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前幾天侄子開車送我回了村。掐指一算，從二十歲那年背著藍(lán)布包，拎著大姐送的紅木箱，離開家鄉(xiāng)去武定城里讀師范，到如今兩鬢染霜，竟已整整四十七年。時(shí)光如河，悄然流淌，帶走了青春，卻把記憶釀成了最深的眷戀。車子剛拐進(jìn)松樹林，新修的水泥路平坦寬闊，我卻忽然讓侄子停下——不是路難行，而是眼前那一片金黃的稻田，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塵封多年的門。風(fēng)過處，稻穗沙沙作響，泥土的腥香撲面而來，與我當(dāng)年離鄉(xiāng)那日的氣息，竟一模一樣，恍如昨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腳踏進(jìn)豐收里：田野上的忙與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站在田埂邊，我像個(gè)久別歸來的游子，靜靜望著田里彎腰勞作的身影。陽光斜灑，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悠長(zhǎng)，鐮刀起落間，稻穗如金浪傾倒，有人捆扎，有人肩扛，有人用夾板將稻谷背向路邊，裝上三輪車。喧鬧中透著秩序，辛勞里藏著歡愉。一位穿藍(lán)布衫的老者直起腰，擦了擦汗，瞇眼望我，愣了片刻，忽然笑著喊：“三妹回來了？”是隔壁的良哥，兒時(shí)帶我摸泥鰍、抓魚蝦的玩伴，如今背已微駝，手上的老繭比記憶更深。他拉我走進(jìn)田里，指著沉甸甸的稻穗說：“今年雨水好，一畝多收百來斤呢！”我蹲下身，指尖輕觸稻穗，顆粒飽滿，蹭得掌心發(fā)癢。小時(shí)候嫌割稻苦，偷偷搓幾粒生米塞進(jìn)嘴里，甜中帶青澀；如今再看這滿眼金黃，眼眶卻悄然濕潤(rùn)——原來那些曾被我嫌棄的“累”，早已在歲月里發(fā)酵成最暖的鄉(xiāng)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古橋老井老園子：刻在骨子里的舊時(shí)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緩步走向村中，那座紅沙石砌成的大石橋依舊橫臥溪上，只是比記憶中更顯斑駁，橋面鋪了水泥，掩去了昔日長(zhǎng)虹般的紋路，縫隙間青苔蔓生，綠意幽幽，仿佛歲月披上的薄衫。這小石橋我太熟了。兒時(shí)放學(xué)，總和伙伴們?cè)跇蛏稀皵D榨油”——坐在石條上，兩邊往中間擠，誰被擠下橋，便“撲通”落水，水花四濺，笑聲沖天。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橋南曾住著三老爹哥幾家，他們養(yǎng)著一群兇狗，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那日我弄臟了媽媽縫的繡花鞋，傍晚蹦跳著去洗，鞋在手里甩著，歌在嘴里哼著，不料驚動(dòng)群犬。它們蜂擁而出，狂吠不止，領(lǐng)頭的狗跑過來一口咬在我臀上，頓時(shí)鮮血直流。我驚叫著逃回家，撲進(jìn)母親懷里，從此落下怕狗的病根，狗吠聲成了心底最深的陰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再立橋頭，腳下的青石涼意沁人，溪水仍在流淌，卻不再清澈見底 ，在沒有小魚歡快游玩的影子。我扶著橋欄，望著水波微漾，仿佛看見當(dāng)年那群嬉鬧的孩子正從水中爬起，濕漉漉地大笑。橋北巷口的老井還在，井口石圈上，深深淺淺的繩痕如刻進(jìn)時(shí)光的年輪。我俯身望去，井水雖不如從前澄澈，卻仍映出我的面容——兩鬢如霜，眼角如網(wǎng)?？稍谶@井前，我仿佛仍是那個(gè)踮腳放桶、搖繩提水的小女孩，水桶“咚”地觸水，一提一放，木桶盛滿，挑著回家，一路水花飛濺，留下一串濕漉漉的小腳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菜園邊的鳥鳴：藏著最踏實(shí)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穿過小巷，老園子的木門依舊，門板裂紋縱橫，銅環(huán)銹跡斑斑。推門而入，樹影婆娑，鳥鳴婉轉(zhuǎn)，如絮語般在耳畔輕響。我尋著記憶，望向園子南角——那里曾掛滿紅燈籠似的五月桃。那是父親親手種下的樹，每到熟時(shí)，桃子壓枝，紅艷誘人。一日，幾個(gè)孩子翻墻偷摘，父親見了，卻輕輕攔住我：“別喊，嚇著他們摔著了?！彼χ泻艉⒆觽兿聛?，親手摘了滿滿一兜遞給他們，又轉(zhuǎn)身遞給我一個(gè)：“小饞貓，慢慢吃，樹上多的是?！蹦且豢痰奶易樱鸬萌胄?。如今桃樹未在，父親卻已遠(yuǎn)去。仿佛滿樹鮮紅的桃子，朝我微笑，身旁有一藍(lán)子?jì)寢尳懈绺缢偷匠抢锝o我的桃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站在藤蔓纏繞的菜園里，看嫩瓜臥地，金黃的瓜花如喇叭吹響豐收的序曲，急忙掏出手機(jī)，將這生機(jī)一一留存。鳥鳴軟軟地落進(jìn)耳朵，像母親當(dāng)年喚我吃飯的聲音，溫柔而踏實(shí)。</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家鄉(xiāng)的新模樣：舊時(shí)光里長(zhǎng)出了新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次歸來，村中已大不同。土路變水泥，家家有小車，村口建起籃球場(chǎng)、健身器材、活動(dòng)室。亭子里老人們圍坐打牌，笑語盈盈，一派祥和。然而，變的是面貌，不變的是根脈。田野仍是那片田野，稻穗依舊金黃；我走在田埂上，看年輕一輩彎腰割稻，背著沉重的稻捆從水田中一步步爬上岸，跪在泥濘中也不言苦——我默默拍下這一幕，那是對(duì)“粒粒皆辛苦”最真實(shí)的注解。不遠(yuǎn)處，碧波蕩漾的茭白田是侄子與孫子承包的基地，潔白鮮嫩的茭白正待采收，工人們忙得熱火朝天。古橋依舊，青苔如染；老井猶存，成了生活的見證。新修的水泥路通到田頭，卻未割裂稻田的輪廓；嶄新的籃球架立在村口，卻與老園子的木門相映成趣。我沿溪緩行，看新與舊交融，心竟不覺陌生，反而愈發(fā)踏實(shí)——原來家鄉(xiāng)的變遷，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在舊時(shí)光的根脈上，長(zhǎng)出了新生活的枝葉，如田埂邊的野草，年年新生，根卻從未離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走再遠(yuǎn)，也忘不掉這口“家鄉(xiāng)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村里住了幾日，每日去田頭看看，橋上走走，坐在菜園邊聽鳥鳴，與老嫂子們閑話家常，聽她們講這些年的人事變遷。臨行那日，親人們?nèi)o我許多土產(chǎn)：現(xiàn)炒的板栗、新收的稻米、嫩茭白、園中摘的南瓜與茄子。他們說：“城里沒有這味兒，你帶回去，想吃了就煮一鍋飯，就當(dāng)回了趟家?！?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程車上，窗外風(fēng)景漸遠(yuǎn)，我手中緊握那袋稻谷，淡淡的清香從布袋縫隙溢出，與四十七年前我離鄉(xiāng)時(shí)，藍(lán)布包里那把稻穗的氣味，竟毫無二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老了總想回家，不是因?yàn)榧亦l(xiāng)有多繁華，而是因?yàn)檫@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著你的童年；一磚一瓦，都藏著你的魂。田野的稻穗，古橋的青苔，老井的水光，菜園的鳥鳴，這些看似平凡的景致，卻是人間最深的治愈，是最忘不掉的“家鄉(xiāng)味”。走再遠(yuǎn)，飛再高，也別忘了回頭看看——那個(gè)生你養(yǎng)你的地方，那一片等你歸來的土地，始終是你心底最暖的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5年9月22日 ，特別的日子，特別的感慨，獻(xiàn)給心里最暖的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