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從牛頭山建起了大壩，我便離開了世代居住的老家，遷到了如今的新家。生活在新家照舊延展，只是老家，從此成了心底最柔軟的牽掛，成了最思念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說起來，我的老家與新家離得并不遠，不過是從一個鎮(zhèn)搬到了相鄰的另一個鎮(zhèn)，地圖上不過寸許的距離。可有時又覺得它們離得很遠，遠到有些人搬來后，幾年、幾十年，竟再也沒有回去過一次，是歲月磨出的生疏，是生活岔路隔開的過往。</p><p class="ql-block">老家有條河，人們都叫它“一百二十里到流水”。它曾像長江般清澈，也如長江般奔涌。發(fā)起脾氣時，咆哮的河水什么也留不住，小橋、路坎被卷走，就連合抱的大樹也被連根拔起，唯有河中的矴步，像一排堅實的牙齒，牢牢嵌在河床中，任水沖擊也紋絲不動。而河水也帶著股執(zhí)拗的干凈，沿岸的污濁，都被它一并沖刷得無影無蹤。待它溫順下來，河邊便是一片蔥蘢，稻田里沉甸甸的谷穗，瓜果架上垂落的香甜，都是豐收里最直白的喜悅。</p><p class="ql-block">新家也有一條河，是條百里大河?？伤鼪]有老家河水的清澈，反倒像黃河般蜿蜒曲折，河水也總是渾濁的，裹挾著厚厚的泥沙。就是這混濁的泥沙，卻滋養(yǎng)了沿岸一望無際的土地——一片片嫩綠的瓜果飄香，曾是出口海外的西蘭花，在田里鋪成了綠色的海洋。如今，寬闊的大道旁立起了林立的廠房，化工、制藥、鑄造的機器轟鳴聲日夜不息，像一匹匹脫韁的野馬，在東海邊的這片土地上奔騰馳騁。</p><p class="ql-block">新家是鋼筋水泥的森林，家家戶戶都掛著鐵門鐵鎖，鄰里間成了擦肩而過的過客，連寒暄都變得稀少?？照{調節(jié)著四季的溫度，煤氣灶上烹煮著三餐，一切都是便捷的現代化，卻少了點人間的煙火氣。而老家，是石墻黛瓦間的柴灶，是“夜不閉戶”的安心，是燕子在房梁上筑巢的生機。哪家有事，全村人都會主動來幫襯；冬天的火爐噼啪作響，火苗竄出灶口，映得滿屋通紅，番薯、芋頭、麻糍在火邊慢慢煨著，那股子香甜，能飄滿整個巷尾村落。</p><p class="ql-block">老家的四季，是最鮮活的畫。春天桃紅柳綠，夏天大樹遮天蔽日，連月亮都能被枝葉剪得細碎。野鴨、水雞在河里游弋，野兔子在田埂上蹦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魚群，在河里擺著尾巴。連河邊的竹子楊柳，都往水里伸展著枝葉，像是要與河水纏綿。一到秋風起，沿岸各村的柿子就紅了，掛滿枝頭，像一串串小燈籠。薄霧籠罩的柿林里，山間野果的成熟度，若是擺上一張桌子，便能辦一場熱鬧的秋收晚會，連風穿過枝葉的聲音，都像是秋歌的交響。田頭邊用樹木支起的“岙水浜”，己收起岙桶，就像一排排火箭發(fā)射場，也是這個山岙里獨特的風景，到了這季節(jié)，也悄悄的“打烊”，靜等著來年的春水再將它喚醒。</p><p class="ql-block">新家也有公園和湖泊，仿照著別處的美景修建，卻總覺得少了點靈氣——流水不暢，連湖里放養(yǎng)的魚群，都懶洋洋的，沒了老家河里魚兒的鮮活。新家也有運動場、健身房，平坦的綠道鋪著塑膠，走上去軟軟的?？衫霞业摹斑\動場”，是連綿起伏的大山，是肩上的柴擔、手中的柴杠，是犁田的鏵尖和忠誠的耕牛。小時候跟著大人上山砍柴、挑柴，山路再高再陡，也能一步步穩(wěn)走。那滿山的崎嶇，練出了一副健壯的身子骨，那干不完的活，連生病都覺得是在浪費時光，之今，總想趁著好天氣，再去山里跑一跑，望一望南飛的陣雁。</p><p class="ql-block">還記得在老家時，家家戶戶都養(yǎng)豬，剩菜剩飯從來舍不得浪費，都是豬的口糧。自家腌的臘肉，掛在房梁上，香氣能存大半年。小時候提著籃子去打豬草，分辨著哪些草能喂豬、哪些不能，倒像是李時珍在采草藥般認真。等到山花爛漫的時節(jié)，滿山有的野果也熟了，摘一顆放在嘴里，酸甜的滋味，是如今超市里買不到的純粹。</p><p class="ql-block">我常想，若是能做一只候鳥就好了，既能棲息在新家的便捷與繁華里，也能時常飛回老家的寧靜與溫暖中?？晌抑溃莻€出發(fā)時的時光，那個壩未筑、人未遷的老家，再也回不去了。我的靈魂，總愛趁著夜色，悄悄回到老家的河旁、柿林里、田埂上，在那里游蕩，來來往往，不愿離去。</p><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我的新家；我的“一百二十里到流水”，我的百里大河。它們都是我的根，一個藏著我最質樸的過往，一個承載著我當下的生活，都是我生命里永遠的故鄉(xiāng)，永遠的天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