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國自1978年對外打開國門以來，因公因私出國的人不計其數(shù)。我在幾十年里也多次出國，而第一次是四十年前，作為最早“走出去”的工程技術(shù)人員，去往中東地區(qū)的伊拉克，在巴格達工作了大半年。為此，在2018年紀念“改開”四十周年之際寫下了《難忘巴格達》，以圖文記錄了在伊期間的工作與生活；今寫本文作為補遺，講述那次出國前后的一些經(jīng)歷，寫作素材主要是當時的日記和相關(guān)資料。</p><p class="ql-block">1985年春，組織上安排我參加中國石油工程建設(shè)公司（CPECC，即石油部基建局）赴伊拉克考察組，去伊國進行市場考察和工程投標。當時出國工作機會很少，公派出國感到慶幸，讓人羨慕。</p><p class="ql-block">按規(guī)定，首次出國人員可領(lǐng)500元（相當于半年工資）置裝費包干使用。我拿這筆錢，在西單一家成衣店花120元定制了平生的第一套西裝，在王府井百貨大樓買了衣箱、中山服、風衣、皮鞋和日用品，又在斜對面的盛錫福帽店買了禮帽，完成“全付武裝”錢還沒用完。</p><p class="ql-block">當時石油部是中央國家機關(guān)，部外事司為我們考察組辦理了由外交部簽發(fā)的綠皮公務(wù)護照。這是我平生的第一本護照。護照用相片是事先去王府井南囗的中國照相館照的。中國照相館是當時指定的為出國人員服務(wù)的照相館。那時的護照未注明有效期，完成公務(wù)回國后由個人保管。</p> <p class="ql-block">蓋有外交部印章的公務(wù)護照</p> <p class="ql-block">期間，還持介紹信（那時印名片須有介紹信）去寶隆洋行建外印刷廠，印制了平生的第一張中英文名片（排版有欠規(guī)范）。</p> <p class="ql-block">平生第一張中英文名片</p> <p class="ql-block">赴伊考察組共9人（其中遼寧建工4人、國際信托公司1人），組長是CPECC副總康衛(wèi)平（1934—2023.1.6），乃時任國務(wù)委員康世恩之子。</p><p class="ql-block">5月26日中午12點，我們在首都機場搭乘的伊拉克航空公司班機起飛，取道西南，經(jīng)停印度孟買，飛抵巴格達時已是夜半。</p><p class="ql-block">所乘伊航班機為寬體“空客”，每排10座，可載300多人。滿員。十之八九是中國人；當時我國對外承包工程與勞務(wù)合作事業(yè)起步不久，在海外執(zhí)行合同有4萬多人，其中大半在伊拉克，這也是那時北京至巴格達開通直航的主因。伊航空姐著民族服飾，濃裝艷抹，講英語，機上的阿拉伯餐食口味很特別；平生第一次乘坐國際航班，我感覺新奇而興奮。</p><p class="ql-block">約莫下午7點鐘到了孟買（當?shù)貢r間下午4點多鐘），此時北京已經(jīng)入夜，而這里斜陽老高。孟買位于印度西部阿拉伯海之濱，飛臨城市上空，透過舷窗可以看到街道建筑、行駛的汽車和遠處的大片海灘。孟買國際機場人很多很熱鬧，免稅店的商品讓人眼花繚亂。我上衛(wèi)生間，卻被兩個小“紅頭洋人”（舊時漢口人對印度人的俚稱）在門口攔住。他倆看上去也就十來歲，一付嬉皮笑臉的樣子，還伸出一雙又黑又臟的小手。咋回事？想一下明白了，要小費！第一次遭遇這種尷尬事，讓我有點不知所措。要錢是沒有的（個人零用錢每天1美元由考察組“管錢”的人統(tǒng)一保管尚未發(fā)放）。好在挎包里備有清涼油（那種小盒的，價值RMB3分錢），便掏出給他倆一人一盒。兩個小家伙這下高興了，立馬放行。待我出來時，他們正拿著清涼油往臉上涂抹，連忙笑臉給我遞上濕毛巾擦手。這是我平生頭一回接受“小費”服務(wù)。要知道這里可是堂堂的國際機場，這兩個小孩哪來的？很可能是機場員工的孩子。當時感覺他倆很頑皮很討厭，幾十年過去了，如今想起來，反倒覺得蠻有趣蠻可愛。重新登機后飛機啟動滑翔時，我看到機場邊上刺網(wǎng)圍墻外不遠處，有一些雜亂低矮的鐵皮民房，一群老百姓站在刺網(wǎng)后，邊跳邊揮手喊叫，也沒人管。</p><p class="ql-block">8點多鐘離開孟買，伊航空客沿阿拉伯海經(jīng)阿曼灣，穿越霍爾木茲海峽和波斯灣飛向西北，于夜半12點（當?shù)貢r間26日19時）飛抵巴格達上空，夜幕下的巴格達燈火輝煌，飛機低空盤旋幾分鐘后降落在薩達姆機場。</p><p class="ql-block">薩達姆機場位于巴格達西郊16公里，由法國承包商以交鑰匙方式，于1979年動工1983年建成，耗資12億美元，是當時世界頂流的現(xiàn)代化國際機場（軍民兩用）；有A、B、C三個登機區(qū)域，分別以巴比倫、薩瑪拉、尼尼微命名，年旅客呑吐量達750萬人次；航站樓裝修豪華設(shè)施先進，大廳墻柱地面均以大理石材砌鋪，正面墻上有“馬與女人”（《一千零一夜》故事）“宮殿大門”（古巴比倫城門）兩組大型浮雕，燈光耀眼，人聲熙嚷，自動行李傳送帶旁擠滿了推著小車的各國旅客。</p><p class="ql-block">出國前就聽說巴格達機場海關(guān)行李檢查很嚴，還索要小費。今晚卻意外，我們的行李免檢過關(guān)。原因，可能由于旅客太多，忙不過來；也可能是海關(guān)人員被我們年輕的女翻譯周艷玲以流利的英語交涉“套近乎”，于是手一揮便放行。</p><p class="ql-block">CPECC駐伊辦經(jīng)理葛廣禮和呂翻譯等帶車前來迎接。在異國他鄉(xiāng)見到自己的同志，那個高興勁就別提了。到達辦事處時已是27日凌晨1點（當?shù)貢r間26日20時），葛經(jīng)理讓廚師準備了豐盛的酒席為考察組接風洗塵，大家便吃邊談直到轉(zhuǎn)鐘，歇息時已是北京時間27日凌晨三四點鐘。我又累又困卻怎么也睡不著，大概這就是“倒時差”的必然吧！下午，康副總和葛經(jīng)理去我駐伊使館（經(jīng)參處）報告，無非是團（組）情況，來伊任務(wù)和日程安排等。這是慣例。</p><p class="ql-block">近期兩伊戰(zhàn)爭升級，伊朗加強了對巴格達的襲擊，昨夜里打來的導(dǎo)彈擊中了市內(nèi)目標，我們聽到了爆炸聲。28日天剛亮，使館就打來電話問有無異常，表示關(guān)切。</p><p class="ql-block">考察組今天驅(qū)車自巴格達去巴士拉。巴士拉是伊拉克第二大城市，南部油田總部所在地。11時出發(fā)，全程650公里，走6號公路。行駛在有名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沿途是一望無垠的荒漠沙丘、鹽堿地和沼澤；過了阿瑪拉便進入了百里戰(zhàn)區(qū)，路邊的村莊空空如也，民房多被推平，好一點的房子成了作戰(zhàn)指揮所；路旁可見一排排的高射機槍、大炮，還有豪溝、掩體，再往前走是坦克陣和兵營帳篷，戰(zhàn)地上官兵倒沒見多少，而薩達姆總統(tǒng)的巨幅畫像卻不時閃過。平生第一次來到戰(zhàn)場而且是兩伊戰(zhàn)爭的最前線，心里還是有些害怕。傍晚時分，抵達巴士拉祖拜爾（Zubair），下榻南部油田一處營地。南部油田包括魯邁拉油田，古爾納油田，祖拜爾油田，馬基奴油田，由南部石油組織（SP0）統(tǒng)管；其中，近千平方公里的祖拜爾油田也是世界級大油田，開采了幾十年，名氣很大。</p> <p class="ql-block">著名的伊拉克祖拜爾油田一瞥</p> <p class="ql-block">祖拜爾油田的一處鉆井生產(chǎn)現(xiàn)場</p> <p class="ql-block">后幾天里，我們考察組會見了油田總部即SP0設(shè)計部經(jīng)理吉拉（Grla）和高級工程師埃亞德（Ayad）博士等伊方人士，并就伊方提出的續(xù)建273套住房項目進行考察。據(jù)說這個項目原由古巴人承建，不知什么原因尚未正式開工就撤走了，留下幾排斷壁殘垣的工棚，還有不少預(yù)制構(gòu)件。我們踏勘現(xiàn)場，察看預(yù)制場，清點構(gòu)件，測算工程量，估價，擬定施工方案，起草提交伊方的文件……</p><p class="ql-block">5月30日晚，埃亞德博士代表油田總部（SP0）在營地餐廳請我們吃飯，還有SP0物資部、財務(wù)部經(jīng)理等四個伊拉克人作陪。賓主共十五六人分別在鋪著潔白臺布的長條餐桌兩邊就坐。</p><p class="ql-block">這是一種阿拉伯式的西餐。喝的是威士忌和當?shù)禺a(chǎn)的啤酒，下酒菜是西紅柿、黃瓜片和鹽煮蠶豆（也叫胡豆）、豌豆，還有烤羊肉串；主食是烤餅、油炸餅、煎牛肉餅，還有土豆和面包，后面還上了冰淇淋、布?。ü麅觯Ｔ跓崆橛押玫臍夥罩?，邊吃邊聊，想啥說啥，8點半開始直到近12點才結(jié)束；伊拉克人興致很高，從中國的文化大革命、計劃生育、家庭婚姻還有男女之間的那些事，不停地問這問那。這餐飯，讓我們品味了阿拉伯的飲食特色，領(lǐng)略了伊拉克人的待客之道。</p><p class="ql-block">在南部油田的幾天里，荒涼戈壁灘上支起帳篷棲身的窮人，建筑工地衣飾不整，光著腳，冒著滾滾熱浪，以頭頂搬運空心磚的中年婦女，祖拜爾鎮(zhèn)路邊踢球的少年，廢墟上捧讀書籍的學(xué)生，讓我感到這里鄉(xiāng)土的滄涼；而6月4日上午和呂翻譯去SP0總部辦事，在巴士拉街頭遭遇伊朗軍方炮擊的驚魂一刻，則使我永生難忘。4日下午，結(jié)束考察返程，因6號公路這一段不安全，便改道8號公路經(jīng)納西里亞上7號公路，到庫特再上6號公路，晚8時回到巴格達。</p> <p class="ql-block">6月5日，考察組一行去伊移民局辦理臨時居留簽證。簽證印章蓋于護照，允許居留時間為20天。簽證使用英、阿兩種文字并手寫，很有特色。</p> <p class="ql-block">有老鷹印記的伊國居留簽證樣式</p> <p class="ql-block">回巴格達后的十多天里，前線戰(zhàn)事日漸吃緊，電視里不停地播放戰(zhàn)況消息和薩達姆總統(tǒng)視察戰(zhàn)地的畫面；雙方的襲城戰(zhàn)也在升級，弄得人心惶惶，這不，傳言14日伊朗要以導(dǎo)彈襲擊巴格達，我駐伊使館連夜緊急通知中資機構(gòu)人員能躲就躲，于是我們清早逃離巴格達，去百里之外的塞爾薩爾湖“躲”了一天，雖然只是虛驚一場，但也嚇得不輕。</p> <p class="ql-block">考察組和駐伊辦人員在塞爾薩爾湖“避難”</p> <p class="ql-block">如此情勢下，考察組的投標也不順利，送去伊方的投標聯(lián)系函遲遲無回復(fù)，加上伊國戰(zhàn)時經(jīng)濟，許多項目停緩建設(shè)，承包工程延期付款，通貨支付能力很差，即使拿到工程也要墊資，再加上戰(zhàn)爭風險，所以決定中止工作。期間（7日），辦事處葛經(jīng)理陪大家去90公里外的古巴比倫遺址和市內(nèi)的新巴格達島玩了一天，算是給大家留下念想?？疾旖M定于18日回國。對于個人來說，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回去總得帶點啥吧！但因每人每天才1美元零用錢，只能買點糖果之類的小東西；有意思的是，遼寧建工的老劉和小康，把辦事處廚房那種5公斤的空塑料油瓶洗凈，各帶兩個上飛機，說是家里用得著。這種事今天看來很好笑，可那時并不覺得丟面子?？疾旖M8人回國了，而我卻被留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考察組和駐伊辦人員在古巴比倫遺址城門</p> <p class="ql-block">當時的伊拉克國際承包商云集，各類工程、材料（設(shè)備）商竟有上千家之多，印巴菲泰孟等國勞工也很活躍，市場競爭激烈；我國的中建、中土、中水（水利電力）、路橋、港灣、成套和石油（CPECC）等八家央企在巴格達設(shè)有經(jīng)理部或辦事處。而CPECC初創(chuàng)不久，在伊僅有鉆井隊、Tuba管道和機修三個小項目，駐伊辦亟待拓展市場業(yè)務(wù)，但缺少專業(yè)人員，于是葛經(jīng)理希望我能留下來擔此任，康副總也支持，報請北京總部批準后，我便轉(zhuǎn)入駐伊辦工作。</p> <p class="ql-block">駐伊辦位于市中心團結(jié)區(qū)（Wahda）瓦賽克廣場（Wathiq Square）15街12號，離底格里斯河不遠，周邊有不少國家機構(gòu)。</p> <p class="ql-block">巴格達市中心地圖（局部），CPECC駐伊辦就在底格里斯河不遠的東北邊</p> <p class="ql-block">駐伊辦這棟漂亮的三層小洋樓（四年前曾是巴西駐伊使館），單門獨院，建筑面積近500平米，建于1950年代，墻很厚窗很小（那時沒有空調(diào)，以此構(gòu)造抵御炎熱高溫；后來有了水冷空調(diào)，70年代才裝了電空調(diào)），有花園，有車庫，功能、設(shè)施齊全；房東老頭年逾花甲，早年留學(xué)英國，講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年租金為1.95萬伊第（lD），按官方匯率約合RMB20萬元，這還算是便宜的。</p> <p class="ql-block">夏日，與郭廚師（前左）、呂翻譯（后右）、王師傅（后左）在駐伊辦小樓前，此時，街頭繁花似錦</p> <p class="ql-block">那時在巴格達包括我駐伊使館和各中資機構(gòu)的中國人約有200人，兩伊開戰(zhàn)五年尤其是襲城戰(zhàn)以來還都平安，于是有人笑言伊朗的飛彈是長眼睛的（不打中國人），其實不少人也是提心吊膽。我也知道留下來有危險，但工作需要又是組織決定，我當然必須服從，何況還能增加收入（工程師職級每月90美元，記賬，回國時可用于購買免稅外匯商品）。我的主要工作，是代表CPECC與伊拉克石油建設(shè)總公習(xí)（SC0P）洽談提供技術(shù)服務(wù)，同時聯(lián)系伊國石油、住房項目總機構(gòu)和意、日和蘇聯(lián)等各國在伊公司，尋求合作機會。</p><p class="ql-block">SC0P位于市郊東巴格油田的道拉煉油廠內(nèi)，是戰(zhàn)時管制區(qū)，進門須持有警方出具的通行證（通過SC0P申請辦理）。除了通行證，還要有居留證，才能暢行無阻。我的居留證由駐伊辦函請伊石油項目總機構(gòu)出具“支持信”去移民局辦理。</p> <p class="ql-block">警方出具的管制區(qū)通行證（阿、英文）</p> <p class="ql-block">按伊國規(guī)定，外國人居留證有效期為3個月（故9月到期后我又申請延簽一次）。</p> <p class="ql-block">伊拉克移民局簽發(fā)的外國人居留證（阿文）</p> <p class="ql-block">伊拉克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通用英語。我的工作搭檔英語翻譯呂其祥，山東榮城人，安徽大學(xué)英國語言文學(xué)系畢業(yè)，當過教師，人很沉穩(wěn)，水平很高，配合默契；有時還要請中水公司（隸屬水利電力部）的阿語翻譯楊芳漣老師來幫忙。楊老師五十多歲，湖北沙市人，50年代畢業(yè)于巴格達大學(xué)，曾任中國國際廣播電臺阿語組組長，水平更是呱呱叫。合同的阿語文本請她翻譯。</p> <p class="ql-block">一次秋游，與呂翻譯（右）、楊老師（中）在底格里斯河畔</p> <p class="ql-block">SC0P在伊國的地位，相當于我們CPECC在中國。其合同處長凱米爾（kemil）是我的主要談判對手。凱米爾與我年齡相仿，是留學(xué)莫斯科大學(xué)的工學(xué)碩士，人很精明又精通業(yè)務(wù)，他的辦公室人來人往，其中不乏外國勞工頭（有個孟加拉人我就見過多次），而與我們中國公司打交道卻是頭一次，我和呂翻譯不得不花時間費口舌給他作介紹，說明中國勞務(wù)人員成建制派出且技術(shù)好、守紀律等。從6月16日首次見面，經(jīng)過三十幾次會談（包括十幾輪細致而艱難的合同磋商），歷時五個多月，終于在11月21日成功簽約（英、阿兩種文本），并且敲定中方首批70名人員將不遲于次年3月派往東巴格達油田履約。</p> <p class="ql-block">《雇用中國工程師和技術(shù)工人合同》在SC0P會議室簽字。左5為SC0P總經(jīng)理，左6為CPECC葛經(jīng)理，右4為呂翻譯，右3為凱米爾先生，右2為作者。墻上懸掛薩達姆總統(tǒng)像（新華社記者吳毅宏攝）</p> <p class="ql-block">時隔37年后，與吳毅宏先生意外地在“美篇”相遇并互動。憶及當年在巴格達的日子，多有感慨。據(jù)悉，他從新華社巴格達分社回國后不久，升任新華社國際部主任助理直至退休。</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與新華社記者吳毅宏“美篇”相遇互動截圖</p> <p class="ql-block">合同經(jīng)伊國石油項目總機構(gòu)審查批準生效，并出具首批70名中國工程師、技術(shù)工人和月薪明細，作為合同附件。這是合同談判的最終成果。合同為期一年，如執(zhí)行順利，后續(xù)會續(xù)簽并增加派遣人數(shù)。所以這是一份開創(chuàng)性合同。</p> <p class="ql-block">伊國石油項目總機構(gòu)出具的中方派遣人員明細。一張A4紙以英、阿文表示這多內(nèi)容，置此可供見識一下</p> <p class="ql-block">東巴格達油田亦即伊中部油田，在巴格達北面，距離市中心25公里。所以稱東巴格達油田，據(jù)說是為了“迷糊”外界和保密。我方派遣人員將在這里從事油田地面建設(shè)。考慮到有必要了解油田現(xiàn)狀，以便為派遣人員作準備，凱米爾先生親自陪同我和呂翻譯到油田考察，受到了現(xiàn)場工程師納迪夫（Nadifu）和他的同事們熱情歡迎，中午還在油田食堂安排午餐。我把他們的介紹和考察所見寫成書面報告，供領(lǐng)導(dǎo)和未來的項目合同執(zhí)行者參考。</p> <p class="ql-block">東巴格油田考察報告（手寫）之一頁</p> <p class="ql-block">我駐伊使館經(jīng)參處認為，這份合同是當時在伊中國公司所簽的好合同之一，薪資較高待遇較好，可以自辦伙食，工作滿一年還可享受一個月的帶薪休假。CPECC也很滿意。</p><p class="ql-block">合同簽訂20天后我就離伊回國上班了。很快，CPECC決定錢俊濤工程師為負責人帶隊去伊執(zhí)行合同。小錢是石油部六公司（駐地廣西桂林）借調(diào)人員，四十歲出頭，一直在等機會出去。他很認真地對我說，你在伊拉克談了個好合同，我一定去把它執(zhí)行好。沒曾想幾個月后從伊拉克傳來了他的死訊。據(jù)說是在油田工地吊車裝卸設(shè)備時，他站的位置不對，被吊件碰撞擠壓發(fā)生意外而致命。后事處理很麻煩。依合約，SC0P承擔了相關(guān)費用并給予賠償。聽到這不幸消息，我難過了好些時，甚至想過假如這個合同沒有談成，小錢就不會去伊，就不會命喪東巴格達油田，而世事是不可能“假如”的。這是后話，表過不提。</p> <p class="ql-block">歷史上伊拉克是個貧窮落后的農(nóng)牧業(yè)國家，1970年代隨著石油的發(fā)現(xiàn)和開采而暴富，源源不斷的石油美元加快了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到1980年代中期，首都巴格達已經(jīng)很現(xiàn)代化，百業(yè)興盛，市場繁榮，盡管處于戰(zhàn)爭時期，百姓生活也不差。</p><p class="ql-block">巴格達給我的突出印象，是城市規(guī)劃布局很大氣，街道寬闊，交通暢達，綠化卓然，環(huán)境很美。十二條高速公路從這里通向全國各地。底格里斯河自北向南蜿蜒穿過城區(qū)，河上十幾座不同形式和風格的橋梁把兩岸連成一片。市內(nèi)主、次干道與連通道，巧妙地布置街頭廣場轉(zhuǎn)盤使之互通互連，400萬常住人口，擁有機動車近百萬輛，出行便捷極少堵車。成功的綠化給這座沙漠城市帶來勃勃生機。郊野繞城而走的百里防護林帶，街上行道樹和綠化隔離帶，廣場、公園和公共綠地，還有居民庭院種植花草，不僅裝點、美化市容環(huán)境，還能有效減輕沙塵對城市的影響。值得一提的是，綠化澆灌與生活用水是兩個互不干擾的系統(tǒng)。</p> <p class="ql-block">巴格達底格里斯河岸風光一瞥</p> <p class="ql-block">巴格達的建筑多姿多彩，隨處可見的清真寺，還有博物館、紀念堂和文化演藝場所等，展現(xiàn)著阿拉伯的古老與西方的現(xiàn)代建筑風格。高層建筑除了少數(shù)公共建筑，便是近年興建的高檔賓館酒店，如希爾頓、巴比倫、巴勒斯坦酒店等，聳立街區(qū)顯得有點鶴立雞群。民居建筑一般都是二三層小洋樓，</p> <p class="ql-block">在駐伊辦三樓平臺上看附近民居。右前方遠處高樓為希爾頓酒店</p> <p class="ql-block">作為穆斯林國家的首都，巴格達的清真寺遍布城區(qū)，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年四季信眾聚集，從早到晚誦經(jīng)聲不斷。</p> <p class="ql-block">巴格達最大的清真寺。據(jù)說薩達姆總統(tǒng)每周都要來這里做禮拜</p> <p class="ql-block">巴格達最漂亮的清真寺之一</p> <p class="ql-block">庫拉尼大街（Kullani Street）上的清真寺也很有特色，尤其是那藍色的大穹頂，在陽光下顯得更漂亮。</p> <p class="ql-block">為了拍清真寺，竟不顧車流密集，坐在街頭廣場轉(zhuǎn)盤的臺階上（1985.11.22）</p> <p class="ql-block">巴格達的街頭廣場之多數(shù)不勝數(shù)，什么安德魯斯廣場，納賽爾廣場，拉希德廣場，瓦什巴廣場……最有名的還是底格里斯河?xùn)|岸的解放廣場。解放廣場得名與1958年“7.14”革命（推翻專制封建王朝建立共和國）有關(guān)。這里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自由紀念碑立于街中，成為解放廣場的標志。</p> <p class="ql-block">俯瞰解放廣場及周邊街道。自由紀念碑立于街中，前方不遠處有一高架儲水罐</p> <p class="ql-block">自由紀念碑由巴格達建筑學(xué)院的建筑師查迪爾吉設(shè)計，長20多米，高約5米，鋼筋混凝土本體上做木質(zhì)貼面，是一組紀念伊拉克獨立和解放的浮雕，表現(xiàn)了伊國人民在7.14革命前，為爭取自由平等而斗爭的歷史情景。組雕以現(xiàn)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jié)合，塑造了14個畫面25個臉譜，表現(xiàn)了命運不公、歷史悲劇和堅軔不拔、追求光明的寓意，簡潔、明快，具有阿拉伯壁畫藝術(shù)特點。</p> <p class="ql-block">平仰視角拍攝的紀念碑組雕</p> <p class="ql-block">入夜，紀念碑在燈光的映射下呈現(xiàn)另一番景象</p> <p class="ql-block">伊拉克中央銀行發(fā)行面值為250第納爾的紙幣上，用了自由紀念碑組塑圖案，表明其在國民心中的地位。</p> <p class="ql-block">紙幣上的紀念碑組雕圖案與實物對照</p> <p class="ql-block">自5月兩伊襲城戰(zhàn)以來，伊朗發(fā)射的多枚導(dǎo)彈，至少有2枚落在解放廣場附近。一次剛被炸過后我們?nèi)ケìF(xiàn)場，看到彈坑之闊少說也有七八米，深五六米，周圍狼籍不堪，聽說還死了人，看得我心里直發(fā)怵。好在紀念碑完好無損。</p> <p class="ql-block">11月22日在解放廣場紀念碑前</p> <p class="ql-block">兩伊開戰(zhàn)以來，為了紀念戰(zhàn)死疆場的將士，提振人民愛國之情，巴格達修建了幾處紀念碑，其中最有名的是無名戰(zhàn)士紀念碑和殉教者紀念碑。</p> <p class="ql-block">無名戰(zhàn)士紀念碑在市中心的議會大廈附近，由意大利建筑師德里鮑（Driebo）設(shè)計，建成于1982年，碑體是支撐懸起直徑為24米重達數(shù)百噸的金屬圓盤，代表從臨死的伊拉克勇士手中掉落的盾牌，左邊是高42米的旗桿，下面（臺基）是直徑為250米的象征性烈士陵墓。據(jù)說紀念碑周圍的泥土是由部隊自前線運回，以示戰(zhàn)士為保衛(wèi)神圣國土而獻身。紀念碑前面是寬闊的閱兵廣場。</p> <p class="ql-block">無名戰(zhàn)士紀念碑全貌（正面）</p> <p class="ql-block">遠看無名戰(zhàn)士紀念碑和閱兵廣場</p> <p class="ql-block">無名戰(zhàn)士紀念碑的造型遠看酷似那啥，所以我們都叫它“烏龜殼”。</p> <p class="ql-block">從無名戰(zhàn)士紀念碑后面近距離拍攝（1985.11.10）</p> <p class="ql-block">殉教者紀念碑（Al-Shaheed Monument）即沙希德紀念碑（音譯），亦稱無名烈士紀念碑，位于城東的一處廣場上，由伊斯梅爾·法塔赫·阿爾·吐爾基（lsmaⅠⅠ Fattah al-Turki）設(shè)計，建成于1983年。殉教意為宗教信仰而獻身。中東各國視殉教者為國家英雄；伊拉克視戰(zhàn)爭中為國捐軀者為英雄，當如同殉教者建碑紀念。</p> <p class="ql-block">從空中拍攝的殉教者紀念碑及周邊</p> <p class="ql-block">殉教者紀念碑處于廣場頂端。廣場長850米寬485米，原是一制磚場的取土地。紀念碑由兩瓣巨大的“心”組成，遠看形似桃子，人們稱這里為桃子廣場。8月27日（星期五）主麻日，是阿拉伯國家社會的休息日。我們從駐伊辦步行穿過幾條街，來此一游。</p> <p class="ql-block">在廣場的兩個方向拍攝的殉道者紀念碑</p> <p class="ql-block">殉教者紀念碑突兀立于地表，足有十幾層樓高，色彩絢麗氣勢宏偉；中間圓形臺階上是伊拉克國旗造型，寓意為國獻身的烈士們精神與國家同在；其設(shè)計用心之巧，施工難度之高，令人嘆服。</p> <p class="ql-block">抵近拍攝的殉教者紀念碑主體</p> <p class="ql-block">殉道者紀念碑平臺下面是兩層樓高的地宮，這里有展示廳、講堂（禱告廳）、圖書館，還有商店和餐飲服務(wù)等。</p> <p class="ql-block">從平臺一側(cè)拍攝的殉教者紀念碑</p> <p class="ql-block">地宮二層有環(huán)形廊道，水流沿中空周邊自上而下嘩嘩作響形成水簾，是為獨特景觀。我們在這里玩了一會，又到各處轉(zhuǎn)了轉(zhuǎn)，而后來到展廳觀看反映兩伊之戰(zhàn)的圖片。觀眾寥寥。旁邊，一獨腿青年男子拄著拐杖，正聚精會神地觀展。與之攀談得知，他因前年參戰(zhàn)致殘，不過他并不悲觀，而是很自信地說自己還有一條腿，可以做事為國家出力。我很為他這種身殘志不殘的精神所感動。幾十過去了，至今我還記得這個可敬的年青人那天說這話時的堅毅神態(tài)。</p> <p class="ql-block">紀念碑地宮內(nèi)部中空環(huán)幕水簾</p> <p class="ql-block">在紀念碑地宮與萍水相逢的伊拉克青年交談</p> <p class="ql-block">巴格達殉教者紀念碑作為個性藝術(shù)建筑，本是一處戰(zhàn)爭紀念物，如今卻成為了世界著名的城市地標，名列“標志情報局logo News”（標志新聞）2022年發(fā)布的46個全球建筑設(shè)計城標之一。其標志以Baghdad單個字母為元素，構(gòu)建紀念碑造型，形象逼真。我只要看到這個標志，就會想到巴格達，想起當年親臨參觀的情景。</p> <p class="ql-block">logo News巴格達殉教者紀念碑標志與背影契合</p> <p class="ql-block">伊拉克是世界原生文明古國，而巴格達是伊斯蘭世界歷史文化名城，其歷史可追溯至公元前18世紀巴比倫王朝時期。在波斯語中，巴格達意為“神（bagh）的贈賜（dad）”。從青少年時期我就對巴格達有所向往，緣于一次在漢口精武路旁邊的友好電影院，花2毛錢，看了一場英國1940年拍攝的彩色神話故事片《巴格達竊賊》，繼而對世界名著《一千零一夜》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萬萬沒想到，幾十年后會有機會來到“一千零一夜”的故鄉(xiāng)，親身感受這片土地的神奇和美妙。在巴格達街頭，有多處以“一千零一夜”故事為題材的藝術(shù)雕塑，最有名的是“國王聽書”“滾油澆匪”兩處代表性杰作。</p> <p class="ql-block">“國王聽書”組雕位于阿比努瓦斯大街的底格里斯河岸邊，為伊著名雕塑家M·加尼設(shè)計，是“一千零一夜”的開篇故事。組雕以直白洗練的手法，表現(xiàn)了特定人物、場所的特定瞬間。你看，國王山魯亞爾側(cè)身而坐，一條腿搭在凳子上，上身后傾，仰著臉，顯出迷惘的神色；宰相女兒山魯佐德亭亭玉立，雙臂輕揚，繪聲繪色地講著故事……來到這里親近雕像，能不引起你的遐想！</p> <p class="ql-block">“國王聽書”銅質(zhì)組塑</p> <p class="ql-block">不同季節(jié)不同角度拍攝的“國王聽書”</p> <p class="ql-block">“滾油澆匪”是以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故事為題材的雕塑，在鬧市賽阿頓大街一處不大的街心轉(zhuǎn)盤中央（作者無考）。雕塑簡潔明快，展現(xiàn)機智勇敢的女奴麥爾加娜，以滾油澆殺盜匪的生動情景。原著中盜匪是躲藏在驢子馱著的36個堆壇子里，雕塑創(chuàng)作改為一堆摞起的壇子，但誰都能看懂。麥爾加娜舉起的油罐中倒出的“油”，是加壓的循環(huán)水，源源不斷日夜流淌，創(chuàng)意別出心裁。</p> <p class="ql-block">銅質(zhì)組塑“滾油澆匪”全景</p> <p class="ql-block">8月10日，CPECC駐科威特辦事處的同志們從科威特城開車來巴格達“串門”（辦事），事后我陪他們上街轉(zhuǎn)悠，在賽阿頓大街以“滾油澆匪”為背景，為我拍下了這張照片。</p> <p class="ql-block">“滾油澆匪”主題雕塑的經(jīng)典定格</p> <p class="ql-block">雖然伊國處于戰(zhàn)時，由于復(fù)興社會黨強力管控和薩達姆總統(tǒng)的鐵腕統(tǒng)治，巴格達局勢總體還是平穩(wěn)的。重要地方都有槍兵把守?？偨y(tǒng)府更是戒備森嚴，馬路旁的門樓上架起幾挺重機槍，叫人望而生畏；車輛到此須疾行而不得靠近。聽說有外國人的車不知厲害在這里挨過“一梭子”，所以每次坐車經(jīng)過總統(tǒng)府，我心里就有點緊張。市場供應(yīng)充足，百姓生活無憂，社會秩序井然。我們辦事處工作不算緊張，伙食更是沒得說的。每天清晨，我都要去瓦賽克廣場鍛煉。瓦賽克廣場是一處碩大的街心公園，大樹參天，濃蔭蔽日，野狗亂竄，野鴿成群。時間長了，上班常走這里的“熟面孔”伊拉克人會禮貌地與我打招呼。工余和休息日，到附近逛逛街，更多的時候是宅在“家”里看港臺碟片。旁邊的12街有家小超市，想買個啥的那里都有。有幾次，葛經(jīng)理還安排市內(nèi)一日游。在這里，可以看到隔幾天的《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間或還有些小活動，如觀看伊拉克傳統(tǒng)服裝表演團訪華之前的模特走秀，參觀第22屆巴格達國際博覽會等，總之，工作有節(jié)奏，生活豐富多彩，日子過得很輕松。</p><p class="ql-block">駐伊辦7個人，有豐田皇冠（轎車）、日產(chǎn)（皮卡）和26座考斯特（中巴）三部車，以敷辦公、買菜和接送人之用。</p> <p class="ql-block">駐伊辦街道門牌、CPECC招牌和“坐騎”豐田皇冠</p> <p class="ql-block">1985年中秋節(jié)是9月29日，隔天是國慶節(jié)。節(jié)前，葛經(jīng)理（兼書記）以CPECC駐伊辦黨委名義寫了《慰問信》，給我們每人一份寄給國內(nèi)家人。信中寫道：在舉國上下歡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三十六周年前夕，在異國他鄉(xiāng)，我們謹向您和全家致以節(jié)日祝賀和親切慰問。您的親人受組織委托，懷著為國爭光，為四化建設(shè)作貢獻的決心，不遠萬里來到世界文明古國——伊拉克，從事對外承包工程和勞務(wù)合作工作，這是他和你們?nèi)业墓鈽s。半年多來，在駐外使館和中國石油工程建設(shè)公司領(lǐng)導(dǎo)下，您的親人和同志們一道……為辦事處的建立和開展業(yè)務(wù)做出了顯著成績。這些成績的取得，是與您和家人在國內(nèi)操持家務(wù)解除后顧之憂，并不斷給予支持鼓勵分不開的，對此我們深表感謝……開創(chuàng)對外承包工程和勞務(wù)合作事業(yè)新局面，是我們的努力目標。我們堅信在駐外使館和中國石油工程建設(shè)公司的領(lǐng)導(dǎo)關(guān)懷下，在您和全家的積極促進和親切慰勉下，您的親人一定會在今后的工作中，為實現(xiàn)這一目標作出更大貢獻。葛經(jīng)理這不是在例行公事，而是在做思想政治工作。他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有如描圖員書寫的等線體）親手寫下并蓋有公章的《慰問信》，道出了那時我國開展對外承包勞務(wù)工作的實情，體現(xiàn)了駐外機構(gòu)作為處于國外特定環(huán)境下的組織關(guān)懷，是十分難能可貴的。</p> <p class="ql-block">駐伊辦葛經(jīng)理手寫的《慰問信》</p> <p class="ql-block">那時在國外工作的人，與國內(nèi)家人聯(lián)系的唯一方式就是寫信（走國際郵路）。我們在巴格達，可以把貼好郵票（出國時帶來的）的信送去我駐伊使館，由外交部信使隊（一周一次）帶回北京投郵。為了讓家人見識一下國際郵件，中秋節(jié)（9月29日）那天下午，我特地去附近的瓦赫達郵局，花200菲（合RMB0.6元）買了郵票，發(fā)出了寄往武漢的家信；可巧這是一張伊國為慶祝薩達姆總統(tǒng)48歲生日發(fā)行的特種郵票；這封信11天時間輾轉(zhuǎn)萬里，于10月10日到達漢口，可見國際郵路之暢捷。</p> <p class="ql-block">貼有特種郵票蓋有阿文郵戳的國際郵件——寄自巴格達的家書</p> <p class="ql-block">中秋節(jié)這天晚飯后，葛經(jīng)理讓廚師在三樓平臺擺上茶點水果，座談賞月。夜幕低垂，月朗星稀，大家面向東方，仰望河漢，遙寄去國懷鄉(xiāng)之情。葛經(jīng)理笑道，有人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今晚我們就要看看到底是不是這么回事！</p><p class="ql-block">10月1日為慶祝國慶節(jié)，駐伊辦邀請律師、清關(guān)代理和SC0P凱米爾先生（我的談判對手）等伊方人士來做客。凱米爾穿一件大紅襯衫配白長褲，樣子有點怪。他看到我們疑惑的眼神，忙解釋說紅色中國的國慶，我當然要穿紅衣服來祝賀。大家一聽都笑了。</p><p class="ql-block">駐伊辦人員的伙食費是按標準列支的，結(jié)余可以分成；院子里的綠化剪枝割草本應(yīng)花錢外委，葛經(jīng)理指使買來工具由我們自已來做，適當給發(fā)些第納爾，既不違規(guī)又讓大家有點零花錢。從這些小事，可見他的心多細和靈活性。最讓葛經(jīng)理操心的是幾個項目上的生產(chǎn)安全、人員思想和遵紀守規(guī)。Tuba管道項目一度發(fā)生員工利用休息日，私自跑去巴士拉賣清涼油、風油精等，惹起麻煩，葛經(jīng)理及時要求嚴加制止，才煞住歪風。再就是拓展市場業(yè)務(wù)壓力很大，直到與SC0P合作項目談成才松口氣。他這個海外“官”當?shù)目刹惠p松。</p><p class="ql-block">葛經(jīng)理對我就像個兄長，工作上放手，相信我能把每件事做好；思想上關(guān)心，知道我武漢家里很困難，要我努力創(chuàng)造條件，爭取早日與家人團圓；還幾次要我一起去使館匯報工作。跟他在一起，我很愉快。</p> <p class="ql-block">與葛經(jīng)理（右）在駐伊辦門前</p> <p class="ql-block">幾個月來，我的工作除了與SCOP洽談合作，聯(lián)系伊國石油、住房項目總機構(gòu)，還走訪了十幾個國家的二十多家在伊公司，把探詢合作洽談情況寫成材料，以便后續(xù)跟進。受新華社巴格達分社社長、首席記者尹崇敬之托和辦事處葛經(jīng)理指派去南部油田，深入中國石油鉆井隊作采訪寫報道。這是改革開放后，中國首次向國外提供石油鉆井技術(shù)服務(wù)，他們的工作備受石油部、我駐伊使館關(guān)注、重視和同業(yè)矚目。行前，尹社長要我到他們分社，面授機宜，并留我一起吃晚飯，分社記者吳毅宏還為我們拍照。</p> <p class="ql-block">與尹崇敬先生（左）在新華社巴格達分社駐地院內(nèi)（分社記者吳毅宏攝）</p> <p class="ql-block">很快，我再次去到南部油田中國石油鉆井隊祖拜爾營地，在總領(lǐng)隊蔣祖光支持下，十多天時間里，通過座談、交流和上井場跟班體驗，寫下了逾兩萬字的調(diào)研采訪筆記；回到巴格達后迅速寫成“動態(tài)新聞”、“工作通訊”初稿，經(jīng)尹社長修改后傳回國內(nèi)，分別為《新華社電訊》和《經(jīng)濟參考》所采用，為報道宣傳我石油鉆井隊在伊創(chuàng)下的不凡業(yè)績起了積極作用。對此，尹社長很滿意，葛經(jīng)理很高興。</p> <p class="ql-block">尹社長尹崇敬生于1925年，江蘇鹽城人，1944年參加革命，作為新華社軍事編輯和隨軍記者，參與了解放戰(zhàn)爭報道的全過程；60年代始任新華社國際部編委、中東組組長，主管相關(guān)采編事務(wù)24年，歷訪中東10國，作為戰(zhàn)地記者全程報道了兩伊戰(zhàn)爭，是新華社中東問題權(quán)威。1981年春，我在京參加石油部舉辦的對外承包工程講習(xí)班，聽過他主講“中東問題”。這次來巴格達再度相逢，感到格外親切；由于他的指導(dǎo)，我得以較好地完成為分社寫稿任務(wù)，使他對我有了進一步了解，增進了情誼。他學(xué)識淵博，可用英語采訪，對兩伊戰(zhàn)爭的報道分析以及時而有見地著稱。他的字也寫得好，堪比書法家，從一份致我駐伊使館和經(jīng)濟機構(gòu)的便函可見一斑。</p> <p class="ql-block">尹崇敬先生以硬筆書寫蓋有新華社巴格達分社印鑒的便函</p> <p class="ql-block">尹崇敬先生作風樸實，待人誠懇，不掠人之美。完成為新華社巴格達分社寫稿任務(wù)后的次月，我就回國了。1986年初，我在京收到尹先生的巴格達來信。信中說“去年11月，在你的支持和合作下，我分社發(fā)表的中國石油工人在伊拉克鉆井成功的消息，受到總社好評，這要真誠地感謝你……現(xiàn)將關(guān)于此稿的稿評復(fù)印給你看看。”隨信還寄來《經(jīng)濟參考》發(fā)表他與我共同署名文章的報紙。這讓我很感動。</p> <p class="ql-block">尹崇敬先生從伊拉克寄京的新華社巴格達分社來信</p> <p class="ql-block">尹崇敬先生講義氣重友情。7月，我在武漢（休假）收到他來信告：我已任期兩年屆滿，奉調(diào)如期歸國（正如你所希望的），行期是8月6日。在此移交工作之時，特抽空給你寫封信，以免懸念……兩伊戰(zhàn)事還是持續(xù)緊張，但巴格達照樣沒有多少戰(zhàn)爭氣氛。伊朗說今年還要做全力大打，看來一時還停不下來。9月，在京收到他再次來信說“我已于八月初任滿回國，工作尚未確定……”隨信寄來他參與校譯由新華出版社出版的《辛伯達航行·天方夜譚今續(xù)》一書。</p> <p class="ql-block">尹崇敬先生信札手書之一</p> <p class="ql-block">1987年我調(diào)離石油系統(tǒng)回到家鄉(xiāng)武漢（與家人團聚）。此后十幾年里，與尹崇敬先生書信不斷，其中96年9月9日他來信說：前天突然收到你的來信，喜出望外，我們分別整整十年了。從伊拉克回來后，我繼續(xù)在總社國際部工作了幾年，現(xiàn)已離休，今年71歲，身體和精神尚好，還在做一點工作，幫助新華出版社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擔任《香港回歸》叢書主編……已全部完成，今年國慶節(jié)期間到香港舉行首發(fā)式（我要去參加）。叢書提前問世是為了搶在香港回歸前發(fā)揮作用。99年秋他又來信告訴我，由他主編的大部頭《中東問題100年》已由新華出版社出版。2002年8月我借到京開會之機去看望他，尹先生和夫人高興的不得了，說不完的話。</p> <p class="ql-block">2002年8月27日在京看望尹崇敬先生（右）</p> <p class="ql-block">2004年初，新華出版社出版了“新華社記者尹崇敬作品選”《喂春蠶》。3月26日我在漢口收到了尹先生寄來的這本書，翻看他寫于解放戰(zhàn)爭時期大量戰(zhàn)地報道和兩伊之戰(zhàn)的新聞稿，心中充滿敬意。嗣后，我的散文《新華社資深記者尹崇敬離休不休奉獻人民》刋登于7月30日《老年文匯報》，旋即郵寄于他。此時，尹先生因肺癌晚期住院已處于彌留之際，其子將文章于病榻前朗讀，尹先生都聽到了（這是尹夫人事后來電話告訴我的）。8月10日，尹崇敬與世長辭，新華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為這位把一生獻給黨的新聞事業(yè)的老記者舉行了遺體告別。</p><p class="ql-block">尹崇敬先生于我亦師亦友。自1985年去伊拉克工作與之相逢相知，延續(xù)近20年情誼，我今擇要寫在這里，意在寄托對他的無盡思念。</p> <p class="ql-block">新華社記者尹崇敬作品選《喂春蠶》書影</p> <p class="ql-block">我在駐伊辦的工作行將結(jié)束回國，已預(yù)定12月10日中國民航機票。巴格達遠近的巴比倫、泰西封（絲綢之路上的古驛站）和卡迪西亞（古戰(zhàn)場，這里有壁畫館）等古跡都去過，還想去名氣很大的薩邁拉古城看看。當我提出這個要求，葛經(jīng)理二話不說痛快地答應(yīng)了，還說你們都去吧，我留守。12月6日，我們8人（包括國內(nèi)才來的小柳，還有項目上來巴格達辦事的管道局李蘭生局長）帶上水和準備的午飯（考慮外面用餐不便和節(jié)約時間），乘王師傅開的考斯特，去薩邁拉一日游。</p> <p class="ql-block">薩邁拉是薩拉赫丁省的一座古城，在巴格達以北125公里的底格里斯河?xùn)|岸，乃公元九世紀強大的阿巴斯帝國都城遺址，距今已1200余年。我們七點鐘出發(fā)，走2號高速，九點多就到了，星期五大清真寺是看點。大清真寺占地4.8萬平方米，是迄今為止伊斯蘭世界最大的宗教寺院，其螺旋宣禮塔讓世人嘆為奇觀。戰(zhàn)時旅游業(yè)蕭條，市內(nèi)游人稀少。我們順著清真寺旁的小街前行，經(jīng)過破破爛爛的巴扎（街頭小市場），沿途還有一些擺地攤的，生機不足，窮人很多，而路邊的幾個年輕人談笑自若，神情輕松。</p> <p class="ql-block">薩邁拉市容和標志性建筑星期五大清真寺</p> <p class="ql-block">我們來到清真寺后院，探訪領(lǐng)略阿巴斯王朝古都的遺存。這里可見古老宮庭的斷壁殘垣，雖經(jīng)千年風化剝蝕但仍堅固無比。廣場上的螺旋宣禮塔（又稱瑪勒維亞塔），據(jù)說建于公元837年，融合了亞述廟塔建筑風格，是阿巴斯王朝的藝術(shù)杰作，薩邁拉古城的標志，也是兩河流域古文明的象征，印在了伊國銀行發(fā)行的貨幣上。</p> <p class="ql-block">伊國貨幣上的薩邁拉古城宣禮塔標志（打紅圈處）</p> <p class="ql-block">宣禮塔建在七八米的基座上，雖然只有52米，但看上去比二十層樓還要高；沿螺旋形坡道可達頂端，盤旋坡道寬約2米，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有幾個膽大的竟然一氣攀登到頂。我們五人沿塔身登到第三級約二十幾米高，望下看感到頭暈，就不敢再上而折返了。在古城遺址，還邂逅了一群來這里游玩的巴格達大學(xué)的年輕人，他們擊掌載歌載舞，把我們圍在中間，以示對中國的熱愛和友好。薩邁拉古城遺址于2007年獲世界文化遺產(chǎn)之譽。40年前來此游過，亦算一大幸事。</p> <p class="ql-block">薩邁拉古城遺址斷壁殘垣后面高聳的螺旋宣禮塔。合影前左1為管道局李蘭生局長</p> <p class="ql-block">駐伊辦七八個人，各司其職，團結(jié)友愛，在異國他鄉(xiāng)工作，這是很可貴的。我就要回國了，既感到高興，又有點不舍。葛經(jīng)理召集大家開了歡迎會，還拍了合影。</p> <p class="ql-block">駐伊辦全員送別照。此時，院內(nèi)兩棵椰棗樹掛滿果實</p> <p class="ql-block">葛經(jīng)理還專門寫了鑒定材料，從工作能力、協(xié)作精神和遵守紀律等方面，對我大半年來的表現(xiàn)給予肯定。這是勉勵，更是鞭策，使我今后能更好地進步與發(fā)展。</p> <p class="ql-block">駐伊辦葛經(jīng)理為我回國所寫的鑒定材料</p> <p class="ql-block">出國之前，我就盤算過來伊之后的業(yè)余寫作，幾個月內(nèi)先后向國內(nèi)發(fā)稿8篇，分別刋登于《國際經(jīng)貿(mào)消息》《國際商報》《國際經(jīng)濟合作》等報刋，還堅持每天寫日記。12月9日是離伊回國前夜，我寫下了最后一篇日記，深情告別巴格達：來伊工作生活了大半年，就像做了一個神奇的美夢……在197天的夢境里，極大地豐富了我的人生閱歷，充實了我的業(yè)務(wù)實踐。明天，我就要告別巴格達歸去了，我要把這個神奇的美夢，帶回祖國，帶回家鄉(xiāng)，讓它伴隨我今后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12月10日，我將乘中國民航CA—948航班于22：50起飛回國。晚8時，葛經(jīng)理等送我到薩達姆國際機場，這里燈火通明，熙熙攘攘。葛經(jīng)理用2第納爾為我買了機場稅單。我除了手提行李，還有兩個箱子，另加一個壓縮海綿床墊（新華社巴格達分社尹社長托帶）。通關(guān)出奇順利。原因，很可能與國務(wù)委員兼外長吳學(xué)謙這天晚上到訪伊拉克有關(guān)。</p> <p class="ql-block">薩達姆國際機場航站樓（海灣戰(zhàn)爭后改名巴格達國際機場）</p> <p class="ql-block">以阿、英文字印制的薩達姆國際機場機場稅憑證</p> <p class="ql-block">CA—948航班執(zhí)飛為波音707，沿東南方向飛行4小時后停在阿聯(lián)酋沙迦上下客，而后繼續(xù)航程。我的座位靠舷窗，沿途多次看到夜幕下陸地上成片的微弱燈火，那應(yīng)該是城鎮(zhèn)之所在；次日早上飛過不知國度的連綿高山，可以看到山谷中延長的管道。下午3點半（北京時間）抵達首都機場，同事韓瑞興同志帶車（拿著棉大衣）把我接回六鋪炕，從而結(jié)束了這次出國工作。</p><p class="ql-block">時光流逝，轉(zhuǎn)眼四十年過去了。我常常想起1985年去伊拉克工作的往事，沒有忘記在巴格達的那些日日夜夜。八年兩伊戰(zhàn)爭之后，二十幾年里伊拉克又經(jīng)歷了兩次海灣戰(zhàn)爭和與伊斯蘭國（lS）的戰(zhàn)爭，一度元氣大傷，民不聊生，如今那里不知怎么樣了，讓人牽掛。（2025.10.5.完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