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靜寂滄浪琴主 <p class="ql-block"> 冬天，曾經(jīng)是我最不喜歡的一個季節(jié)。是啊，一年之計在于春，這讓春天像是一個初生的孩童般討喜，而夏又是那般明朗而熱烈，秋，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千年來，人們似乎把最為溫柔綿長的思念都留給了秋。冬，已是一年的收梢了，仿佛生命之火已油盡燈枯，一切只是茍延殘喘，風(fēng)燭殘年。</p><p class="ql-block"> 彼時，冬天在我心里，是凌厲而肅殺的，像是聊齋里最為兇狠殘暴又丑陋的黑山老妖。紅樓夢里的林妹妹，張口來一段葬花吟，可知那風(fēng)刀霜劍，那一個字唱的不是冬天？尤其，南方的冬天，連一場像模像樣的雪都不曾有。惟留一片陰冷的天空，潮濕的大地，暮靄的沉云。</p><p class="ql-block"> 可是，當(dāng)我到了鬢染雪霜的年紀(jì)，當(dāng)我猝不及防地向著人生的冬季奔赴而去，我似乎突然便讀懂了，這單調(diào)又蒼寂的冬。</p> <p class="ql-block"> 如果要用一個人物形象來代表冬天，我想，那應(yīng)該是一個清瘦而頎長的得道高僧。他穿一身素凈的僧袍，清風(fēng)般地穿過春之芳草，越過夏之百花，再掠過秋之明月，直至靜寂地走向天地交合的最深處，最后與天地融為一體，再成為天地。他一路走來，從容隨性，纖塵不染，卻又那樣輕飄飄地帶著了這世界所有的春草夏花秋月。從此讓天地成為天地，將世界還原成世界。</p><p class="ql-block"> 冬天與生俱來的帶著禪意，或許在美學(xué)中，這更應(yīng)該叫做侘寂。佛家說斷舍離，六祖慧能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p><p class="ql-block"> 因為有了冬天，這世界才有了輪回的余地。它將飛鳥送返巢，將離人送回家，將花葉送還給大地，將河流送歸于靜謐。于是青山變得荒蕪，綠水變成白冰，大地變?yōu)樯n黃，長天變得遼闊。它仿佛將一片涂滿了墨痕的廢紙，還原成一張干凈的白紙，從此，春天在上面發(fā)芽，夏天在上面著花，秋天在上面寫詩。一切都盡情盡興，因為，無論怎樣的濃墨重彩，是非成敗，到最后都有冬天，來為這個世界收拾殘局。曹公說，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北方的冬天冰天雪地，南方的冬天，沒有雪，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片連雪花都不曾有的玉潔冰清呢？</p> <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冬天，母親在屋外燒柏樹枝椏，用白茫茫的滾滾濃煙將臘肉熏得金黃噴香，祖母戴著老花鏡，在桔黃的燈火下裁裁剪剪，縫縫補補，為我們趕制簇新的棉衣或是棉鞋。祖父在爐火上煎藥，黑色的藥罐子咕嚕嚕地冒著白氣，我常常疑心，那白色的水氣，會不會就這樣徑直飄到天上，成為蓮花般的朵朵的白云。父親端來一碗熱茶放在我的手中，透過厚實的棉手套，依然能感覺到那茶的溫度。冬天原本那么寒涼，可正因為寒涼，才讓溫暖變得那么溫暖。像是白樂天曾在冬夜里寫下的那句足以溫暖千年的詩：“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lt;/p><p class="ql-block"> 冬季里的節(jié)氣，左右不過冬、雪、寒。其中大雪節(jié)的第二侯即虎始交。仿佛生命最初的誕生，并非是春之始，而是冬之中。</p><p class="ql-block"> 因為，不喜歡漫長的黑夜，所以二十四節(jié)氣里，我愛的莫過于冬至了。在我心里，冬至，并非冬已至，而是冬已極致。以后的每一天，便都一天好過一天。南方的習(xí)俗，冬至這天吃羊肉。我常常回憶起小時候，母親蹲在爐膛邊奮力扇火，紅色的火苗燃得老高，那擦得雪亮的蒸鍋里，蒸著一大屜粉蒸羊肉。到了晚間開飯時，母親將蒸鍋放在飯桌的正中央，一家人便在這圍著桌子，樂呵呵地喝酒吃肉，閑話家常。真正是家人閑坐，燈火可親。</p> <p class="ql-block"> 已是一年中最為苦寒的時節(jié)，這倒讓冬天充滿了無限的希望。雪萊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像極了成語里的那句踏雪尋梅。雖然大雪滿山，寒冰塞川，可是，就是在這天寒地凍，滿目荒涼之時，偏偏有一株馨香的梅正悠然綻放，等著我們?nèi)ヌ綄?，采擷。</p><p class="ql-block">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想那清冷冬夜，朗月照雪，有梅花初綻，仿佛春已來臨，天清地寧，一切是多么地令人欣喜又歡愉呀。而人生，又能經(jīng)歷幾次這樣徹骨的浪漫，能夠見到幾回這澄明靜寧的冷月，寒梅，清笛。或許冷凈與寒涼才是這大千世界的底色，是斷舍離的盡頭，是本來無一物的菩提。</p> <p class="ql-block"> 因為一句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讓冬天變得那般富足，仿佛勞作了一年，惟有時至冬日，歲月才變得那般閑適又豐盈。谷物菜蔬早已囤滿糧倉，香腸臘肉又已掛在灶頭，接下來的時光，只屬于自己，于是干自己想干的事。風(fēng)雪夜歸人，或是雪夜閉門讀書，哪一樣不令人神往呢。</p><p class="ql-block"> 祖母的生命之燈，終于熄滅在一個蒼涼的寒冬。那一年，祖母97歲，母親說落葉歸根，老菩薩歸天。那是隆冬初雪的夜，祖母一步步遠行，終于將自己融入了無邊的夜色里。那是天地交合的最深處，是最靜謐，也最有生機的冬之所在。</p><p class="ql-block"> 寒冬靜寂。萬物歸零，一切煥如新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