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深了，室內(nèi)一片漆黑，室外更是寂靜無聲。平時住在鬧市，總嫌車馬喧囂，還有街邊那不知疲倦的燈光，透過窗簾灑進(jìn)來，擾人清夢。可今夜，在這鄉(xiāng)村的老屋里，一個人安安靜靜躺在被窩中，卻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p><p class="ql-block">這是莉莉的老家，離城不遠(yuǎn)，大約五公里路。以前父母健在時，小院總是熱熱鬧鬧的。每到周末，莉莉和哥哥兩家人都會回來。孩子們最喜歡在這個小院里玩?！謰尶偸悄敲辞趧?，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好看好玩的東西到處都是。院子里除了柿子樹、核桃樹等果樹，還有玉蘭、桂花等觀賞樹木，牡丹、月季、芍藥等花卉也一應(yīng)俱全，一年四季，有花開，有果結(jié)。尤其是頭頂上那棵盤繞的葡萄樹，夏天在院子里乘涼，伸手就能摘到葡萄。孩子們踮著腳跳起來，比賽誰能夠得著，爭先恐后，嘻嘻哈哈，笑聲不斷。院子的東北角還養(yǎng)著一群白鴿，它們繞著屋頂，在村子上空飛來飛去。一見到我們回來，就紛紛飛回院子。鴿子一回來，孩子們又搶著跑去柴房，從老柜子里抓出陳年稻谷來喂它們。這些鴿子和孩子們相處久了，都成了朋友。它們一邊吃食，一邊高興地?fù)潋v翅膀，展示各種技能，逗得孩子們笑聲連連。大門拐角處還有一個魚池，養(yǎng)著各色金魚，這也是孩子們最愛逗留的地方，有時他們還忙著在地里抓蚯蚓喂魚。門前的豬圈里還養(yǎng)了幾只白兔，孩子們最愛喂兔子。那雪白的皮毛、長長的耳朵、紅紅的眼睛，吃東西時嘴巴一嘬一嘬快速咀嚼的樣子，憨態(tài)可掬，惹人喜愛。除了在院子里玩，有時我們還帶孩子們爬山、下河，或是去地里干些力所能及的農(nóng)活，比如挖土豆時撿土豆、挖紅薯時撿紅薯、給兔子割草等等。</p><p class="ql-block">每到這個時候，爸媽總是忙前忙后，張羅許多好吃的。早早煮上紅豆，準(zhǔn)備做紅豆米飯；這邊爐子上燉著雞，那邊燉著酥肉，鍋里還蒸著魚，滿院飄香。茄子、辣椒、西紅柿、黃瓜等蔬菜，都是現(xiàn)摘現(xiàn)做，新鮮極了。孩子們玩累了、玩餓了，便狼吞虎咽，滿滿一桌菜都不在話下。每次回鄉(xiāng)下，孩子們總是吃得比在城里又多又好。</p><p class="ql-block">假期時間總是太短，孩子們玩不夠，這星期結(jié)束，就盼著下星期快點(diǎn)來。</p> <p class="ql-block">莉莉睡不著，思緒不斷翻涌，腦海中一幕幕浮現(xiàn)父母健在時的畫面。爸媽一生勤勞善良、任勞任怨，總是為兒女操勞。想到這些，她禁不住淚流滿面。</p><p class="ql-block">午夜已過，莉莉仍無睡意。周圍靜得仿佛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突然覺得胃里難受，甚至隱隱作痛。也難怪，從昨天中午到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吃。是餓了。于是她披上衣服起身，拉亮燈，去灶房找點(diǎn)吃的。</p><p class="ql-block">這個小院自從爸媽去世后，一直沒人長住。偶爾回來，也只是轉(zhuǎn)一圈就走。即便住上幾天，蔬菜什么的也是現(xiàn)吃現(xiàn)買。</p><p class="ql-block">莉莉在灶房轉(zhuǎn)了一圈，什么吃的也沒有。她又打開冰箱，冷藏室里只有些米和面，冷凍室里是凍得硬邦邦的肉，什么熟食、零食都沒有。在這深秋時節(jié)，在這又冷又餓的夜晚，在這一個人的時光里，夜顯得格外漫長。</p><p class="ql-block">莉莉又回到床上，和衣靠著等待天明。靜下心來仔細(xì)想想，她也有些后悔，覺得實在沒必要鬧成這樣。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難免有小矛盾，總為瑣事發(fā)脾氣，既傷感情又傷身體，得不償失?，F(xiàn)在躺在這小院里，躺在爸媽曾經(jīng)睡過的床上，她甚至覺得沒臉面對他們。</p> <p class="ql-block">就像昨天中午那件事：本來面都發(fā)好了，準(zhǔn)備中午烙油饃?？删驮诔粗ヂ闀r，他用鐵鏟在鍋里炒得叮當(dāng)響。她讓他換木鏟，他不聽，繼續(xù)用鐵鏟。她立馬生氣了，連聲斥責(zé)。見她說個不停，他也惱了，把鏟子往鍋里一甩，走出灶房不管了。這下可把她氣壞了——以前都是她說他聽，從沒反抗過，這次他竟這樣甩臉子，她實在接受不了。她哭著喊著說這日子沒法過了，從今往后也不伺候他了，說著奪門而出。</p><p class="ql-block">莉莉來到馬路上，什么也沒帶，也沒想好去哪兒。既然出來了，又不能回去，能去哪兒呢？正猶豫著，路上來了一輛去老家的公交車。還好身上帶著手機(jī)，能付車費(fèi)，她就上了車，直奔老家?？伤叩眉?，連老家的鑰匙都沒帶，幸好鄰居家留有一把備用鑰匙。</p><p class="ql-block">整個下午，莉莉都在二樓。先是生悶氣，后來從書架上找了本書，坐在露臺上漫不經(jīng)心地翻著。電話一遍又一遍響起，都是他打來的。一開始電話一響她就掛掉，后來嫌煩，干脆關(guān)了機(jī)。</p><p class="ql-block">露臺正對著院里兩棵碩大的桂花樹。雖然已是深秋，桂花大多落了，但還有一部分干花掛在枝頭，黃褐色的小花襯著綠油油的葉子，倒也別致。天空很藍(lán)，飄著淡淡的云。遠(yuǎn)處的山峰層林盡染，紅葉艷得無以復(fù)加，秋色已然達(dá)到極致。樹上有幾只喜鵲嘰嘰喳喳叫著，像是看出她不高興，想逗她開心似的。坐在這安靜的院子里，回想父母對兒女的期望，看著眼前美妙的風(fēng)景，她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不再生氣了。</p><p class="ql-block">莉莉又開始想：中午發(fā)好的面，不知他接著烙了沒有？他可從來沒烙過饃呀。要是沒烙，那些面就可惜了。也不知道他吃飯了沒有？他可是不會做飯的。想到這里，她又忍不住操心起他來。而且還想起過去許多他對她的好：那時她帶著孩子在鄉(xiāng)下工作，他每星期三和星期天送兩次菜，不管刮風(fēng)下雨，從未間斷。從城里到她單位，一路上坡，真是辛苦他了。他每次出差回來，不是給她買皮鞋，就是買衣服，可他自己什么也沒買過。每次她過生日，他都提前準(zhǔn)備好禮物，還選好餐廳為她慶祝……</p><p class="ql-block">農(nóng)村的天黑得真早，剛過七點(diǎn)，就靜悄悄的，門外路上也不見人影。莉莉有點(diǎn)猶豫：到底回不回去？不回去吧，這兒既沒飯吃，床鋪也好久沒人睡，有點(diǎn)潮。再說，偌大的院子一個人待著，也太孤寂了?；厝グ?，又覺得自己這樣回去太沒面子。想來想去，她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先在這兒待著。</p><p class="ql-block">整夜胡思亂想，無法入眠。也許是太累了，天快亮?xí)r，莉莉迷迷糊糊睡著了。忽然聽見大門哐哐作響，她睜眼一看，天已大亮，趕緊起身去開門。只見他提著豆?jié){、包子、雞蛋等早餐站在門外，笑嘻嘻地說：“快吃飯，還熱的?！彼m然心里已經(jīng)放下，但面上還端著，便不理他。他又接著說：“電話打不通，一開始想著你沒帶鑰匙，不可能來這兒?？珊髞硪灰箾]回去，那肯定是來這兒了。我知道，別的地方你晚上不會去?！彼^續(xù)絮叨：“這院子好久沒人住了，又冷又潮，晚上上廁所還得從院子走到大門口，你不害怕嗎？你從昨天中午到現(xiàn)在都沒吃東西，胃都要弄壞了。都是我不對，惹你生氣，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氣了?！甭犓@么說，她好像更委屈了，忍不住哭了起來。</p><p class="ql-block">吃完飯，剛歇了一會兒，哥哥回來了。她知道，是他怕勸不動她，特意請哥哥回來當(dāng)說客的。見一切正常，他們在院子里聊了一會兒，便一起回城了。</p> <p class="ql-block"> 武雪莉 2025年11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