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羅馬圣母大教堂（Santa Maria Maggiore），距特米尼中央車站不遠(yuǎn)，是四大宗座圣殿之一?；浇淘缙?，關(guān)于基督的神性與人性以及瑪利亞的稱號，有諸多爭議。為平息神學(xué)與政治的動蕩，拜占庭皇帝狄奧多西二世于公元431年在以弗所召開大公會議。以弗所是圣母瑪利亞安息地之一——去土耳其的游客大多參觀過那里的圣母瑪利亞小屋。選擇在此召開大公會議，本身就有濃厚的圣母象征色彩。會場設(shè)在圣母教堂（Church of Mary），據(jù)說是世界上第一座正式獻(xiàn)給圣母的教堂。此次會議宣布瑪利亞為“天主之母”，確認(rèn)耶穌基督自成孕便是神人合一，從而確立了圣母在基督教中的至高稱號。為紀(jì)念這一教義的確立，教宗西斯篤三世決定在羅馬興建圣母大殿</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此之前，傳說教宗利伯略曾在夢中得到啟示：在顯現(xiàn)降雪的地方為圣母修建教堂。第二天是8月5日，羅馬神奇地下了仲夏之雪，地點在艾斯奎利諾山Esquiline Hill，這樣，最早的圣母利伯略教堂誕生。西斯篤三世就在這一教堂之地，重建了圣母大教堂，夢的傳說也成為每年8月5日“圣母降雪節(jié)”的由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6月1日，我在抵達(dá)羅馬的次日去參訪圣母大殿。上午先重游了斗獸場和古羅馬廣場，恰逢意大利國慶日長周末，國家公園免費(fèi)開放，景點人山人海。排隊參觀斗獸場的人群繞場一周，比十二年前多了數(shù)倍。歐洲正迎來今夏第一波熱浪，各地驕陽似火。環(huán)意自行車賽最后一站的羅馬賽段也在當(dāng)天進(jìn)行，路邊已搭起觀賽臺。一支穿著粉色騎行服的家庭車隊騎過空曠的賽道，很吸睛。后來在地鐵中巧遇這家人，與母親閑聊得知他們住在羅馬郊區(qū)，全家都是騎行愛好者。這對年輕父母時尚俊朗，讓我聯(lián)想到在多洛米蒂山區(qū)見到的帶著嬰兒徒步的年輕夫婦，不禁感嘆運(yùn)動基因深深植根于許多西方人的血脈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沿帝國大道走到蒙蒂區(qū)（Monti）午餐。蒙蒂是羅馬最古老、最富有個性的街區(qū)之一，既保留著古城的質(zhì)感，又洋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深受本地人和游客喜愛。我進(jìn)了一家評分不錯的帕尼尼餐廳，餐廳位于街角，店面小巧卻人氣旺盛。鄰桌是一位從上海來的女孩，由巴塞羅那至此，首次獨(dú)自游歐洲，神情輕松從容。后來從她的微信得知，九月她又開啟了一個多月的歐洲之行——這已成為如今年輕人的一種生活方式。</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餐廳出發(fā)，沿Via Cavour大街向東北行，路旁是19世紀(jì)的折衷主義風(fēng)格建筑，恍若置身巴黎。Via Cavour作為蒙蒂區(qū)的主干道，開闊寬敞。轉(zhuǎn)過一個彎，腳下漸有坡度，才意識到已行走在埃斯奎利諾山上。此山是著名的“羅馬七丘”之一，“七丘”中面積最大的一座，覆蓋了從古羅馬邊緣地帶到帝國豪華區(qū)，再到中世紀(jì)宗教與民居的廣闊區(qū)域。很快，雄渾的圣母大殿出現(xiàn)在眼前，它立于埃斯奎利諾山頂，教堂旁有安檢區(qū)，排隊人數(shù)眾多，但行進(jìn)迅速。來到正門，右側(cè)的圣門標(biāo)記“Porta Santa”赫然在目。</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與拉特朗圣殿比，圣母大殿的圣門更為簡樸。青銅門上的浮雕描繪了圣母瑪利亞與復(fù)活后的耶穌，象征“生命之源與救贖之路”。門上方兩句拉丁文銘文“MATER DEI”（天主之母）與“MATER ECCLESIAE”（教會之母），顯示了這座圣殿的特殊地位。</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步入圣門，高聳的中殿令人震撼。大殿保留了早期基督教教堂的“三廊式”布局，科林斯柱區(qū)分中殿與側(cè)廊，光線從高窗傾瀉而下，灑在五世紀(jì)的馬賽克長帶上。舊約與基督的故事在金色與玻璃的顆粒間閃爍，仿佛將早期基督徒的記憶鑲嵌在墻上。文藝復(fù)興時期的格子金頂，相傳使用了哥倫布從新大陸帶回的第一批黃金。金頂并不張揚(yáng)，卻有強(qiáng)烈的幾何美感，它將光線收攏為柔和的蜂巢，引向盡頭的拱門。凱旋門拱上，五世紀(jì)的馬賽克端莊素樸，描繪三博士來朝、圣母與圣嬰、耶路撒冷與伯利恒城門；拱后則是十三世紀(jì)的天地：雅各布·托里蒂將《圣母加冕》鋪展為一片流動的金海。兩片金色無縫銜接，腳下已跨越八百年時光。</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深色大理石柱撐起的華蓋之下，是圣壇與寶座的核心區(qū)域。華蓋腳下，蜿蜒石階通向更為幽深神圣的“見證龕”（Confessio），那里的銀質(zhì)圣龕中，據(jù)說珍藏著來自伯利恒耶穌馬槽的木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進(jìn)大殿，便見左側(cè)排起厚厚的長隊，當(dāng)即猜想是瞻仰教宗方濟(jì)各陵墓的人群，上前詢問，果然如此。方濟(jì)各是意大利后裔，來自阿根廷，是第266任教宗。他在位十二年，于2025年4月21日復(fù)活節(jié)星期一逝世。當(dāng)時我正規(guī)劃羅馬之行，得知教宗病重的消息，一直企盼他能渡過此劫。我們這一代人較為熟悉的教宗包括約翰.保羅二世與方濟(jì)各。約翰.保羅二世在位二十六年，堅毅虔誠，親歷許多國際重大事件，是“全球化”時代的宗教領(lǐng)袖，離世九年即獲封圣。方濟(jì)各則以簡樸、謙卑、親民著稱，被譽(yù)為“窮人的教宗”。兩年前參觀布宜諾斯艾利斯主教座堂——他當(dāng)選前擔(dān)任主教之地，見教堂裝飾簡約，正是他一貫的風(fēng)格。就任教宗后，他未入住宗座宮殿，而是選擇住在圣瑪爾大之家的普通套間，與神職人員和工作人員共同生活，身著簡樸白衣，常在圣彼得廣場與信眾交談。他關(guān)注貧困、移民與難民，親訪難民營，親吻囚犯與病患的腳，并在圣周禮儀中為男性、女性、穆斯林、囚犯和移民洗腳。這位平和、親切而仁慈的教宗，讓神圣的梵蒂岡有了溫度。</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雖然圣彼得大教堂是梵蒂岡的象征，但方濟(jì)各始終深愛圣母大殿。就任前一天，他尚未主持首次彌撒，便悄然來此，在“救民圣母像”前祈禱，將教宗使命托付于圣母。這尊圣母像被視為羅馬的守護(hù)者，歷次瘟疫與危機(jī)中都被抬出巡游祈佑。每次出訪前后，方濟(jì)各都會來這里祈禱，將行程交托圣母，返回羅馬后也是首先來此謝恩。這個“先來見圣母，再回梵蒂岡”的習(xí)慣，一直持續(xù)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在位十二載，他踏足圣母大殿百余次，足見對圣母的深情。因此，他立愿安葬于圣母大殿，而不是教宗傳統(tǒng)長眠之地圣彼得大教堂，并不令人意外。</p> <p class="ql-block">（網(wǎng)上圖片）</p> <p class="ql-block">（網(wǎng)上圖片）</p><p class="ql-block">?方濟(jì)各的陵墓位于大殿左側(cè)廊的一處壁龕區(qū)，靠近他生曾屢次敬拜的“救民圣母像”。我曾猜想其墓必極為樸素，一如梵蒂岡告別禮中那具簡樸的黃色棺木。親見墓石，其簡約仍超乎想象：地面石刻墓碑僅刻“Franciscus”之名與一具簡十字架，沒有裝飾、沒有徽章、沒有頌詞。這實踐了他的遺愿——“如平信徒一般安葬”。墓前，人們靜默緬懷教宗，墓外設(shè)有一處小型祈禱區(qū)，許多人長跪不起。方濟(jì)各是近四百年來首位安葬于此的教宗，他選擇這里為長眠之地，讓圣母大殿在全球天主教徒心中獲得了新的精神重量。</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城外圣保羅大教堂是四大宗座圣殿中位置稍微偏遠(yuǎn)的一座，但從圣母大殿乘地鐵前往葉不過半小時?；蛟S因為不在市中心、名氣也稍小，來這里的游客不多，氛圍清靜，只有旅游大巴到來時才略顯喧鬧。從地鐵“圣保羅大殿站”出站，就是奧斯提亞大街（Via Ostiense）。古羅馬時期，它是通往奧斯提亞港的主要道路。港口在帝國時代負(fù)責(zé)接收地中海運(yùn)來的糧食物資，使徒保羅正是在奧斯提亞古道旁被斬首殉道，后人在他的墓上建起了圣保羅大教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保羅生于小亞細(xì)亞的塔爾蘇斯（Tarsus），原名掃羅，出身猶太便雅憫支派。塔爾蘇斯是一個希臘化城市，保羅因而精通希臘語與希臘文化，同時他擁有罕見的羅馬公民身份，這使他日后能在帝國法律保護(hù)下活動。保羅受到嚴(yán)格的猶太法利賽派教育，熟悉《摩西律法》，早年曾迫害基督徒。約公元33年，在前往大馬士革追捕信徒途中，他被強(qiáng)光籠罩，跌倒在地，聞聲質(zhì)問：“掃羅，掃羅，你為什么迫害我？”他驚問：“主啊，你是誰？”答曰：“我就是你所迫害的耶穌。”同行者只見光芒，不聞其聲。保羅三日失明，后由當(dāng)?shù)鼗酵揭郎袷臼蛊鋸?fù)明，保羅受洗，從基督徒的迫害者，成為最偉大的使徒?！按篑R士革歸主”，是基督教歷史上最重要、最戲劇性的事件之一。</p> <p class="ql-block">（網(wǎng)上圖片）</p><p class="ql-block">?成為基督徒的保羅，先后有三次遠(yuǎn)行傳道，從安提阿出發(fā)，足跡遍及小亞細(xì)亞、希臘與羅馬。他建立早期教會，撰寫大量書信，宣講教導(dǎo)，奠定基礎(chǔ)。《新約》收錄了十三卷署名保羅的書信，占近半篇幅。他提出的“因信稱義”、“普世救恩”思想，為基督教脫離猶太教、成為獨(dú)立普世宗教奠定了神學(xué)根基。如果說耶穌是基督宗教的創(chuàng)始者，保羅便是“制度與神學(xué)的奠基人”，他把一個猶太宗教團(tuán)體，變?yōu)闄M跨希臘—羅馬世界的普世性宗教。</p> <p class="ql-block">（網(wǎng)上圖片）</p><p class="ql-block">?第三次傳教旅程結(jié)束后，保羅攜外邦教會捐獻(xiàn)返回耶路撒冷，欲示與本地教會團(tuán)結(jié)。他在圣殿行禮時被小亞細(xì)亞猶太人認(rèn)出并舉報，引發(fā)騷亂。當(dāng)時耶路撒冷處于羅馬統(tǒng)治下，圣殿旁駐有軍隊，保羅被拘入營。此后他多次受審，于圣殿廣場講述歸信經(jīng)歷，并運(yùn)用羅馬公民權(quán)上訴到皇帝，因而被押送羅馬。即便在帝國心臟，他仍持續(xù)宣講，使基督教在此進(jìn)一步扎根。公元64年羅馬大火，燒了9天，城市大半被毀，有人懷疑是皇帝尼祿縱火，為了重建他的“金宮”?；酵疆?dāng)時是新興少數(shù)群體，被視為“異端邪教”，尼祿嫁禍基督徒，宣布他們是縱火元兇，大規(guī)模搜捕基督徒并處以極刑。這是羅馬歷史上第一次官方迫害基督徒，保羅與彼得都是在此時殉道。保羅是羅馬公民，享有較“尊嚴(yán)”的處刑方式，被斬首，彼得則被釘十字架。有一個著名的傳說：斬首后保羅的頭顱連跳三次，每一落點都出現(xiàn)泉水，因此該地后有“圣保羅三泉”之名。保羅的遺體被運(yùn)至奧斯提亞路旁的一處墓地，由基督徒安葬。后來君士坦丁大帝在此建造教堂，逐步發(fā)展為后來的城外圣保羅大教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奧斯提亞古道吹來的風(fēng)，略帶咸澀與鐵銹氣息——鐵軌旁，地鐵B線在“Basilica San Paolo”站?？?。隨人流出站，行過昔日的古道、今日的大街，來到一片開闊廣場，潔白恢弘的圣保羅大殿巍然屹立。從后殿走到正門，感到教堂規(guī)模宏大，無愧羅馬第二大教堂之稱。正門前的回廊庭院沉穩(wěn)俊美，氣勢莊嚴(yán)，中央矗立著巨大的圣保羅雕像：他左手抱書，右手執(zhí)劍。書與劍是保羅的象征：書代表書信與教導(dǎo)，而他在《厄弗所書》中說：“拿著圣神的寶劍，就是天主的圣言”， 劍也是保羅殉道的標(biāo)志。</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曾游歷歐洲幾乎所有著名教堂，城外圣保羅大殿的外觀卻新得令人意外。保羅殉道后葬于此，墓地漸成朝圣地。4世紀(jì)初，君士坦丁大帝在墓上修建小堂。公元380年，狄奧多西一世頒布了著名的 《塞薩洛尼基敕令》，宣布基督教為羅馬帝國的唯一國教。386年，狄奧多西一世下令，在保羅墓地的舊圣堂基礎(chǔ)上，修建一座更為宏偉的大教堂，動工時還刻下了他的敕令銘文，這確立了圣保羅與圣彼得同樣崇高的地位。保羅雖然不是耶穌最初揀選的十二使徒，但他是“外邦人的使徒”，在傳統(tǒng)上，彼得代表猶太人，保羅代表外邦人，羅馬成為雙使徒之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9世紀(jì)，圣保羅大殿曾遭撒拉森人劫掠。1823年，修道院工匠焊接屋頂時不慎引發(fā)火災(zāi)，圣殿幾乎焚毀，僅存5世紀(jì)凱旋門拱馬賽克、13世紀(jì)后殿馬賽克、中世紀(jì)回廊與青銅門，基督教世界為之悲慟。教宗庇護(hù)七世當(dāng)即下令重建，誓言“信仰不滅”。歐洲各國紛紛施以援手，波旁王朝獻(xiàn)孔雀石與青金石祭臺，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捐贈大量青金石用于側(cè)祭臺；埃及總督贈雪花石膏制成半透明窗片，法王路易十八、英王喬治四世也都有貢獻(xiàn)。全歐洲的基督徒把重建看作是共同的責(zé)任與榮耀。城外圣保羅成為“全歐洲合力修復(fù)“的一座大殿，象征圣保羅大教堂不僅屬于羅馬，更屬于整個普世教會。</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圣保羅大殿的圣門前人影稀疏。大理石框、青銅門扇，一如已探訪的另兩座圣門，卻更顯樸素。門上浮雕勾勒出保羅的生平：歸化、傳教、殉道。步入中殿，五廊式布局的宏闊撲面而來，大理石圓柱整齊列陣，恍若層層展開的書信：致羅馬人、致哥林多人、致腓立比人……行走其間，你能聽見一種“教義被一步步推開”的腳步聲。光線透過雪花石膏窗，呈現(xiàn)出蜂蜜般的溫潤色澤。凱旋門拱上，幸存的五世紀(jì)馬賽克仍熠熠閃光，祭壇華蓋的雕刻與尖拱，讓整個祭壇像一頂石雕帳篷，將保羅墓守護(hù)其下。從欄桿下望，圣墓龕玻璃罩中的石棺，刻有Paulo Apostolo Mart.，“使徒保羅殉道者”。墓龕上的玻璃罩中有一條鎖鏈，傳說是保羅在羅馬被囚時所戴。恰逢一個東南亞朝圣團(tuán)在此，多人跪拜圣墓前，齊聲禱告。</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重建的圣保羅大殿，高處有教宗肖像長列，完整介紹了歷代教宗，圓環(huán)一枚接一枚，像在浩長的廊下點數(shù)年輪，從第一任教宗圣彼得到上代教宗方濟(jì)各，歷史在這里環(huán)繞你而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教堂回廊，風(fēng)里有傍晚的涼爽，暮色把圣保羅手里的劍染得更鈍了一點。想起他在《致羅馬人》里那句不動聲色的句子：“患難生忍耐，忍耐生德行，德行生盼望；盼望不至于蒙羞?！?而他最為我們熟悉的話可能是：“那美好的仗，我已打完；應(yīng)行的路，我已走盡；所信的道，我已守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