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如果說，重陽是一千多年前王維筆下的菊黃，是秋思，是鄉(xiāng)愁，是登高望遠時那一份無法團圓的遺憾，那我要說，重陽，也是秋意最濃的一封家書，輕輕折起，夾在遠山與雁聲之間，茱萸的暗香浮在鬢邊，仿佛舊句，那是時光對故人的低喚與叮嚀。</p><p class="ql-block"> 此時天邊鴻雁來，人間晚菊黃。此刻，漫山紅遍，落葉繽紛。最顯眼的紅葉，是春天寄給深秋的信箋，是時光飽滿的自然流露，是生命周期里高光時刻的禮贊，是對人間美好戀戀不舍的熾熱表達。</p><p class="ql-block"> 紅葉題詩，一個寂寞無寄時的浪漫邂逅，極盡了姻緣天定，成全了兩情相悅的經(jīng)典，千百年來再無超越。</p> <p class="ql-block"> 而我，曾為紅葉，連線這頭和那端，為成人之美而樂當郵差傳遞美意。</p><p class="ql-block"> 最早是在讀中師時，不過十五、六歲，還未成年，稚嫩天真，單純靦腆，與女同學(xué)交談還會臉紅結(jié)巴。一同座兼好友年長于我，心智比我成熟，對班上一女孩有好感，很想傳遞信息表達內(nèi)心。但又怕當面尷尬，被其他同學(xué)識破，只得遮遮掩掩，像做地下工作，絞盡腦汁?？蓱z生不逢時，那年代沒有手機的秒傳，唯有鴻雁傳書，信箋往來。我便被他哄為信使，時不時交給我一封折疊成“又”字形的紙條，叫我見機行事交給女孩。認為小事一樁的我，自然從命，原封不動送到位。對其中內(nèi)容不得而知，只知輕薄的紙條，女孩接過的瞬間，竟然滿臉緋紅，羞澀含笑，很是驚異一張紙條的魁力，如秋風(fēng)解葉，一夜紅亮。當我把女孩的復(fù)信交給同桌好朋時，他竟然也是紅暈飛臉，狀如紅葉，特別爽快地塞給我兩張飯菜票，我也被傳染似的，不好意思笑納了。</p><p class="ql-block"> 紅葉可傳情，那是秋思太濃。白紙好素凈，卻能激起一圈圈喜樂漣漪，滿眼的美好。</p> <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畢業(yè)，在縣城一所小學(xué)任教，依舊單純無憂，教學(xué)之余，看書，寫字，寫文章，打籃球，充實忙碌，標準一個快樂單身漢。</p><p class="ql-block"> 記不得幾年后哪一天的一個傍晚，一位鄉(xiāng)村任教的同學(xué)突然來訪，在我簡陋宿舍里談起他正在戀愛，女方是同校老師，兩人情投意合。不曾想，女孩父母相力反對，百般阻撓。秋季開學(xué)時把女孩調(diào)離至另一所學(xué)校，想隔離并嚴于看管，不讓見面和交往。</p><p class="ql-block"> 說完這些苦衷和焦慮后，同學(xué)一聲長嘆，很是無助。暗黃的燈光顯得無精打采。我也不知如何勸慰。好一陣沉默后，同學(xué)頹廢地站起來，走向北邊窗戶，指向右側(cè)不遠處亮著燈光的房子，告訴我那是女孩的家，方形的燈火從她家餐廳窗戶漏出來。兩處之間毫無遮擋，直線距離不超過二十米。他說剛才就在女孩家周邊徘徊多時而不得見，苦惱無法傳遞信息。邊說邊關(guān)上窗戶，隨后又是一聲嘆息，無奈充斥我的房間，秋悲塞滿了每個角落。</p><p class="ql-block"> 還是我旁觀者清，點醒夢中人，告訴他利用窗臺上放置的那盆水竹作暗號，傍晚時分不見了就表示同學(xué)在我房間等候，女孩只要透過她家餐廳的窗戶就能看個明白，借口飯后散步溜之大吉。</p><p class="ql-block"> 聽到這個設(shè)想，同學(xué)愁云頓散?；璋档臒艄夤蠢粘鏊x去的背影，多了秋葉的亮色。</p><p class="ql-block"> 沒過半年，該同學(xué)特地送來結(jié)婚請柬，萬分感激我的成人之美。我嘻笑回應(yīng)，該感謝的是那盆水竹。此時它似乎聽懂，倚窗搖曳，狀如紅娘，滿室喜慶。</p> <p class="ql-block"> 此后幾年，聽聞另一位在鄉(xiāng)村學(xué)校任教的同學(xué)，愛得曲折如劇本。女孩也是同事，剛參加工作不久。她母親為了阻止雙方戀愛，竟自帶干糧與女兒同食住，除上課外，其它時間寸步不離，不讓脫離視線。有熱心的同事看出破綻，以臨時要代課為借口，掩護女孩去約會。當其母親有所覺察尾隨而來時，諸多同事一擁而上，有的故意攔住打招呼拉話題，有的溜去示警，通知撤離。斗智斗勇，不遜于諜戰(zhàn)片。一度時間，同學(xué)消極悲觀，幾欲分手放棄。幾位好友得知后，輪番開導(dǎo)鼓勵，并在一個周日夜晚，不請自到女孩家當說客，費盡口舌做其父母的思想工作，竭盡全力疏通阻礙，一心想成全佳偶良緣。</p><p class="ql-block"> 結(jié)果還是不歡而散。走出女孩家時夜已深，路燈昏暗，梧桐光Y，霜風(fēng)冷冽，眾人無語，一路唯有深一腳淺一腳踩碎枯葉的沙沙聲響，像是踩在深秋的傷口上，忍不住地呻吟。</p><p class="ql-block"> 終于懂得，深秋，不只有金黃和收獲。紅葉，不只是浪漫和美好。</p> <p class="ql-block"> “紅葉黃花三峽雨，高風(fēng)亮節(jié)一天秋”。寒冬來襲時審時度勢的紅葉，是一樹生命隱忍而行的星光，是破繭成蝶精神濃縮而成的一張書簽，珍藏在時光冊頁中。</p><p class="ql-block"> 曾為紅葉，來過，被記憶，值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