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媧皇宮,最令人震撼的不是九條鎖鏈拴起來的那座凌空的“活樓吊廟”,而是以山石為紙以錘鑿為筆將整個信仰的重量都壓進(jìn)了大山骨血里的巨幅大書——“天下第一壁經(jīng)群”。</p> <p class="ql-block"> 這是傳說中女媧摶土造人、煉石補天的地方,她補天剩下的石頭,不僅有一塊被丟在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幻化成了賈寶玉,更把這些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屏風(fēng),實實在在地留給北齊的皇帝們,于是他們用信仰用強權(quán)也用無數(shù)人的生命把經(jīng)文鑿刻進(jìn)去,希望將動蕩的靈魂和來世的祈愿,鎖定于永恒的彼岸。</p><p class="ql-block"> 從前看碑刻,我總有這樣的疑問,書法家的作品是寫在紙上的,而碑刻是工匠鑿的,那么從紙到石頭中間的環(huán)節(jié)是怎么做的呢?(在此求教書法家朋友們)為什么那個碑刻的作者仍然只是書法家,而沒有刻碑人呢?即使書法家的作品如何精妙,如果刻碑的技術(shù)不好,那還能成為傳世佳作嗎?帶著這樣的疑問再看眼前這不朽的巨石,那是多少無名的刻經(jīng)人,在無數(shù)個北齊的黃昏與清晨,將呼吸、心跳、悲苦與無言的祈愿,一錘一錘,從掌心的震顫傳遞給沉默的山體。當(dāng)最后一個筆畫在那無名雕刻師的輕嘆釋然中收攏,于是,這石壁便活了,它不再僅僅是承載信息的媒介,本身就是一場持續(xù)千年的宏大誦經(jīng)。</p> <p class="ql-block"> 站在這面壁立的摩崖刻經(jīng)處,我就想,小小的北齊,國祚不過短短的28年,六位皇帝,也沒干別的吧,除了鑿窟造佛就是摩崖刻經(jīng),也難怪北周武帝宇文邕在滅掉北齊之后首先推行禁佛令,還集中破壞了一些寺廟和佛像,鄴城考古博物館的那些填埋的佛造像大約就出自他的手筆,而響堂山石窟最早的破壞者也是他吧。</p><p class="ql-block"> 是耶?非耶?世界沒有真相,只有視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這137400多字的鴻篇巨制,靜靜地沐浴在細(xì)雨中,與我們這些人相遇。這里有隸書,有楷書,更多的是魏碑,就是我們電腦輸入的魏碑本碑。它們棱角分明,筋骨開張,每一筆都帶著斧鑿的決絕,歲月的風(fēng)雨并未完全磨去它們的鋒芒,反而在筆畫邊緣,滋養(yǎng)出苔蘚的微綠與流水的暗痕。光陰在這里是可見的——它讓堅硬的石頭變得溫潤,也讓墨色般的蒼黑,沉淀為一種更為厚重的時間本身的顏色。相反倒是人為破壞的突兀成為這光陰流轉(zhuǎn)中極不和諧的篇幅,據(jù)說這些巨大的石壁上方都被敲砸過,整個媧皇宮被破壞達(dá)80%以上。啊!那沒有被破壞前該有多么完美!那些無名雕刻家,他們用漫長的時間和單薄的錘鑿將文明一筆一劃地鐫刻進(jìn)石壁,而那些毀壞者,他們也用錘鑿,卻是一下子便將有了生命的石頭打回原形。是無知?是愚蠢?還是強權(quán)和別有用心?</p><p class="ql-block"> 任何為了一己私利實施破壞的行為都不可原諒。</p> <p class="ql-block"> 只愿從此以往,文明無恙,畢竟這是沐浴著文明始祖女媧娘娘8000年光輝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媧皇宮始建于北齊,但現(xiàn)在的媧皇洞以及這座酷似懸空寺的“活樓吊廟”并左右的鐘鼓樓都是明代的建筑,這不是通常意義上端坐于平地之上的廟堂,而更像一只從山體中生長出來的、意欲凌空飛去的巨鳥。</p> <p class="ql-block"> 整組建筑緊緊貼著中皇山的峭壁,以“懸空”的姿態(tài),挑戰(zhàn)著重力與常理。拴住主殿的九根鐵索,不是牽引,而是束縛,生怕這靈宮在某一個清晨,隨著山間的嵐靄一同羽化登仙。登臨媧皇宮的過程,本身便是一場朝圣。腳下的木梯吱呀作響,與千年前工匠的斧鑿之聲遙相呼應(yīng);每一步的升高,都仿佛離塵世遠(yuǎn)了一分,離傳說近了一分。身臨其境,我們寧愿相信所有的傳說都是真的。</p> <p class="ql-block"> 摶土造人是真的,煉石補天是真的,甚至懲罰無道昏君商紂王也是真的。其實怎么會不是真的呢?如果說開天辟地、遍嘗百草、怒觸不周山都是男性在創(chuàng)世紀(jì)中的作為,那么他們?nèi)绻绷撕t子呢?天要是塌了呢?不周山倒了呢?世界還是需要女性來縫縫補補。男人打獵種植,還是需要女性燒火煮熟;男人的事業(yè)后繼無人,還得需要女性來繁衍。漫長的時代中女性都以生殖能力作為安身立命的重要砝碼,即便是在統(tǒng)治圈中,也是母憑子貴嘛!所以,可以想象,文明肇始,有無數(shù)個女媧,她們承擔(dān)著繁衍養(yǎng)育后代的責(zé)任,然后這無數(shù)個母親不斷抽象成一個神祇,便成就了東方神話中創(chuàng)世紀(jì)的女神。</p> <p class="ql-block"> 女神當(dāng)然是褻瀆不得的,所以當(dāng)年紂王到女媧廟進(jìn)香,看到女媧圣像美貌非凡,便心生邪念,隨即在廟上題詩表達(dá)愛慕之情:</p><p class="ql-block"> 鳳鸞寶帳景非常,盡是泥金巧樣妝;</p><p class="ql-block"> 曲曲遠(yuǎn)山飛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p><p class="ql-block"> 梨花帶雨爭嬌艷,芍藥籠煙騁媚妝;</p><p class="ql-block"> 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p><p class="ql-block"> 這詩如果放在平常的女子身上,不同意頂多罵上一句“登徒子”也就是了。果然被現(xiàn)在的一些女孩子碰上,那簡直不要太幸運啊,一下子就嫁入豪門,實現(xiàn)階級的躍遷啊。然而紂王面對的可是女神啊,四海八荒的女性統(tǒng)治者,褻瀆老祖宗輩的神靈那還了得。女神一生氣,后果很嚴(yán)重,于是商朝就覆滅在了他的手里。</p> <p class="ql-block"> 游覽媧皇宮的這天,細(xì)雨一直不停。憑欄遠(yuǎn)眺,群山如海,天地間一片蒼茫,此刻方能領(lǐng)悟,古人擇此險峻之地鑿窟立廟,也許追求的本非安穩(wěn),而是升華,它能將人的視線引向高遠(yuǎn),將精神托付給蒼穹。</p><p class="ql-block"> 女媧于此,不再是傳說中遙遠(yuǎn)的創(chuàng)世神,而是這山、這殿、這方天地精魂之所鐘。她留下的這些鐫刻著經(jīng)文的石頭,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補天”??从甑窝刂P畫的溝壑流淌,仿佛在為這教義施行著永恒的洗禮,它們對抗的,正是時間那無可挽回的流逝。</p> <p class="ql-block"> 回來的路上,在女媧塑像處停留,抬頭看,煙雨迷蒙中的媧皇宮云霧繚繞,仿佛真的要飛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