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幾天,聽聞母校黃陂四中即將搬遷,舊址將不復(fù)存在。我們這些散落天涯的老同學(xué),不約而同地相約歸來,只為在它消失前,再看一眼熟悉的門廊,再走一遍青春的足跡。</p><p class="ql-block">那天風(fēng)很輕,陽光正好,斜斜地穿過老槐樹斑駁的枝葉,灑在肩頭,像二十年前未曾走遠的夏日午后。我們從四面八方歸來,如倦鳥歸巢,靜靜立在那熟悉的臺階前。紅底白字的橫幅被高高舉起——“武漢黃陂四中九四屆同學(xué)會”,字跡清晰,仿佛還沾著當(dāng)年教室黑板上的粉筆灰。那一刻,它不只是一條橫幅,更像一把鑰匙,輕輕一轉(zhuǎn),便打開了塵封多年的記憶之門。</p><p class="ql-block">遺憾的是臺階依舊,只是石縫間雜草更盛,倔強地鉆出歲月的縫隙。我們站成幾排,有人整衣領(lǐng),有人推搡笑罵:“站好站好,這可是最后一張全家福了?!笨扉T按下的一瞬,無人言語,連風(fēng)都屏住了呼吸。那一刻,我們不是中年男女,不是父親母親,而是走廊里追逐打鬧的少年,是課間趴在窗臺看雨的同桌,是畢業(yè)那天沒說出口的那句“再見”。</p><p class="ql-block">那一瞬,仿佛不是在拍照,而是向青春鄭重地鞠躬告別。樹影、笑聲、舊校舍的輪廓,全都疊印在時光的底片上,永不褪色。</p> <p class="ql-block">我們緩緩走過校園的每個角落,熟悉中帶著陌生,陌生里又藏著熟悉。校園變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沒變。</p><p class="ql-block">老槐樹仍在,比記憶中更粗壯,枝干伸向天空,像在數(shù)著我們錯過的春秋。教學(xué)樓墻皮剝落,露出斑駁的年歲,可那扇鐵門,依舊吱呀作響,聲音熟悉得讓人心顫。有人蹲在教室門口,指尖撫過門檻上的刻痕,輕聲說:“這好像是我當(dāng)年刻的‘到此一游’?!北娙撕逍?,笑聲撞在墻上,驚醒了沉睡多年的回音。</p><p class="ql-block">我們走過操場,走過食堂,走過那一間間曾住滿青春的宿舍。腳步落在水泥地上,不自覺地放慢,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的往事。</p><p class="ql-block">如今,教學(xué)樓的陽臺晾著衣物,隨風(fēng)輕擺,提醒我們這里已是別人生活的屋檐??赡巧仍晃覀儫o數(shù)次奔跑穿過的鐵門,那棵老樟樹下的石凳,還有走廊盡頭那扇午休時總被悄悄推開的窗,依然靜默地守在那里。我們低聲念著當(dāng)年的班級、座位、外號,像翻閱一本泛黃的日記。</p><p class="ql-block">聲音雖輕,卻讓整條走廊陷入片刻的寂靜——那不是沉默,是記憶在回響。</p> <p class="ql-block">走累了,我們在操場邊的空地上鋪開一張紅墊子,一如當(dāng)年春游的模樣。瓜子、花生、水果圍成一圈,茶杯與飲料交錯林立,笑聲比正午的陽光還要明亮。</p><p class="ql-block">有同學(xué)又開始講述他當(dāng)年的“壯舉”,說得眉飛色舞,眾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邊笑邊抹眼角的淚。</p><p class="ql-block">不遠處,籃球架下,幾個男生忍不住拾起球投了幾記,動作笨拙卻認真。那一刻,皺紋被笑聲撫平,肩上的重擔(dān)悄然卸下——我們不再是中年人,不是父親母親,只是那群會在課間瘋跑、為一場球賽爭得面紅耳赤的少年。</p><p class="ql-block">球砸在地面,一聲聲,像心跳,像時光倒流的節(jié)拍。</p> <p class="ql-block">有人提議去校園外走走,畢竟那里也曾印滿我們青春的腳印。在校園外的草地上,我們再次合影,共敘同窗情誼。</p><p class="ql-block">鏡頭前,有人整理衣領(lǐng),有人擺正笑容,可當(dāng)快門落下,所有表情都歸于真摯。我們站成一排,像當(dāng)年畢業(yè)照那樣,只是頭發(fā)白了,背有點駝了,眼神卻比從前更亮。</p><p class="ql-block">有人輕聲說:“拍清楚點,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痹捯袈湎拢瑹o人接話,可每個人都在心里默默點頭。風(fēng)拂過,紅橫幅再次揚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幟,宣告著一段永不終結(jié)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時間過得真快,幸福的時光,總顯得太短。一晃,就到中午了。我們蹲在地上,仔細收起那張紅布墊,折得整整齊齊,像收起一段不愿結(jié)束的時光。</p><p class="ql-block">有人將空瓶裝進袋子,有人久久回望教學(xué)樓,仿佛要把它的輪廓刻進心底。陽光依舊溫柔,樹影依舊斑駁,可我們都明白,這或許是最后一次以“同學(xué)”的身份,回到這片承載青春的土地。</p><p class="ql-block">終于,車緩緩啟動,無人言語。后視鏡里,母校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但我知道,它從未離去——它在那棵老樹的年輪里,在那張紅墊子的褶皺中,在我們笑著流淚的瞬間里,永遠佇立,永不老去。</p> <p class="ql-block">不一會兒,我們驅(qū)車來到集鎮(zhèn)上提前預(yù)訂的飯店。一眨眼的工夫,飯桌上菜香四溢,熱氣升騰,模糊了眼鏡,也模糊了彼此的臉龐。</p><p class="ql-block">有同學(xué)緩緩起身,聲音微顫:“二十年了,我們終于又坐在一起?!彼麤]再多言,只是舉起酒杯,我們也都默默舉杯相迎。酒杯相碰,清脆如鈴。</p><p class="ql-block">席間有人說起下崗的艱難,有人談起創(chuàng)業(yè)的起伏,有人為孩子考上重點高中而驕傲,也有人沉默地夾了一筷子菜,把心事咽進肚里。</p><p class="ql-block">是?。∧切┰粴q月沖淡的友情,曾因誤解而疏遠的情誼,此刻悄然回流——不似烈火,卻如爐火,溫?zé)岫崱?lt;/p> <p class="ql-block">席間,有人接了個電話,是孩子催回家的。他笑著擺擺手:“再等會兒,這兒還有事呢?!北娙伺e杯相邀,有人敬青春,有人敬遺憾,有人敬那個沒能到場的他。</p><p class="ql-block">我們聊起當(dāng)年暗戀的人,笑罵當(dāng)年最討厭的老師,也說起誰的父母已悄然離世。話語間有唏噓,有哽咽,但更多是釋然。</p><p class="ql-block">原來最珍貴的,不是誰飛黃騰達,不是誰功成名就,而是此刻,我們還能圍坐一桌,說說笑笑,像從前那樣,毫無防備地袒露自己。</p> <p class="ql-block">酒足飯飽,終于到了說要離開的時候。我們在飯店門口多站了一會兒。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像要把我們牢牢釘進這片土地。沒有人提議散去,仿佛只要站得久一點,時光就能多停一秒。</p><p class="ql-block">幾個女同學(xué)緊緊相擁,輕輕拍著對方的背,像在撫慰二十年的風(fēng)霜與疲憊。男人們也破天荒地張開雙臂,拍肩、握手,甚至紅了眼眶。</p><p class="ql-block">我們都知道,這一別,下次再聚,不知是哪年,也不知還能聚齊多少人。有人低聲說:“以后別等二十年了,五年一聚,好不好?”大家紛紛點頭,聲音里滿是承諾,也藏著不確定——可那一刻,我們都愿意相信,這承諾能穿越歲月,抵達未來。</p><p class="ql-block">同學(xué)們久久不愿離開,有人望著母校的方向,眼神深邃,仿佛在無聲訴說。一想到母校很快將變成圖紙上的新規(guī)劃,變成別人口中“原來這兒是四中”的模糊記憶,心頭不免泛起一陣傷感。</p><p class="ql-block">有同學(xué)輕聲安慰:“今天,我們來了,我們看過,我們笑過,也悄悄紅了眼眶。母校不在了,但我們在。</p><p class="ql-block">只要我們還記得那堂沒聽懂的數(shù)學(xué)課,記得那場沒贏的籃球賽,記得彼此年輕時的模樣,四中就永遠沒搬走。它活在我們的腳步里,活在笑聲里,活在每一次重逢的擁抱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