他們圍坐一圈。誰在報告里寫錯了術語，徐老師就拿著報告走過去，指著錯處講解如何鑒別良惡性及交界性腫瘤，再在報告上一筆一劃地改：“改過來，下次就記住了?！焙髞砦?guī)нM修生，也學著她的樣子，大家搶著看片，進修生們說：“吳老師和徐老師一樣，連個詞都較真?！蔽抑?，這是她教我的——病理這行，差一點都不行。<br><br>那會兒科室里只有兩三位醫(yī)生，一年要處理六千多個病例。沒有免疫組化，更談不上分子檢測，參考書也沒幾本，HE常規(guī)切片全靠眼睛看、腦子記。碰到典型病例，徐老師會把片子留著，召集我們和進修生：“這個胃腺癌的印戒細胞，胞質里的黏液把核擠到一邊，你們記清楚這個樣子?！毕奶旖萄惺覑灍?，風扇吹著熱風，她卻依舊耐心：“再看這個，雖然也是腺癌，但細胞排列不一樣，這是篩狀結構中部分呈實體性腺癌，預后也不同?！庇袝r遇到疑難病例，她還聯(lián)系相關臨床醫(yī)生開討論會，臨床醫(yī)生講完病情、手術中的發(fā)現(xiàn)，再拿著放射科的片子一一對照，結合鏡下病灶，診斷就更精準了。她的口音里滿是認真：“病理和臨床得對著看，才能把事做扎實可靠?！?lt;br><br>我與徐老師一起在醫(yī)院參加過三次外檢，每次都有收獲，長期相處中也越發(fā)親近。每次結束前，我們都會把桌子圍成一圈，聊聊天、唱唱歌——徐老師是校教師合唱團的，歌唱得格外好聽；再一起動手弄點吃的，熱熱鬧鬧吃一頓。</h3> <h3>徐老師帶我病隉會診 病理教研室會診室1080年代末</h3> <h3>在病理學教研室實驗室與徐老師，趙時宇合影1990年代初</h3> <h3>1980年代末，我開始與徐老師一起參加病理會診，具體次數已記不清了，卻總能學到不少知識。每個腫瘤的診斷，她都從基礎理論出發(fā)，追蹤其組織來源、發(fā)生發(fā)展過程，為腫瘤分類、診斷及鑒別診斷提供了清晰思路。不久后徐老師從副教授評上教授，性子沒變——教研室分任務，大課小課她都上，熱愛教育事業(yè)、關愛學生是她永遠不變的信念。病理會診或發(fā)出的報告，她都要認真核對：“這個得逐字對，不能出岔子?！眳⒓涌焖俨±碓\斷任務時，她更是小心謹慎，又快又精準。那些年我常去她家坐坐、聊聊天，有時帶幾本我訂的、她也喜歡的《大眾電影》《電影故事》《人民文學》等雜志，她接過就翻，笑著說：“忙完看這個，腦子能松松?！庇袝r她留我吃飯，親手做幾盤廣東菜給我嘗嘗。她愛人康老師是武漢大學教數理哲學的專家，學問高深，卻也喜歡與我聊天。退休前，她把幾本備課筆記遞給我：“這里有病理總論幾個章節(jié)的內容，都是我講課的要點，你拿去也許有用?！蔽曳_，每頁都工工整整、圖文并茂，重點之處還用紅筆標出。</h3> <h3>徐老師退休時送給我的珍貴的病理學備課筆記</h3> <p class="ql-block">1996年徐老師作為答辨委員特邀參加武忠弼教授博士畢業(yè)論文答辯會（左起武忠弼 徐增綬 黃光照 裘法祖 邢壽富 阮幼??教授。博士生）</p> <h3>今年我八十二了，徐老師若在，該九十歲了。她退休后被科室返聘，又干了近十年，參與科內病理會診及快速診斷工作。突然有天她發(fā)生腦梗，經住院搶救和手術后，病情有所控制，后續(xù)又經反復康復治療才慢慢好轉，卻再也不能上班了。前幾年聽說她身體又不好，我們想去看她，她總在電話里用沙啞的口音說：“別來，你們年紀也大了，別折騰?！蔽覀儽阒荒芘紶柎虼螂娫捔牧奶?。2020年疫情封控時，我被困在小區(qū)，心里總惦記著她。2021年4月5日，同事發(fā)來消息，說徐老師走了。那天我翻出她送的備課筆記，想起她在會診時反復對我說的“病理診斷，唯細唯實”八個字，眼眶一下就濕了——她教我的哪里是學問，更是做這行的本分，也是做人的實在。</h3> <h3>徐老師與教研室同仁騎自行車環(huán)城游1990年代</h3> <h3>現(xiàn)在我偶爾去科室，年輕人在那兒看片、討論，熱鬧得很。有時他們問：“吳老師，當年學病理最難的是什么？”我就想起徐老師送小唐的巧克力，想起葉爾明珍藏的那把吉他，想起重回母校那個寒冷上午她給我倒的熱水，想起她站在講臺上面對學生的樣子。其實最難的不是學問，是像她那樣，一輩子把“實在”二字刻在心里，把學生放在心上，讓每一段師生情都成了歲月里最暖的念想。<br><br>吳人亮 同濟病理 2025.9.10</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