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來源:人民網(wǎng)</p><p class="ql-block">作者:陶斯亮</p> 趙紫陽(1919年10月-2005年1月17日)文革前在廣東,趙紫陽與我父親陶鑄共事15年,他那時年輕瀟灑,我管他叫紫陽叔叔。那時他雖是中國最年輕的省委書記,但工作經(jīng)驗卻很豐富,有一套自己的見地。他工作作風扎實,注重調(diào)查研究,每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基層跑。父親每當談起他和王任重時,那種欣賞之情毫無掩飾地溢于臉上。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父親還認為是自己連累了紫陽叔叔,還在為“我雖不曾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而痛心不已。我也當面聽過紫陽在廣東時期的老同事杜瑞芝說過“趙紫陽絕頂聰明,我們當中沒有哪個能超過他”。雖然父親與紫陽是工作上的好搭檔,但“君子之交淡如水”,作為私人關系,兩家鮮有來往。倒是他來北京后,由于我家就住在中南海邊上,子女間走動多了才成了朋友,我也時常去海里看望他。但自從到六局后,我再跨進他的門檻就“別有用心”了。 左起:陶鑄、陶斯亮、曾志 1987年夏,我進部里剛3個月,就去探望了他。當時我剛于6月份參加了由企業(yè)家雜志社、新觀察雜志社和世界經(jīng)濟導報社召開的“深化改革座談會”,會上提出深化改革要從理論突破入手,并第一次碰觸了“所有制改革”這一禁區(qū)。時任總理的趙紫陽竟也關注了這次會議,并認為深化改革座談會上所提出的那些觀點沒有什么問題。我還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事踏過總書記的門檻。我調(diào)到黨外知識分子處后不久,便到北京人藝搞調(diào)研,見到了我仰慕已久的大藝術家于是之、藍天野、林連昆、顧威……讓我驚訝的是,他們比普通人更普通,簡直就像胡同里的大爺大叔。實際上他們也確實清貧,但他們最強烈的訴求卻是解決職稱問題,這關系到社會對他們的認可。有一次去看紫陽叔叔,我反映了國寶藝術家們的狀況,還開玩笑地說:“人家人藝對你有意見啦!說你老不去看他們的戲,當年周總理、陳老總等中央領導經(jīng)常去看他們的戲?!薄拔液芟矚g看人藝的戲,”趙說:“我喜歡話劇。但現(xiàn)在不比五六十年代,看一次戲麻煩事很多,你拿些錄像來看看?!庇谑俏蚁蛉怂囈?盒錄像帶,有《小井胡同》《紅白喜事》《左鄰右舍》《吉慶有余》《遛早的人們》,后來又送過《狗兒爺涅槃》。紫陽叔叔還真看了這些錄像,他說他比較喜歡《小井胡同》,而“狗兒爺”太慘了些。后來北京市文聯(lián)書記告訴我,文化部、中央職稱辦和市職稱辦均下到人藝了解情況,給出的意見是不受框框約束、實事求是地評,并且人藝的高級職稱名額不得低于文化部直屬的藝術團體。 左起:李訥、林立衡、聶力、陶斯亮黨的十三大后不久,我去看他,也不知天高地厚,張口就說:“紫陽叔叔,我認為你還是適合當總理,不適合當總書記。”他饒有興趣地問我持這樣看法的人多不多。我說:“至少我媽媽是這么認為的,她說你擅長經(jīng)濟,懂基層,有實際工作經(jīng)驗,更適合當總理。”紫陽輕輕嘆口氣:“我也是這么認為的,我婉拒了幾次,可是不行啊!”他還問我群眾是否認為我們這個黨很腐敗了?我說知識分子中很大一部分人這么認為。他又問:“群眾究竟希望體制改革改成什么樣子?”這個問題我沒回答清楚,因為那時誰也想象不出彼岸是什么樣。他又問我閻明復對反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是什么態(tài)度。我知道這個問題敏感,于是含糊地說“他很慎重,比較穩(wěn)”。 閻明復? 1988年下半年,社會上和知識分子當中,流傳著針對趙的很多謠言,主要是說趙的孩子搞“官倒”,還說趙的總書記位子也將不保。船到深海卻要臨陣換船長,我預感到情況不妙。10月的一天,我與我先生理由去看望紫陽叔叔,向他反映了社會上對他的兒子們的流言。他說:“本來我還有點兒信,責令他們不得參與任何與商品沾邊的活動,但你今天說起大軍,我反而放心了?!贝筌娛勤w的5個子女中最老實的,事后了解所謂大軍犯事也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趁機說起了知識分子與黨的關系緊張、腦體倒掛現(xiàn)象、知識分子政策失誤,以及知識分子本身敏感而又脆弱的特征。“當前改善與知識分子的關系從抓教育入手最為有效?!蔽艺f。但他感興趣的是這次的“反自由化”很溫和,大多數(shù)人都沒受到傷害,知識分子為什么還會反應這樣大?理由說開除劉賓雁等人的黨籍對知識分子沖擊很大,他極力為劉賓雁做了辯護。我也說文人往往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毛病,別太在意他們說什么,否則自尋煩惱。趙說:“你們還要考慮黨內(nèi)及一些做實際工作的同志的承受力,不處理這些人,另一方面的人就會認為黨太軟弱無能。但現(xiàn)在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好的,人們敢于講話了。” <br></br>右起:理由、陶斯亮和作曲家王立平、楊小鳳夫婦又聊到經(jīng)濟問題,這是趙最擅長的,他說:資本主義國家到現(xiàn)在也沒有擺脫周期性衰退,社會主義國家也沒有擺脫經(jīng)濟過熱不斷調(diào)整這條規(guī)律。我國5年一調(diào)整,1958年大躍進,1963年調(diào)整;1966年文化大革命,我當總理后,1981年調(diào)整;1983年很好,但1984年又調(diào)整;1987年又面臨過熱,但感到形勢還不錯,因此計劃內(nèi)的不做改動,主要壓縮計劃外的這一塊?,F(xiàn)在看,計劃內(nèi)的基本控制住了,但計劃外的,整個社會的基建規(guī)模和消費膨脹。今年年初,想索性把價格放開,現(xiàn)在看,欠妥。調(diào)整和價格改革是兩回事,可現(xiàn)在撞到一起了。外國人問我是哪一派,我說我不是學者固守自己的學派,我是領導人,就得博采眾家之長,今天用這個派,明天取那個派?,F(xiàn)在各種物資大戰(zhàn),哄抬物價,國家一統(tǒng)起來就好了。趙有時也主動通過小兒子五軍叫我去中南海,直截了當?shù)貑栃﹩栴},如中小學教師對增加10%工資有何反映?知識分子對允許自謀出路政策有何反映?我也直率地回答:反映是這些措施解決不了什么問題。他讓我如實回答嚴家其究竟有什么言論時,我為嚴君做了辯護,我說:“我了解嚴家其,他人非常單純,書生氣,他只是對改革有些擔心。他認為真正行之有效的措施應該是簡單的,而現(xiàn)在有些理論搞得太復雜了,連他都看不懂了?!壁w聽后說,這些人其實也沒什么,讓外面輿論給弄嚴重了。至于后來的變化,我掐算不出來兩年后的事。2005年1月的一天,我最后一次去看紫陽叔叔。見他明顯消瘦,特別是兩只手近乎干枯。他掛著氧氣,坐著說話似還有底氣,頭腦也極清楚,只是離不了氧氣,也不能站立活動,一站起來血氧飽和度就會從90%掉到80%。至于家,清貧至極。房廊門窗已是油漆斑駁,室內(nèi)沒一件鮮亮的擺設,仍用著公家配置的家具,早已陳舊不堪。在伸手可及的飲水機龍頭上,系一根繩到門把手,那是紫陽叔叔為小狗進出設置的。他的忠實伙伴,小狗“拉肯”已死,現(xiàn)在是一條西施犬在守護他。梁阿姨在另一間房獨坐。她的雙眼已失明,什么都不能看,天天孤零零地坐著,消磨著時光??吹竭@個破敗不堪的家真讓人沉重,鼻子發(fā)酸。要告別了,萬沒想到紫陽叔叔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竟然是:“你批評我對知識分子不夠關心,不如耀邦關心,我都記著哪!” <p class="ql-block">原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著作權歸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