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歲中秋,女兒帶著小外孫提前幾日便回來了。家里頓時添了些許久違的熱鬧,小外孫活潑可愛,喜歡搗騰,給這靜慣了的老屋子注入了蓬勃的生氣。我已是退休之年,膝下承歡,照理是該享受這天倫之樂了,心頭卻總縈繞著一股與往年不同的、更為復雜的況味。人大概真是如此,年歲愈長,閱歷愈深,待到自己也成了祖輩,那潛藏于佳節(jié)深處的、名為“根”的思緒,便愈發(fā)如陳釀般濃烈地翻滾起來。</p> <p class="ql-block">前幾日,我照例去了哥嫂家坐坐。兩個多時辰的光景,杯中的茶水添了又添,我們兄弟倆的話題,也像那繚繞的水汽,悠悠地飄回了遙遠的童年。說的盡是些舊事,睢寧縣古邳公社前沈塘的老屋,夏夜的螢火,冬日的灶膛……而話頭話尾,總離不開對已故父母的追憶與感恩。那些艱辛歲月里,父母是如何用他們不算寬闊的脊背,為我們撐起了一片無雨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于是,十月三號,農歷八月十二,我再也坐不住了。備好幾樣簡單的節(jié)禮,走到陽光別墅對過的公交站,等著那班開往古邳老家的中巴。車未來,我先給姐姐打了電話,未通。轉而撥給姐夫,在電話里,我?guī)缀跏菐е环N執(zhí)拗的懇求說:“姐夫,跟姐姐說,別的菜都不用費心,就做兩樣:一樣是梅豆角烀豬肉,另一樣,是熬魚貼喝餅子?!睊炝穗娫挘W粤⒃谇镪柪?,眼眶竟有些發(fā)熱。我哪里是想吃那兩道菜呢?我是想循著那滋味,往回走,走回父母俱在、我尚是孩童的時光里去。</p> <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已先后在二零一零年和二零一二年,飛升到天上做了神仙了——這是我近來哄小外孫時,對“死亡”最溫柔的詮釋。可于我而言,他們離去留下的空缺,任憑什么言語都無法填滿。尤其是這月圓之夜,“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這句古老的詩,便不再是紙上的墨跡,而成了心底一聲沉沉的嘆息。</p> <p class="ql-block">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往事便如故鄉(xiāng)老屋門前民便河的水,汩汩涌來。童年中秋,最隆重的儀式莫過于我到生產隊領回那幾塊老式月餅。月餅油紙包裹著,掰開來,能看到清晰的冰糖塊和青紅絲的經絡。那真是人間至味,又香又甜。因我年紀最小,父母哥姐都疼我,那有限的甜美,便總是優(yōu)先落入我的口中。</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兄弟二人在邳州運河街立足,將父母接來。從此,每年的中秋,就成了沈家最盛大的節(jié)日。</p> <p class="ql-block">一大家子十幾口人,熱鬧非凡。父母總是提前幾天就開始張羅。到了中秋當日,哥嫂和我們夫妻不到十點便聚到父母家中,屋里屋外地忙活。孩子們則在院子里追逐嬉戲,或是比賽背誦剛學會的唐詩。那才叫團圓,那才叫熱鬧!</p> <p class="ql-block">而這場盛宴的靈魂,無疑是父親在廚房那口地鍋前施展的魔法。他最拿手的幾道菜,是刻在我味蕾上的圖騰:熬得湯汁奶白、魚肉鮮嫩的大花鰱,鍋邊貼著浸透魚鮮的喝餅子;那一大盆醬香濃郁、五花肉顫巍巍的梅豆角烀豬肉;還有那只熬得骨酥肉爛的草公雞。</p> <p class="ql-block">母親則負責她幾十年不變的幾樣:一盤切得勻稱的月餅,一個蘋果和梨的拼盤,還有盛著羊角蜜、三刀和章木果子的點心盤。滿大桌的菜肴,無一不是老家的味道,無一不是童年夢里最企盼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父親、哥哥和我,其實都沒有酒量,但此情此景,總要煞有介事地拿出酒瓶杯盞,我們爺仨淺斟慢飲。與其說是喝酒,不如說是進行一種儀式,每個人至多兩小盅,圖的是那份節(jié)日的氛圍。母親則會提前囑咐父親買好幾瓶小香檳,專給女眷和孩子們助興。</p> <p class="ql-block">那時,我們雖都已年過不惑,在父母眼中,卻仍是需要照顧的孩子。吃飯時,他們總是不停地給我們夾菜。父親深知我愛吃魚頭,每次都會把最肥美的魚鰓部分仔細夾到我碗里。而母親,永遠是桌上最忙碌的人,她總是最后一個坐下,又是最后一個離席,默默地收拾著“戰(zhàn)場”,啃著我們不愛吃的骨頭,咂著我們剔不凈的魚刺。滿桌的剩菜,在經歷過饑饉歲月的他們看來,是絕不允許絲毫浪費的,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食物的珍愛。</p> <p class="ql-block">午宴過后,我們想幫忙收拾,父母卻總是揮著手趕我們:“快回去歇個晌,晚上再來,一起敬月朗娘!”他們的愛,就是這樣,直至最后,想的還是兒女的安適。</p> <p class="ql-block">是啊,無論物質匱乏的六七十年代,還是生活漸好的千禧年后,只要父母在,那個中秋的月亮就是最圓的,那頓團圓飯就是最香的。我常想,人無論長到多大,只要高堂健在,就仿佛還是那個可以撒歡、可以依戀的孩童,人生來處明晰,歸途尚遠。一旦父母離去,便恍然驚覺,自己成了晚輩們眼中的“老家”,人生,仿佛只剩下來路不明的遠行和一條清晰的歸途了。</p> <p class="ql-block">雙親羽化登仙上天堂后,我在家中設了靈堂,將二老的遺像安放于供桌之上。思念難抑時,便去禱告,拜一拜,對著相片說說話。后來,我又在“云上天堂”為父母建了紀念館,可以隨時祈福、獻花。然而,這些冰冷的電子符號與靜默的相框,又如何能替代父親那雙粗糙而溫暖的大手,如何能重現(xiàn)母親在巷口目送我離去時,那閃爍在眼角、被風悄悄吹干的淚光呢?</p> <p class="ql-block">“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睎|坡先生千年前的慨嘆,于今夜的我,有了錐心的共鳴。今歲中秋,在我退休之年的這個中秋,望著女兒為小外孫剝著月餅的側影,我對“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這七個字,有了更深的體悟。或許正是因為我亦為人父,亦含飴弄孫,才更加懂得父母當年那份深沉而無言的愛。在這萬家團圓的時刻,我對所有飛升至天上的親人——我的父母,我的岳母,我的老爺、奶奶,以及諸多故去的長輩——的思念,也便倍加濃稠,如這漫天的月華,無處可逃,亦無處安放。</p> <p class="ql-block">月色愈發(fā)澄澈了,清輝透過窗欞,靜靜地灑在桌案上那塊老式月餅的青紅絲上,仿佛是一種甜蜜而悵惘的纏繞,生生世世,永不斷絕。</p> <p class="ql-block">寫至此處,我已泣不成聲,淚流滿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