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年閏六月廿二日，暑氣蒸騰，我與同族家芳、家信二位叔公，及允斌之女新月、吾家小女舒蕓一行五人，共赴太姥山之約——這趟旅程，終于圓了我藏在心底多年的夢。此前兩度失約的遺憾，反倒像一壇陳酒，為此次相逢釀出了滿溢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猶記二零零六年冬至，我攜長女傲蕾送修好的家譜至福建秦嶼。家政叔公家中的接風(fēng)宴上，初歸本家的欣喜融在酒里，一杯杯下肚，竟喝得酩酊大醉。次日晨光剛漫過窗欞，長女便隨幾位叔公登山尋趣。我卻被宿醉纏絆，只能在家振叔公的陪伴下，于海邊靜候潮起潮落。那一日，太姥山的輪廓始終隱在朦朧睡意中，連驚鴻一瞥都未曾得見。今年農(nóng)歷六月初八，族人齊聚商議七修家譜，事畢本欲同往太姥山，怎奈同行者皆已登臨過。我不忍耽誤眾人行程，只得再次作罷。自此，“云海仙境”的盛名便成了心頭一根細(xì)弦，輕輕懸著，時時牽動著向往。</p> <p class="ql-block">出發(fā)那日，天剛破曉，我們便驅(qū)車進(jìn)山。山路蜿蜒如素綢，在山間繞出十八道柔彎；陡處似天梯攀云，緩處又藏著幾分纏綿。車窗外，層層疊疊的茶樹田鋪展成碧色畫卷，潑墨般漫過山坡。風(fēng)過時，葉尖翻起細(xì)碎的綠浪，茶香便順著車窗縫隙鉆進(jìn)來——這里本是白茶之鄉(xiāng)，即便走錯了路，也能與一叢叢茶樹不期而遇，鼻尖總縈繞著清淺的芬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至半山腰，正滿懷期待想一睹名山風(fēng)采，車子卻驟然駛?cè)胍黄酌ＣＶ小ｌF靄濃稠如紗，將萬物裹得影影綽綽，連天地的邊際都變得模糊。周遭似被按下了靜音鍵，唯有霧靄如靈動的流云，肆意翻涌著，以磅礴之勢主宰著這片山水。太陽藏起了光輝，整個世界都浸在一片寂靜的沉睡里，連呼吸都似要輕些，怕驚擾了這份朦朧。</p> <p class="ql-block">到了景區(qū)入口，白霧漫過衣襟，遠(yuǎn)山的奇石異峰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極了水墨畫里未干的筆觸。近處樹林郁郁蔥蔥，枝葉交錯間，晨霧浸潤的石階泛著微涼。我們拾級而上，最先撞入眼簾的便是夫妻峰：兩座石峰相依相偎，左側(cè)峰身挺拔如朗君子，右側(cè)曲線溫婉似佳人居，峰頂矮松斜斜探出，宛若兩人交握的手。霧濃時，石峰被輕紗裹住，只剩模糊輪廓，反倒添了幾分纏綿意趣；待風(fēng)掠霧散，石紋清晰如刻，又似歲月留下的相守印記，看得人心頭暖意漸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邊聊邊行，不多時便見“十八羅漢趕齋”的景致。十余座石峰錯落排布：有的端坐如禪，雙手合十；有的俯身似趕路，衣袂似隨風(fēng)飄動；還有的側(cè)首張望，仿佛在催促同伴。最妙的是領(lǐng)頭那座石峰，額間似有紋路，眉眼依稀可辨，竟真有幾分羅漢的莊嚴(yán)。新月與舒蕓踮著腳尖數(shù)，一會兒指著一座說：“這個像托缽”，一會兒又對著另一座笑：“他好像在偷懶”。孩童的嬉笑聲落在山間，讓這些靜立千年的石峰，也添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往上走，需穿過一段夾在雜樹間的木板小道。木板下是潺潺溪流，水聲潺潺；兩旁樹枝垂落，偶爾拂過臉頰，帶著草木的濕潤。走出小道，曝龍?zhí)侗阕踩胙酆煟禾端宄阂姷祝蝗杭t鯉魚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潭邊巖石爬滿青苔，幾株蕨類植物從石縫中鉆出，透著倔強(qiáng)的生機(jī)。風(fēng)過時，樹葉墜入潭中，漾開一圈圈漣漪，驚起幾只停在水面的蜻蜓——它們振翅掠過潭面，影子在水中一閃而過，轉(zhuǎn)瞬又融入岸邊的綠意里，不留一絲痕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覺已到仰仗峰下，“河馬嘯天”石赫然在目。那巨石形似河馬，頭部微微昂起，張開的“嘴巴”朝著天空，仿佛在對著云海長嘯。石身紋路粗糙，恰似河馬厚實的皮膚；頂端幾叢雜草隨風(fēng)輕晃，竟像是它頭頂?shù)淖酌?，添了幾分憨態(tài)。</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沿途還遇見將軍巖、金貓捕鼠、仙人劇板諸景：將軍巖身披“鎧甲”（實為巖石的褶皺），身姿挺拔如守疆將士，似在默默守護(hù)這片山水；金貓捕鼠則是兩塊奇石相對，一塊形似蹲伏的貓，另一塊像逃竄的鼠，動作神態(tài)栩栩如生，連緊張的氛圍都似要溢出來。最讓我駐足的，是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墨寶：有的是蒼勁題詩，字跡雖有些模糊，卻仍能看出筆力的雄渾；有的是簡短題字，寥寥數(shù)字，卻道盡了此處的壯美。指尖撫過冰冷的石壁，仿佛能觸到古人登山時的心境，一時竟忘了前行的腳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臨近山頂時，濃霧再次聚攏，四圍景致愈發(fā)朦朧，視覺所及不過幾十米。我們找了塊平坦的巖石坐下，取出背來的啤酒、肉包與牛肉。啤酒打開時“?！钡囊宦曒p響，肉包的香氣混著山間草木氣息，格外誘人。新月與舒蕓對這些食物沒太多興趣，吃了點牛肉便自顧玩鬧起來。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繞在耳邊，友誼就在這山野間悄然滋長，純凈得讓人歡喜。</p> <p class="ql-block">吃飽歇足，我們便開始下山。最先遇見的便是一線天——那石縫窄得僅容一人通過，抬頭望去，只有兩壁夾縫中漏下幾縷微弱的光，底部陰暗潮濕。走在其中，兩側(cè)石壁冰涼，仿佛能聽見巖石呼吸的聲音。舒蕓有些害怕，緊緊拉著我的手；新月則走在前面，不時回頭喊：“別怕，馬上就出去啦”。待走出石縫，豁然開朗的瞬間，兩個孩子都?xì)g呼起來，連山間的風(fēng)都似染上了雀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至太姥娘塔，此處便是綠雪芽的發(fā)源地。相傳太姥娘娘曾在此種下茶樹，如今塔旁仍有幾株老茶樹，枝椏遒勁，葉片翠綠如染。我望著茶樹暗自思忖：這白茶啊，就像咱族人的情誼，越陳越香，越品越醇。想著想著，心中暖意融融，連腳步都輕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往東南方向行，便到一片瓦禪寺。寺宇依山而建，屋頂瓦片層層疊疊，真如一片展開的瓦當(dāng)，透著古樸的禪意。寺內(nèi)香煙裊裊，梵音輕揚(yáng)，我們在寺中稍作停留。山間的寧靜與祥和漫過心頭，竟讓人忘了塵世的喧囂與煩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至此，三個多小時的攀爬都在霧中進(jìn)行。太姥山的霧，仿佛是不肯顯顏露臉的神仙，又似含情脈脈的少女，輕輕溶進(jìn)這奇山秀水的空濛里，滋潤著山間的一草一木——就連巖上的青草，都長得格外修長、秀美。站在山頂向下望去，云霧繚繞間，竟讓人生出撲進(jìn)這仙境的沖動。</p> <p class="ql-block">乘一道長長的電梯下山，繼續(xù)向東南行，抵達(dá)五百羅漢寺時，已近上午十一時。濃霧終于散去，極目遠(yuǎn)眺，無邊無際的大海鋪展在眼前，海面上島嶼星羅棋布，像散落在藍(lán)綢上的翡翠；身后的奇峰異石直插藍(lán)天，輪廓清晰可見，與方才霧中的朦朧截然不同，更顯雄偉壯麗。我們站在寺前的平臺上，任海風(fēng)拂過臉頰，心中滿是暢快。觀景臺下長著幾棵毛栗樹，樹上掛滿了果實——毛栗子小而圓，是我兒時記憶里的美味。猶記從前，中秋節(jié)過后，我常和小伙伴上鷲峰山采毛栗，松鼠也愛這果實，每次采栗時，總能看見幾只松鼠在樹上竄來竄去，熱鬧得很。我們在寺廟中停留了許久，這里的羅漢雕像數(shù)量極多，形態(tài)各異，栩栩如生。這般規(guī)模宏大的廟宇群，想來建造時的資金，至少也需幾個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往南行便是九鯉湖。新月與舒蕓見湖邊有空中客車，便吵著要坐，無奈需等候一個多小時。正說著，天忽然變了臉——方才還是艷陽高照，豆大的雨點竟驟然落下。我們趕緊躲到湖邊的亭子里，又取出些食物來吃。兩個孩子嫌坐著無聊，偷偷拿牛肉和包子喂湖中的鯉魚。紅鯉魚又多又大，聽到聲響便紛紛游來，爭相搶食，魚尾拍打著水面，濺起陣陣水花。兩個孩子的笑聲與雨聲、水聲交織在一起，格外熱鬧，連雨絲都似染上了暖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時，陽光便穿透云層，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睜不開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太姥山上可看的景點還有許多，怎奈兩位小朋友都吵著要回去，我們只好作罷。沿著山路下山，走了兩三里路，坐上公交回到停車處。</p> <p class="ql-block">回首此次太姥之行，不僅圓了多年的心愿，更讓我感念同族的親情——他們細(xì)碎的關(guān)懷，恰如太姥山的茶，溫潤入心。而新月與舒蕓，從初時的生疏靦腆，到登山時的相互扶持，再到湖邊的嬉笑打鬧，這份孩童間純粹的友誼，也為旅程添了許多亮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太姥山的奇石云海、茶香梵音，終會成為記憶中的風(fēng)景；但族人的情誼與孩子的歡笑，卻會像山間的綠雪芽一般，在歲月中愈發(fā)醇厚，時時溫暖著往后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