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立冬的那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樣，晨練，早餐后就進(jìn)了書房。剛剛落座，就接到妻從北方的河西走廊的老家打來的視頻，冰天雪地的山坳里，小屋爐火正旺，噓寒問暖之后，小舅子湊了過來，說，“哎呀，姐夫在書房學(xué)習(xí)啊，你終于有了心心念念的書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我這書房，承載著千里外的鄉(xiāng)愁，穿越了百多年的時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當(dāng)年，奶奶睡的東書房有一個琴桌，那是奶奶的念想，是我的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那個琴桌，靠著上方的墻，土塊泥起來的一個琴桌樣子。直到七十年代，我都十幾歲了，從生產(chǎn)隊(duì)打機(jī)井的場地上偷了幾斤水泥，才抹了光滑的面子，用灶臺鍋底上的黑灰上了“油漆”。奶奶總是當(dāng)著我的面，一邊擦著桌面，一邊說，“哎，多會兒才能把這泥的換成木頭的！娃，好好讀書，以后好好置辦一個真正的書房，一張真正的琴桌?！?lt;/p><p class="ql-block"> 我祖上都是“睜眼瞎”。我奶奶不識字，但她是當(dāng)?shù)卮髴羧思业模瑢彝ノ幕逃恼J(rèn)識還是比較深刻到位。她的六個丫頭，都出嫁到斷文識字的人家了。不知什么時候，她拿來了三女婿上了私塾用過的課本和作業(yè)本，一個牛皮紙袋子裝著。這就是我家的書房啟蒙吧。當(dāng)?shù)貛资畱羧思?，我們成了唯二有書的人家?lt;/p><p class="ql-block"> 這個書房一般都在奶奶屋里的梁上擔(dān)著，一年總有那么幾次，她叫我拿下來，在琴桌上一本一本鋪開，七八本，豎排，繁體字，我基本都認(rèn)不下去。奶奶期盼我書聲朗朗，但是，我認(rèn)不得，她無奈地嘆氣，但不責(zé)備我，又會說，“娃，好好念書，總有一天你會讀懂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蔽也欢膊唤忉?，說，“放回去吧，下次?！?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只暗黃色的有點(diǎn)破舊的牛皮紙袋子，里面的書我讀不懂，但是它給了我理想和信念的啟蒙，似乎它用一種魔法，讓我長久以來癡癡地愛著讀書學(xué)習(xí)，樂此不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自1970年開始，家鄉(xiāng)持續(xù)的干旱，嚴(yán)重的饑荒持續(xù)了好幾年，能吃飽飯成了我的生活的唯一追求，每每看到那個牛皮紙袋，我就情不自禁地追問，且不說黃金屋，顏如玉，饅頭在哪里，面條在哪里？衣足飯飽地方還有多遙遠(yuǎn)？難熬的歲月讓我漸漸懂了我的夢想、我的前程都在字里行間，翻過書山，方可抵達(dá)心中的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有了課本，家里的書逐漸多了，奶奶讓我姑父做了能裝二三十本書的一個小木箱。 </p><p class="ql-block"> 這個小木箱，就是我的書房的發(fā)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6年深秋，黃河提灌工程開工了，剛好在年初我高中畢業(yè)，成了家里的主要勞動力。生產(chǎn)隊(duì)長派我上工程，我也不想窩在家里，還能多掙工分，吃集體的糧食。</p><p class="ql-block"> 臨走的那天，公社派來的汽車。就在隊(duì)長吆喝：“該拿的東西都拿了沒，多拿點(diǎn)衣服，哪里可冷了。”我忽然想起我的小木箱沒有帶上。我早就裝好的，初中、高中的課本。我急著要下車回家，同行的栓狗操蛋，拽著我的衣服不讓我下去，我正在和他撕扯的時候，聽到我爹在喊我，他提著那個小小木箱小跑過來了。</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第一次遠(yuǎn)離那個大漠邊上荒涼閉塞的村子，在工地上近距離看到了工程師們在拿著圖紙指手畫腳，看見了省上來的頭兒腦兒們穿著锃亮的皮鞋從我拉的架子車旁邊走過。他們吃兩個小饅頭，幾碟小菜，我一頓飯黃米稠飯酸白菜達(dá)到了公斤級別。這一切，都強(qiáng)烈地沖擊著我，下班后，只要看到地窩堡里我的小木箱，我就想哭，但終究沒有哭，倒是有了精神?？v然沒有別的書，翻來覆去看那些舊課本，能保持讀書的那點(diǎn)兒習(xí)慣，讓文字符號在眼前晃著，就能堅(jiān)信我的生活還有詩和遠(yuǎn)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8年我考上學(xué)了，我爹我媽，親自套上驢車，拉著鋪蓋卷兒，還有那只小木箱，送我上火車去遠(yuǎn)方求學(xué)。</p><p class="ql-block"> 我成為了我祖上以來四代人的第一個高中畢業(yè)生，第一個因讀書而拿上國家工資的人。幾十年來，我孜孜以求，尚能堅(jiān)持不斷在書海中暢游，雖無啥拿得出手的成就，也算一個讀書人吧。一路走來，有了小木箱，小木箱變成了書桌，書桌變成了可墻大的書柜。五年前，移居成都，在安排房子裝修的時候，我說，我想擁有個書房，妻子說很好??！</p><p class="ql-block"> 從此我有了獨(dú)立的書房，了卻了我長久以來的心愿。每天，我很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里度過，兒子說我有了健康的作息方式，做著有意義的事，心態(tài)也比較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書柜里有很多我喜歡的書，有我出的幾本書，更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保存了我傾注一生心血的“飯碗”---歷年高考試題集。</span>兒子的博士論文，我印成了書，是要放到顯著位置的。每每看到，我感到很欣慰很自豪。終于他超過了我，他的博士論文比我的專著深奧，他的書房比我的寬敞好多。這幾年，我們?nèi)ニ?，他都會給我們找?guī)讉€差不多年代的朋友來做客。我們坐在書房，愜意地暢談人生，暢談學(xué)術(shù)，也聊海內(nèi)外的八卦。好在我還懂點(diǎn)英語，能和他們聊到一起，我享受得很吶。老李實(shí)現(xiàn)了全球財務(wù)自由，大談掙錢的曲曲折折；梁博士感嘆他取得兩個博士學(xué)位的艱辛，說前幾個月閉門修煉，又搞了一個跨行業(yè)的資格證書；輾轉(zhuǎn)歐美大學(xué)的林教授文質(zhì)彬彬，卻也快人快語：個人的財富猶如潮涌潮退，一個人，一個家庭的文化、精神層面的東西卻是時間煮的……</p><p class="ql-block"> 兒子的書房，我家五代人的辛勤奔赴。我們在這里談笑風(fēng)生，一杯熱咖啡，一瓶礦泉水，更因一縷書香的濃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童年有夢想，暮年有思念。蘇東坡說，“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庇辛诉h(yuǎn)方，自然會有盎然詩意。</p><p class="ql-block"> 大洋的浩渺，高山的峻拔，不能度量我的遠(yuǎn)方，我心安處在書房。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們會在兒子的書房相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