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71年前，10月19日，上海的早晨，大霧。早上5點25分，他死在他的寓所。</p><p class="ql-block"> 他死了，71年，被人哀悼，被人懷想，被人歪曲，被人利用。今天，不知有多少人還記得他？</p><p class="ql-block"> 71年前這天，他們家的日歷：民國二十五年，十月大，丙子年九月大，九月初五，初九霜降，星期一。日歷額上廣告：請吸美麗牌香煙。下面兩側(cè)的廣告詞：有美皆備，無美不臻。</p><p class="ql-block"> 71年前這兩天，發(fā)生過的細節(jié)都是可以想見的：報喪，奔喪，送葬，抬棺，扶棺，守靈……遺孀許廣平38歲，兒子周海嬰7歲。原配朱安、二弟周作人與老母親在北京，三弟周建人在上海。當然，不是普通人的喪事，便不是普通人參與辦理的喪事，氣氛、規(guī)模、速度、密度也不同。日本朋友內(nèi)山完造第一個到，鹿地亙第二個到。馮雪峰、宋慶齡到了。胡風(fēng)先一天剛看望過臥床的他，等再趕到，已是物是人非。馮雪峰當眾吻了他的遺容。巴金、靳以、曹禺也到了。當然，還可以想見：他死去的面容，親人的眼淚，友人的沉默，以及沉默里未及言說的語詞。</p> <p class="ql-block"> 他在和不在的時候，身邊便有這樣的人們。他們是他的追隨者，也是他精神的繼承與模仿者（至少當年當時是）。他們當中很多人后來都成了中國文學(xué)和中國文化的代表者，有的一直保持了他的精神，比如胡風(fēng)。他是核，是太陽，他們只是陽光，是他的核輻射。像一次宇宙的裂變，他的生與死的爆裂，形成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文學(xué)和中國文化的宇宙，碎片被拋得老遠，一直遠及他走后的幾代人。雖然力量被完全消解，但碎片的存在已然是一種證明，對他的證明，對他精神的證明。</p><p class="ql-block"> 71年后的今天，我們所處的時代是他庶幾被淡忘的時代。每一個堅持用靈魂寫作的人，想起來就心生凜冽。他是恒星般孤獨的人，但卻可以聚攏孤獨的行星。我們生活的今天，作為行星的人們的孤獨、迷惘、眩暈是難以想象了。說活在他的時代是痛苦，那痛苦里未免不包含幸運。當然是因為有他，盡管那個時代在他眼里是多么骯臟、多么漆黑。</p> <p class="ql-block"> 71年過去了，陽光的質(zhì)量沒有變，變了的是陽光照著的東西，大氣、水分、陸地、陸地上的面貌、陸地上的人事。這個世界是他預(yù)料中的世界，他的話一直都在被誤讀。他吃野草，自己也變成了野草，在曠野，在野風(fēng)中，孤獨彷徨。他與吃人的人戰(zhàn)斗，他知道把鐵屋子里沉睡的人叫醒也是悶死，且死得更慘，他還是要叫，死個明白是他唯一能做的。他一生都沒有看見光明，大事物的光明，小事物上的光明，他都沒有看見。他棄醫(yī)從文的初衷，不是為了在黑暗里沉沒，而是要讓陽光照進國人的靈魂。這是幻燈事件熊熊燃起的他的愛，拯救國人靈魂的愛。然而黑暗太深重，且是液態(tài)的、漩渦狀的，不讓自己被吞噬已經(jīng)萬難，何況他自己的內(nèi)心也有無限的幽暗：童年記憶的幽暗，老母親強加給他的婚姻的幽暗，青年的無愛的幽暗，手足兄弟決裂的幽暗……</p><p class="ql-block"> 越是反抗黑暗，越是看見黑暗的深度、密度、濃度，越是發(fā)現(xiàn)自我在黑暗面前的弱小。很多年輕時候像他一樣反抗黑暗的人，因為“明智”而旋回到了原地，而他是鐵了心要雞蛋碰石頭。他無家可回，他不認原地為家——毋寧回到一個吃人的非人的家，不如在曠野做孤魂野鬼，不如徑直奔墳。做曠野的鬼，徑直奔墳，需要的不只是勇氣，還要人格，奴才格、奴隸格、隱士格是做不到的。他偏愛普羅米修斯，偏愛后羿和堂吉訶德，在“凍滅”和“燒滅”之間，他選擇了“燒滅”。</p> <p class="ql-block"> 我想知道，71年后的今天，哪個可以坦蕩地說，我離他很近。其實，我們真應(yīng)該離他很近，他腳踩過的大地并沒有本質(zhì)的變化，我們跟他的接近該是可以通過土地與空氣傳感的。我們?yōu)槭裁锤杏X不到與他的近呢？我們遺忘了他，我們失去了對土地與空氣的敏感，我們心不在焉，我們心在別處。一個人失去對大地、對空氣、對自我的敏感，要么沉淪于生存的苦難，要么沉醉于精神的失軌，它的愚昧與悲哀是不可估量的，它的明天也是不用預(yù)測與設(shè)想的。沒有真愛，沒有真善，渾噩讓混沌與沉淪便有了足夠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71年前上海的深秋，想必要荒涼、蕭瑟得多，或許有一點他所說的曠野的味道。那天下午3點，黑色柩車載著他去了萬國殯儀館。柩車走過怎樣的路，路上落著怎樣的黃葉，空氣中有著怎樣的氣氛，人們的眼睛里有著怎樣的驚異，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完成了，或者他被完成了，作為一個作家，一個戰(zhàn)士，一個叛逆者，一個絕望的人，一個創(chuàng)造者。當然，別人的生活照舊，他的死與他的喪葬只是這座城市里的一件大事，就像偌大的寂寞的天空，流星劃過一道弧線。</p> <p class="ql-block"> 因為不夠了解他，更不夠獨立思考他，膚淺的我離他很遠，或者說我與他無關(guān)。不能完全歸咎于他的文學(xué)的異化。在今天他的忌日，我感覺到他踩過的大地在騰動，且留存著他的腳板的余溫，在穿透他的身體與靈魂的黑暗之71年后，依舊穿透我的身心。71年算不得什么，在太陽照看的孩子的國度里，游戲還是一個種類，雖然我們曉得的游戲種類遠比他的時代要多。這是除了他之外人們很難抗拒的事實。在漩渦里都是難友，漩渦被打開，洪流澎湃的時候，人們沒有辦法依然保持身在漩渦的姿態(tài)。但時間會說話，他始終還是原來的他。他不會腐爛，因為他超脫了時間，抵達今天甚至更遠的將來。他的面頰不過落了些歷史的塵埃，粘了些白的、紅的、黑的、灰的現(xiàn)代的粉齏，風(fēng)一吹，他的骨頭還是骨頭，他的精神還是精神。</p><p class="ql-block"> 他死了，與他生活過的人也死了，對他的原的發(fā)現(xiàn)與把握，我們已只能通過他的文本（包括日記和書信）。他的文本是從他的身心生長出來的，有莊稼，有野草，有植物，有動物，我們可以順著這些動植物，順著這些莊稼、野草的莖葉摸索到他的身體、他的骨頭、他的肉，摸索到他的根須和他的泥土。真的還原他便是對他的真愛。還原一個死去的人，也是拯救這個人，拯救他沒入歷史陰影的那一部分。在時間蛻去的皮下，我們依然看見他在人間。</p><p class="ql-block"> 2007年10月19日</p> <p class="ql-block">特別鳴謝：</p><p class="ql-block">圖2，《吶喊者，行走者——魯迅先生》（版畫），184x92cm。作者:徐旭。創(chuàng)作時間：2017年11月。</p><p class="ql-block">圖11，《民族魂》（水墨）。作者:陳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