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攤的煎饃饃

李曉豫

舌尖上的記憶（二） 　　小城的秋天，出門早了就能看見昕水河川里的晨霧，黃土山像裹著的紗巾一樣，綿綿軟軟的。太陽愈升愈高，霧氣也如絲帶縈繞在群山腰間。我騎車追著這樣的景致沿山走了二三里，直至薄霧隱去到外婆家的山谷間。當(dāng)微風(fēng)攜帶著鄉(xiāng)間的煙火輕輕拂過，一股親切的韭菜香味忽然撞進(jìn)鼻腔，連帶著呼吸也放緩了節(jié)奏，讓人不由回味起來。 　　那年我剛過八歲，上小學(xué)一年級，正是腿肚子比腦子快的年紀(jì)，光有吃的心眼。一天下午上學(xué)，同桌吹他外婆給做了韭菜盒子，香得能把鄰村的狗引來。我一聽，腦子就像種上了韭菜根，滿腦子都是外婆春天在窯洞邊種的韭菜，綠匝匝的，掐一把能滴出水。鈴聲還沒響完，書包帶子還在肩膀上晃蕩，我已經(jīng)在校門拐個彎，往外婆家的方向跑——沒跟家里打招呼，也忘了老師布置的課后作業(yè)。 　　從我們學(xué)校到外婆家，要淌一條河，要爬一座山，平路沒有坡坡多。雖然坡上的石頭路硌得腳底發(fā)疼，我卻越跑越歡，書包里的文具盒“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書包拍著屁股也催我快跑。跑到外婆家院門口時，我已經(jīng)喘得說不出話，扶著土墻往里瞅：院里沒有人，窯門也搭鎖，只有院角的老母雞正刨著土找食，——外婆準(zhǔn)是又去地里收秋了。 院里冷清清的，院外楊樹被風(fēng)吹得晃，葉子“嘩啦啦”的，真是無聊而空寂。我抱著書包坐在石碾盤上，逗著螞蟻解悶：一只、兩只、三只……連數(shù)帶拔拉，一隊螞蟻潰散而逃……。終于聽見坡下傳來咳嗽聲，混著喘勁兒，是外婆。 　　她扛著一袋南瓜在陡坡上慢慢挪，腰彎得像曬蔫的豆角，雙手緊緊地攥著擰緊的袋口，袋子壓的抬不起頭。藍(lán)布褂子的后背全濕透了，袋子重重的貼在身上，單薄的身軀更顯得孱弱。上到院外的坡頂，才稍仰了一下頭，直到看見我，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就亮了，嘴角往兩邊扯，皺紋擠成了朵菊花：“狗娃，咋不提前說一聲就跑來了？”緊走幾步，把南瓜袋溜到身后，“咚”的一聲。她顧不上拍掉肩頭上的土，就過來摸我的頭——手糙得像磨過的砂紙，被袋子磨的通紅通紅，還有點燙手?！梆I了吧？婆婆給你做好吃的！”我不由的摸了摸干癟的肚子，肚子不爭氣的“咕咕”響了起來。 　　進(jìn)窯后，她先往灶膛里塞了幾把玉米圪棒子，火柴引燃了玉米皮，火苗“噼啪”一聲從爐膛竄起來，映得她臉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順手用馬勺，往鍋加了一瓢水，又抓起兩個雞蛋放了進(jìn)去，鍋蓋啪的一蓋，就邁出了窯門。片刻，外婆急促腳步又回到灶臺邊?！熬虏耍　蔽液暗庙懥?，眼睛早瞟見了外婆手里握的一把韭菜，綠匝匝的，根底還沾著濕土，肯定是剛割的。 外婆笑了，伸手掐了掐我的臉蛋：“就知道你饞這個，給你攤煎饃饃！”她把韭菜放進(jìn)洋瓷盆，舀了瓢清水淘洗起來。水涼得很，她的手泡在里面，沒一會兒手背就紅了。我后來才知道，那天她天不亮就去地里收秋，晌午就在地里啃了干饃，本來想把地里的南瓜全收回來。但一見我來了，立馬就撂下手里的農(nóng)活，給我做吃食。可那時候的我，哪懂這些？只盯著那把韭菜，看她把韭菜切成碎末，綠瑩瑩的，撒上鹽，花椒面，饞得我嘴角的涎水都要流出來了。爐火正旺，外婆用笊籬在鍋里一劃，兩個雞蛋便撈在碗內(nèi)，不等碗里的涼水把雞蛋泡涼，她便磕開雞蛋皮，把剝好雞蛋遞給我，“先吃先吃，煎饃饃一陣就做好了！” 　　她從面缸里挖了一碗豆雜面，抓了一把白面灑到上面，倒在面盆里時，騰起一小團(tuán)白霧，像座雪山。她舀了瓢清水，手腕一轉(zhuǎn)，水就裹著面轉(zhuǎn)起來，筷子在她手里像長了腳，“嘩啦嘩啦”圪攪著，面疙瘩慢慢化了，變成稀溜溜的面糊，這時把韭菜末撒了進(jìn)去，又?jǐn)嚵似?，面槳盛在盆里，像剛凝住的湖面，泛著綠色微光。 攤煎饃饃的鏊子是生鐵的，黑油油的，鍋底是平的，就架在灶膛上。外婆等鏊子熱了，從油罐里鏟了一抹豬油，輕輕地在鏊子上擦了一圈——“滋啦”一聲，油星子便濺起來，帶著誘人的葷香。她舀了一勺面糊，手腕輕輕一轉(zhuǎn)，面糊就在鏊子上鋪開了，像給鏊子披了件金黃的衣裳。等面糊凝住，她磕了個雞蛋在上面，用鏟子輕輕刮開，蛋清慢慢變白，蛋黃冒著小泡緊緊敷在饃饃上面，鏊子里的熱氣裹著面糊的香，直往鼻子里鉆。 　　我站在灶邊，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端著盤子，恨不得馬上就吃上一塊。外婆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的發(fā)絲滴落在灶臺上，她卻只顧盯著鏊子，轉(zhuǎn)著鏊，翻著面。煎餅邊兒翹起來，像小姑娘的裙邊，她用鐵匙沿著邊兒一挑，“啪”地翻個面，面里的韭菜一沾熱鏊子，辛香一下子就濃了，混著雞蛋和面粉的甜香，把整個窯洞都填滿了，整個窯洞都是香的。 　　煎饃饃剛出鍋，我就伸手去抓。外婆趕緊拍了我的手：“燒哩！憨孩?！彼鸭屦x饃放在盤里，吹了吹，才遞給我：“慢點兒吃，還有呢?！蔽夷念櫟蒙蠣C？咬了一大口——煎饃饃的軟，雞蛋的嫩，韭菜的鮮，在嘴里爆炸了，香得我直瞇眼。嚼得太快，噎得我直打嗝，外婆在旁邊笑，遞過一碗溫水：“慢些吃，沒人跟你搶?！?lt;/p> 　　我一口氣就吃了三塊，肚子撐得像個圓鼓鼓的皮球，眼睛還盯著剩下的饃饃。外婆把剩下的兩塊用籠布包好，塞進(jìn)我的書包：“帶回家明天早晨烀著吃?！庇洲D(zhuǎn)身給我沖雞蛋水——碗里打一個雞蛋，用筷子攪散，滾燙的開水一沖，“嘩啦”一聲，蛋花浮起來，黃澄澄的，滴了兩滴香油，香噴噴的。我捧著碗喝，暖得從喉嚨一直舒服到肚子里，連身上的汗都透著香。 　　吃完晚飯，外婆讓舅舅送我回家。她一直送我們到崖畔，手里拿著個手電筒，昏黃的光在越來越遠(yuǎn)。下山走了很遠(yuǎn)，還能聽著崖畔上“再來外婆家要給家里打道，不敢跑丟了！〞她一遍遍地叮囑，聲音被風(fēng)吹得飄悠悠的。我踉踉蹌蹌走到山下，回頭看一眼，她還站在原地，像棵老槐樹，直到我拐過山頭，看不見她了，還能聽見她喊：“慢些兒走，看著腳底的石頭！看路著！”聲音一直回蕩我童年的記憶里。 　　后來我上學(xué)越來越忙，去外婆家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只有寒暑假能去。每次去，外婆還會給我攤煎餅，韭菜還是那么鮮，雞蛋還是那么香，可我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么——是我長大了，嘴變刁了？還是外婆的力氣小了，攤煎饃饃的手，攪得沒有以前勻了？ 再后來，我去外地上學(xué)，回家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有時候打電話，外婆會在電話里問：“啥時候回來？外婆給你攤煎饃饃，今年的韭菜長得好。”我總說“快了”，可“快了”到底是多久，我自己也說不清。直到那年秋天，媽媽給我打電話，聲音帶著哭腔：“你外婆病了，快回來吧。” 外婆走后一個月，外公也走了。我再去外婆家，滿院子都是齊腰的草。土窯不再住人，灶臺邊的鏊子還在，上面落滿了灰塵，水缸也干了，馬勺靜靜地躺在地上，勺口的裂出一道刺眼的縫，像是責(zé)怪我，來的太遲了。 我站在窯里，仿佛還能看見外婆站在灶臺旁，往鏊子上倒面糊，聽見她的咳嗽聲，聞見韭菜和雞蛋的香——可伸手一摸，只有冰冷的空氣。風(fēng)又吹過來，帶著股黃土灰塵，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韭菜香。我突然就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下午，外婆拖著疲倦的身體給我攤煎饃饃，我坐在灶邊，饞得直咽口水——那時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離別，不知道什么是想念，只知道外婆做的煎餅好吃，只知道外婆的手很暖。 　　風(fēng)又大了些，吹得土窯的墻壁“沙沙”落土。我裹緊了外衣，站在院內(nèi)，想起外婆給我沖的雞蛋水，滿嘴噴香；想起外婆送我到土坡下，手電筒的光在前面照出一小片路；想起外婆送別時，在崖畔上反復(fù)的叮嚀。那些細(xì)碎的日子，像外婆攤的煎饃饃一樣，金黃的，香香的，藏在記憶的深處，不管過了多久，只要秋風(fēng)一吹，就會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現(xiàn)在想想外婆攤的煎饃饃，吃在嘴里是韭菜的辛香，心里是說不出的酸楚，還有滿滿的想念?！巴馍訉俟?，吃了就走！”這大概這就是生活原本模樣——有甜有苦，有笑有淚，就像外婆的煎餅，軟的是時光，香的是親情，咽下去，都是日子的味道。 作者簡介 李曉豫： 筆名大寧風(fēng)，抖音ID大寧影像，山西大寧人。 大寧縣作協(xié)副主席。 喜好攝影、文學(xué)、文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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