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傾斜舞臺上的頌歌</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文/宓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湖堤上的樹，是攢了一夜的靜謐，此刻正毫不吝惜地傾瀉下來。我走在這光與影交織的絨毯上，腳下是微潤的、帶著宿露的泥土。湖水在堤下，漾著極輕極緩的波紋，像一位沉思的哲人胸膛的起伏。那初升的太陽，算不得耀眼，卻是一團溫潤的、橙紅色的存在；它從蓊郁的樹葉縫隙間，試探著投下幾縷光柱。那光，便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線一線的了，看得清其中浮游的、金色的塵芥，像無數(shù)微小的生命在光河里舉行著莊嚴的儀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微醺的晨風(fēng)，帶著水汽的清新和草木的呼吸。它拂過湖面，水面皺起千萬片細碎的鱗甲，將太陽的贈禮，幻化成一片流動的、捉摸不定的金。它穿過林梢，頭頂?shù)臉淙~便發(fā)出一陣私語般的窸窣，那光與影的圖案，也隨之流動、變幻，像一個清醒的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腳步，停在了一處傾斜的草坡上，高高低低，有些地方還裸露著褐色的泥土和凸起的樹根，顯出幾分天然的、倔強的野趣。這凹凸不平的坡地，仿佛是大自然信筆的涂鴉，毫無匠氣，卻充滿了生命本真的力量。它不像公園里那些被修剪得一絲不茍的草坪，溫順而規(guī)矩；它就在這里，以它本來的、或許有些笨拙的姿態(tài)存在著，承接著雨露，也承接著風(fēng)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就在這樣一個平常的、甚至有些“不完美”的草坡上，我心里卻驀地涌起一股強烈的、幾乎無法按捺的沖動——我想跳舞，想跳一支舞，一支我自己都覺著生澀的、不成熟的舞蹈，名字便叫《親愛的你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這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自然，像一顆埋在心底許久的種子，逢著這溫潤的晨光與微風(fēng)，便再也抑制不住地要破土而出。我并不擅長跳舞，我的肢體是笨拙的，我的韻律感是遲鈍的，這支舞蹈也還是生澀的，但在此刻，在這里，這一切的顧慮都消散了。這傾斜的、凹凸不平的草地，它本身就不是一個完美的舞臺，它恰恰包容并呼喚著一切不完美的、真摯的表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我微微閉上了眼，讓那風(fēng)拂過我的面頰，讓那透過眼簾的、暖融融的光暈浸染我的世界。我的手臂，開始隨著心的節(jié)拍，緩緩地抬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動作，一定是生硬的，像初學(xué)飛的雛鳥，翅膀還不聽使喚。我的旋轉(zhuǎn)，一定是踉蹌的，在這不平的坡上，幾乎要失去平衡。沒有音樂，只有風(fēng)聲、水聲、樹葉的簌簌聲，這便是最天然、最和諧的伴奏。我跳著的，是什么呢？我也說不清?；蛟S，是那湖水的蕩漾，是那光線的穿梭，是那草坡的倔強，是那浮塵在光中的舞蹈。我將我感受到的這一切安靜與祥和，將我心中那份無端的、豐盈的喜悅與憂傷，都糅合在這笨拙的肢體語言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親愛的你啊》——這“親愛的你”，又是誰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是眼前這沉默而慷慨的湖光山色么？是那輪初升的、給予萬物光熱的太陽么？是這吹拂著我、擁抱看我的自由的風(fēng)么？我想，都是，又或許不全是。它更像是我生命里一切美好事物的總和，是一個溫暖的、光明的象征。是我在紛擾人世中，始終珍藏于心底的那一片凈土；是我在疲憊跋涉時，抬頭望見的那一星光亮。它無形無質(zhì)，卻又無所不在。此刻，它化在這晨風(fēng)里，化在這光影里，化在我這不成章法的舞動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終于停了下來，微微喘息著，臉上想必是帶著笑的。湖堤依舊安靜，樹木依舊蔥蘢，仿佛什么也未曾發(fā)生。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同的了。那支舞，它不完美，它只存在于那一剎那，只存在于我與這天地之間。它沒有觀眾，除了風(fēng)，除了樹，除了那坡上無言的小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生命的動人之處，往往不在于那些精心策劃、完美演出的盛大場面，而恰恰在于這些突如其來的、不假雕飾的真誠瞬間。我們總是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完美的舞臺，一身嫻熟的技藝，才敢去表達內(nèi)心的熱愛與澎湃。卻不知，生活本身，就是這個凹凸不平的草坡，它從不完美，但它真實、廣闊，足以承載我們所有真摯而笨拙的情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最后望了一眼那波光粼粼的湖面，轉(zhuǎn)身沿著來路走去。陽光更暖了些，將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長長的。那支《親愛的你啊》，已經(jīng)跳完了，它消散在風(fēng)里，融進了光里，或許，也悄悄地，種在了那處傾斜的草坡上。</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5.10.10上午</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