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故鄉(xiāng)的中學</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北國草、天清人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i><b style="font-size:20px;"><i>題記：</i></b><i style="font-size:20px;">本文為非虛構(gòu)敘事散文，是基于作者親身經(jīng)歷寫成。文章用個人寫群像，用回憶寫命運，試圖寫出一部中國鄉(xiāng)村教育的微觀史詩，一代人的精神成長史。</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為了保護個人隱私，文章的人物幾乎全部使用化名，但其所承載的時代命運和精神風骨皆為真實。謹以此文，向故鄉(xiāng)中學的所有師長，致以最深切的敬意與懷念。</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故鄉(xiāng)的中學坐落于一個小鎮(zhèn)，位于皖省西部兩個歷史文化名城之間。北邊是曾為楚國都城的壽州，南邊是上古皋陶封地的六安，西距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世界著名的人工水利工程——安豐塘，只有3公里。一條大道連接兩城，我的中學便位于壽州與六安的正中。學校西門正對著這條交通要道，道路的對面是當時的糧站，往北才往西，不遠處便是食品站，南邊是供銷社，北邊隔著一個水溝的單位，則是當?shù)氐母镂瘯C關。在計劃經(jīng)濟年代，鄉(xiāng)村的革委會機關、糧站、供銷社和食品站可是社員們羨慕的國家單位啊。人們對學校和醫(yī)院的羨慕稍微遜色些，因為這兩個單位是知識分子聚集的地方。壽六公路最初是石子鋪就，后來變成柏油路面，如今已是平整的水泥省道。每日車流不息，各類車輛穿梭往來，喧聲不斷涌進校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所中學大約建于上世紀五十年代初。自我記事起，它便矗立在那里。那時的鄉(xiāng)鎮(zhèn)還叫人民公社。國家為振興鄉(xiāng)村教育，在每個公社都設立中學，堪稱新中國教育史上的一大壯舉。在百廢待興的貧瘠鄉(xiāng)間，我們公社的這所中學，自然被父老鄉(xiāng)親視作最高學府。雖說當時讀書的風氣不及今天濃厚，但誰家能將孩子送進這里讀書，也是一種無上的光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從小學時代起，就希望能跨入這所中學讀書。記得有一年，這個學校的大禮堂里（實際上是土墻和瓦頂結(jié)構(gòu)）上演了由全公社中小學生表演的節(jié)目。我所在的大隊小學也派出了包括我在內(nèi)的九名學生參加。可能因為事先未與主辦方充分溝通，我們幾個進了禮堂卻找不到座位，只好爬到最后面農(nóng)民臨時堆放的稻谷包上（外裹稻草，內(nèi)為糧谷）。那時候，我們大隊小學的孩子，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蜷縮在高高的稻包上，確實不太雅觀。中學校長在臺上誤以為我們是溜進來搗亂的放牛娃，一聲怒喝，我們幾個人嚇得慌忙滾下稻包，撒腿就往外跑。后來聽說觀眾中有認識我們的大隊里的中學生，告訴老師我們是某小學派來參加觀看演出的，才有老師急忙出門將我們領回，勉強安排擠坐在其他同學的位子上。那一刻，懸著的心才落下來，感到一陣溫暖的寬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演出的節(jié)目，大都是公社所在地中小學生表演的。他們是在集鎮(zhèn)上成長、生活和學習的孩子，大都比我們這些平日里連集鎮(zhèn)都不常去的孩子見識得多。很可能是經(jīng)過專業(yè)老師指導過的緣故，他們表演的節(jié)目很精彩。那些出色的男女生表演的舞蹈節(jié)目叫《高樓萬丈平地起》，在鑼鼓和笛聲的伴奏下，聲音激昂悅耳，在大禮堂里久久回響，并且飄散到了校園內(nèi)外，引得許多過路的鄉(xiāng)親也在公路旁駐足傾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年以后，我從小學畢業(yè)，也到了這所中學初中部讀書。從七十年代初開始，小升初、初升高，不用考試了，由大隊推薦。那一年，我們大隊小學共有9個小學生畢業(yè)，因為都是貧下中農(nóng)家庭出生，最后全部獲準升了初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中學以后，我才得以看清它的模樣。教室的建筑大都是土木草結(jié)構(gòu)，土墻草頂，這和當?shù)剞r(nóng)村的農(nóng)舍沒有多大差別，教工的宿舍也是一排排的土屋?？梢韵胂?，當時我們的國家是多么地貧窮，實在難有余力投入教育。唯有不同的是，校園里很整潔，雖然沒有水泥地，但是綠化得特別好。校園的路旁，都是一排排綠色的冬青樹和筆直的松樹。冬青樹修剪得特別整齊，校園南邊的小松樹林，儼然是一個小小的微縮公園，遮天蔽日。樹上的鳥也特別的多，成天在綠蔭下唱著歡快的歌。置身于這樣的校園讀書，我們農(nóng)村的孩子，心里是莫大的歡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校園的東南角有一口池塘，塘水很深，老師和同學們經(jīng)常到那里洗菜洗衣。池塘的旁邊是兩口井，那是供食堂做飯和老師與同學飲用的水源。那時縣城都尚未通自來水，就更別提農(nóng)村的小集鎮(zhèn)了，所以掘井取水是解決用水的唯一方法。我們鄉(xiāng)下來的孩子，平日在家里吃飯很少有炒菜之類的，學校食堂里有炒青菜和白菜燴豆腐之類的菜肴。就是這樣的簡單菜肴，我們都覺得特別好吃，但是也經(jīng)常舍不得去買，盡管一份菜只有5分錢。很多同學也就是用罐子和瓶子從家中裝點咸菜之類的，一吃就是一個星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校園西臨公路，東、南、北三面皆被水溝環(huán)繞。水溝之外，便是社員們無垠的田地。每年春天，和風拂過新柳，麥苗翠綠欲滴，油菜花漫野金黃，仿佛為天地間鋪開了一幅流動的錦繡。一到課外活動，師生們便三三兩兩步入這色彩的海洋，于田壟上席地而坐，手捧書卷。誦讀聲與泥土香、花草芬芳交融在一起，那一刻，充盈在心間的對自然的熱愛，竟讓人將所有的饑餓與憂愁，都暫時拋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個時代，為了響應“學朝農(nóng)”和開門辦學的號召，師生們還走出了校園。特別是受電影《決裂》的影響，“教育同生產(chǎn)勞動相結(jié)合”的口號深入人心。學校在本公社的一個大隊征得了幾十畝土地，作為校辦農(nóng)場。農(nóng)場很遠，相距學校十幾里。學校還專門從高中畢業(yè)的學生里，挑選出兩個身體比較好的留下來，專門看護農(nóng)場的事務。當然，農(nóng)場即課堂，課堂即“戰(zhàn)場”，農(nóng)場也就成為學生們經(jīng)常參加勞動和鍛煉的地方。農(nóng)場的田地貧瘠，農(nóng)作物長得稀稀拉拉，沒有什么收成，于是學校就號召每個學生都要割青草漚肥料，還要把學校里積攢起來的一些土肥挑到農(nóng)場里。我當時十四、五歲，身體單薄，沒有體力，用自家繩子編制的“糞箕芭子”，挑了幾塊土肥，累得我全身大汗，彎腰趔趄，一步一吃力地挑到了農(nóng)場，結(jié)果那幾塊土肥只剩下兩小塊了，幾乎都在路上漏掉了。多年前，我看電視劇《山楂樹之戀》，其中就有關于那個時代中學生開門辦學的故事?？粗粗?，我流下了眼淚，仿佛再次置身于其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開門辦學之外，政治運動也無孔不入地滲入學校的課堂。 那時我們剛接觸英語課，不久便發(fā)生了河南馬振扶中學事件：一名十五歲女生在英語考卷上寫下“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的打油詩，受到學校批評后竟投湖自盡。文件下達后，全國師生都被動員起來批判該校的領導，要求深挖“教育路線問題”。我們這些懵懂少年竟為此歡欣鼓舞，認為從此以后，再也無需背誦那些英語字母和單詞。一個調(diào)皮的同學拿了一個鐵碗，在教室里來回敲得“當當”響，慶祝這一時刻的到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個時代的荒誕，其代價往往由最微小的個體命運來償付。那個少女往碧波里的縱身一跳，便是在特定歷史語境下，時代精神迷失后，刻在無數(shù)人心上一道深刻的劃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學生們好像湖水中的浮萍，風云變幻的喧囂和裹挾，迫使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要跟著涌動的聲浪轉(zhuǎn)向。一場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旋風忽然刮了起來，特別是《一個小學生的來信》披露后，我們又要批判“師道尊嚴”和“智育第一”。班主任廖老師站在講臺上，用壓低而僵硬的聲音布置任務：“每個同學都要貼老師的大字報”。十四、五歲的孩子，只能找來報紙，說這個老師是右傾，那個老師想復辟，搞“孔孟之道”。有一個學生的父親是食品站工作人員，同學就在大字報上說某某老師托他開后門，想買點豬油。一個老教師看后，面對教室的斑駁土墻，雙手顫抖，不斷地擦拭深度的近視眼鏡，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6年春天，我還是經(jīng)過推薦，升入本校的高中部學習。隨著年齡增大和心智逐漸成熟，我才真正讀懂這所中學的不凡之處和珍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雖然說是農(nóng)村中學，但是我們中學的領導和老師都特別的厲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學校萇先明校長是當?shù)厝耍麤]有什么學歷，約是五十年代的高小畢業(yè)，因緣際會成為中學主事。他教學或許并不在行，但管理卻很有一套。他也沒有什么最新式的教育理念和高深理論，只認準學生須刻苦、教師要認真。他性子急、脾氣暴，對貪玩搗蛋的學生，動輒鞭棍相加；對備課不認真、批改作業(yè)懈怠的教師，也毫不容情。一到晚上，他都認真地查看一排排教師的宿舍有沒有燈光，如果沒有燈光，就說明沒有在備課。聽說，有一天深夜，幾個年青教師聚在一個教師宿舍打撲克，他發(fā)現(xiàn)后，強行推門，一個年青老師嚇得爬到床底下躲藏起來，狼狽不堪。不少學生在校園里見到校長，兩腿都嚇得發(fā)抖。少數(shù)被他揍過的學生，不理解校長的良苦用心，對他耿耿于懷。在1973年批判“師道尊嚴”和“智育第一”的時候，有兩個高中生貼的大字報，題目十分醒目：“萇先明，你現(xiàn)在執(zhí)行的是什么路線”、“裝上十萬噸的炸藥，炮轟走資派萇先明”。雨水把墨跡沖得往下淌，就像黑色的血液沿著墻的裂縫注入地下。萇校長站在大字報下仰著頭，全身濕透，手背后，捏斷了一根一尺長的竹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說起來也見效，萇校長的這種家長式的管理方式，也為這個學校形成嚴謹?shù)膶W風起到了很大作用。很多同學也正是在這樣緊張的學習氛圍內(nèi)，在1977年恢復高考后，紛紛考上大學，走上了社會。當然，這個校長對待學習上進的同學，也特別喜歡。有一個叫盛宇寶的同學在全省中學生數(shù)學競賽中獲得了第十三名，并參加全國數(shù)學大賽。這個同學家庭困難，赴考之前，為了讓這個同學在考試中掌握好時間，校長親自把自己的手表從手腕上摘下來送給了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教導主任尤仲璠和他的夫人王珍，都是福建人，滿滿的一口福建口音，讓我們很多孩子都聽不懂。但是聽著聽著，覺得又別有一番風味，甚至我們同學在背地里還拿他們的口音互相逗笑話。尤主任是五十年代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的，大學畢業(yè)后，響應黨和國家的號召，和夫人王老師到了黑龍江扎蘭屯支邊，在七十年代初，他們一家又從東北調(diào)動到我們的學?！，F(xiàn)在，扎蘭屯屬于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管轄，在中國地圖的“公雞冠”上，環(huán)境惡劣，冬天零下四十多度，真正是冰天雪地。試想，在南方福建長大的人，到了關東，那要克服多大的困難?。?009年的夏天，我在北京工作的單位，組織一部分教師到內(nèi)蒙古的呼倫貝爾考察，在大巴車上突然看到路邊有“扎蘭屯”三個字的大石碑，剎那間我就想起尤主任一家，敬意油然而生。尤主任教我們高一、高二年級的政治課，因?qū)W術根基深厚，課講得極為生動。有一次給我們講《論十大關系》，在說到“長期共存、互相監(jiān)督”時，他操著福建口音，輔以手勢，說：“長期，長期，長到什么時候呢？一直長到共產(chǎn)主義！”把我們同學逗得都哈哈大笑。政治課，沒有一個同學不聽，沒有一個同學睡覺。政治課被他講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位教物理的老師，名叫段川舟，課也教得非常好。我們后來才知道，他是上海機械學院物理專業(yè)畢業(yè)的。作為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畢業(yè)的大學生，其豐厚的知識儲備，以及后來在長期實踐中所形成的嫻熟的教學藝術，享譽全縣。在他的影響下，很多同學都選擇了理工科專業(yè)，現(xiàn)在不少人都成為著名的專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語文老師鄭之航和他的愛人程秀慧，更是無可挑剔。鄭老師外形和神態(tài)都酷似周總理。我們聽他的課，百聽不厭。一次他給我們講《修建橋頭堡的戰(zhàn)斗》一文，這是描寫六十年代解放軍戰(zhàn)士修建南京長江大橋工程的情況。他講得繪聲繪色，神龍活現(xiàn)，使我們感到無比興奮與自豪。現(xiàn)在想想，他的講課如同演說，就像周總理在演說時那樣的神態(tài)。如果讓他當演員，并在影視劇里扮演周總理，絕對不需要多加化妝。作為一個女性，程秀慧老師的美術、珠算和體育樣樣精通。那時候，農(nóng)村中學買不到美術用的畫材，她便用烤焦的柳條制成碳筆，所繪周總理像，與印刷品沒有什么兩樣。鄭、程夫婦絕對是學富五車的學者型教師，學養(yǎng)深厚，但是在那個年代，夫婦倆都是背著“右派”身份在我校教書的。二位老師也培養(yǎng)出了一雙優(yōu)秀的兒女。女兒考上大學英語系以后留校任教，后來定居在美國。兒子鄭大泉在80年代初考上清華大學汽車工程專業(yè)，后留學日本攻讀博士學位，此后又到美國深造。從網(wǎng)絡上得知信息，他多年前已經(jīng)回國，任美國某汽車集團中國區(qū)總裁。去年，鄭大泉曾受邀出席國家領導人主持的企業(yè)家座談會，還在大會上發(fā)言呢。右派平反后，鄭、程二位老師調(diào)回了老家蕪湖市。聽熟悉的人說，鄭老師已近期頤，仍然健在，程老師前幾年已經(jīng)逝世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一位教導主任李翔富，在高三教我的政治課，本縣人。他講課條理清晰，邏輯性特別強。我受他的影響也很大，后來喜歡上了政治課。李主任和他的夫人曾以帆老師對我關懷備至，至今我仍與他們?nèi)冶３致?lián)系?？梢哉f，沒有他們?nèi)业年P懷、鼓舞和照顧，我可能早已輟學。李主任全家都很優(yōu)秀，二個兒子和兒媳都是大學和研究生畢業(yè)，在各自的領域里，都成了優(yōu)秀的專家和領導。李主任負責訂購圖書資料，我特別佩服他的學術眼光獨到，一個農(nóng)村中學圖書室的資料，他訂了上百種刊物，除教學雜志外，更購入大量深奧的學術期刊，如《中國社會科學》、《紅旗》（即現(xiàn)在的《求是》）、《歷史研究》、《文學評論》、《教學與研究》、《文史哲》、《文史知識》、《讀書》、《新華文摘》及各大學學報等。還有《收獲》、《十月》、《當代》、《人民文學》、《詩刊》、《清明》等文學雜志。當時我對這些學術刊物上的文章大多看不懂，但是只要一有時間，我就仔細地讀，慢慢地讀，硬著頭皮閱讀。我至今記憶猶新，自己高中畢業(yè)留校工作的80年代中期，《讀書》雜志就發(fā)表過國際知名的天體物理學家，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方教授的《物理學是寬容的》一文，文章講宇宙、講托馬斯·阿奎那、講牛頓、講愛因斯坦、講楊振寧和李政道，等等。我讀得模模糊糊，只知道這里面有無窮的奧秘和學問。直到現(xiàn)在我才懂得，一個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本身就是一個能把宇宙寫進詩里的人。后來在《文學評論》里，方教授又發(fā)表了《物理學與美》論文，他居然把物理學，用一種美學的筆法把它發(fā)表在《文學評論》上。是啊，愛因斯坦也好，牛頓也好，楊振寧也好，你可以說他們是偉大的自然科學家，也可以說是偉大的哲學家。在科學史上，那些偉大的自然科學家，都能夠比較完美地把科學精神和人文精神融合在一起。在《文學評論》里，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劉再復研究員發(fā)表了《論文學的主體性》文章，不多久，《紅旗》雜志發(fā)表了老作家姚雪垠的《繼承和發(fā)揚祖國文學史的光輝傳統(tǒng)》。因為姚老不滿意劉研究員的觀點，認為其觀點是建立在唯心主義立場之上的。在商榷之中，語言比較犀利。后來劉再復再次發(fā)文，指責姚雪垠的小說《李自成》一卷寫得比一卷差。后來，劉、姚二人還因?qū)W術之爭，訴諸公堂。這是改革開放剛剛開始后，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一段公案。若非李主任，我無從得窺這場思想交鋒的波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高中階段還遇到很多年青教師，他們的到來，如清泉一般，滌蕩我們這些農(nóng)村孩子的蒙昧，為我們注入了新鮮的血液。這些年青老師大都下放過農(nóng)村，后來又都上了大中專學校，畢業(yè)后由國家統(tǒng)一分配到我們學校。他們朝氣蓬勃，而且大部分都是出生在大城市。時代的際遇，人生的命運，把他們緊緊地和我們這里的農(nóng)村連在一起。由于出生于大城市，下放農(nóng)村經(jīng)過鍛煉后，又到了大中專學校讀過書，其面貌和氣質(zhì)都深深地吸引了我們。有一個女老師叫婁伊美，在上海出生，長相漂亮，從農(nóng)村下放地被推薦上了當?shù)氐膸煼秾W校。這在當時是天大的機遇。70年代末畢業(yè)后，被分配到了我們學校。軟軟的上海口音，雍容大方的舉止，出眾的外貌，使我們知道了什么才是城市人的外形和氣質(zhì)。如果再等幾年時間，婁老師完全可以調(diào)回上海，但是在那個年代，普通人不知道社會到底會往哪里走，再加上曲折的婚姻，婁老師在年青的時候，便過早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了無盡的遺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青年老師蔡橋，1978年師范學校畢業(yè)后，到我們學校教英語課。他英俊瀟灑，氣質(zhì)出眾，那時大概二十多歲，穿著筆挺的銀灰色的中山裝，也是我們很多男生崇拜和模仿的對象。尤其是一些高中階段情竇初開的女生，對柴老師非常羨慕，聽課之中，不知不覺之中眼眶迷蒙。他也受學校很多年青女教師的暗戀和追求。一位年青的女老師叫丁雨薇，也是上海人，下放過農(nóng)村，后來師范學校畢業(yè)后，被分配到我校當音樂和英語老師。丁老師的腳踩風琴彈得嫻熟和好聽，每當校園里飄逸美妙的音樂聲時，很多人都會在校園里住足傾聽。丁老師的身材特別漂亮，皮膚白膩，長相引人注目，一舉一動都散發(fā)出大都市成長起來的青春女性的魅力，讓我們這些不太懂事的孩子看了還想再看。由于共同的價值追求和事業(yè)上的相互切磋，蔡橋與丁雨微這對佳人終成眷屬。他們的身影?，F(xiàn)于校園與集鎮(zhèn)，被鄉(xiāng)人贊為天生的一對。尤其值得稱道的是，蔡老師是高中畢業(yè)班的班主任，為了讓同學們發(fā)奮學習考上大學，自己帶頭親身示范，和同學們一起努力再考大學。在他帶動下，該班考上數(shù)名本科、十幾名大中專生。要知道，在那個時代，在信息閉塞的農(nóng)村中學，一個班一下子考上了那么多，這可是轟動全地區(qū)的新聞啊。蔡老師自己也考上了大學英語系，畢業(yè)后留校當了大學教師，和愛人丁老師永遠地在一起。后來，蔡老師被選拔到了市級行政機關，并且當上了主要領導人，政聲頗佳。蔡老師和丁老師的兒子也考上了上海名牌大學?，F(xiàn)在，二位老師已經(jīng)退休，一家人團聚在上海，幸福美滿。我至今還和老師一家保持著聯(lián)系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上世紀80年代起，我曾在母校工作多年后，又繼續(xù)考學才離開。當時許多年輕同事，日后大都成就非凡，有的主政一方，有的遠渡重洋，在各自的崗位上做出了不凡的成就。一位叫陳建中的老師，和婁伊美老師結(jié)婚后，在90年代初，東渡日本留學，現(xiàn)在日本從事中日文化交流工作。他在東京創(chuàng)設的“黃山文化書社”，將故宮文物等引入日本、中亞及歐美展覽。中央電視臺特地進行了專題節(jié)目報道，以表彰他對中日文化交流做出的重要貢獻。他的工作也得到了一些重視中日友好關系的政界和藝術屆人士的由衷贊美，并希望他的文化交流工作，能為中日關系的改善做出更大貢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時間在流逝，社會在變遷。如今，由于城鄉(xiāng)社會結(jié)構(gòu)發(fā)生了巨大變化，故鄉(xiāng)的中學沒有再上一個新臺階。隨著生源的不斷減少，不僅高中部早已消失，初中部也日漸萎縮。這里也有管理上的原因。如果有一個像六安毛坦廠中學、河北衡水中學那樣的管理者，母?；蛟S已是另外一番景象?？蓢@啊，當年蓬勃向上的故鄉(xiāng)的中學如今走向衰落。多少回夢中，我仍然在那個學校讀書，在那個學校工作，在那個學校的林蔭小道上，和老師們及同學們并肩談笑。當醒來覺得這是一場夢時，那種悵惘與懷舊，便濃得化不開了。前年回到老家，當車子匆匆經(jīng)過學校大門時，我禁不住側(cè)面望去，并且希望故鄉(xiāng)的中學還像我年青時的那樣，師生奮發(fā)、事業(yè)蓬勃。也許盛景難再，但我心中仍存有一份期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