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位百歲老兵的離去，帶走了一個時代的故事。我的父親毛在賢，這位黃埔十七期的畢業(yè)生，在2020年冬天走完了他跨越一個世紀的旅程，那年他剛滿一百歲。五年光陰荏苒，他口中那些塵封的往事，那些關于家國與戰(zhàn)火的記憶，卻總在我心中翻涌，愈發(fā)清晰。他的人生，不正是那句話最真實的寫照嗎？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p> <p class="ql-block"> 1922年12月3日，父親降生在浙江江山。命運似乎早早便為他鋪就了一條坎坷路，三歲喪父，他只能投奔常山的姐姐，在姐夫一家的傾力撫養(yǎng)下長大。從常山小學到衢州中學，再到上海的高中課堂，他本該是一條坦途上的讀書人。可盧溝橋的炮火震碎了平靜的書桌，上海淪陷，偌大的中國已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懷揣著救國熱忱，他登上英國輪船，溯長江而上抵達戰(zhàn)時首都重慶。在浙江流亡大學艱苦求學的日子里，姐姐姐夫的接濟是他全部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 然而，書本里的救國之道終究太過緩慢，1939年，他毅然投考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也就是我們熟知的黃埔軍校，成為第十七期的一名學員，專攻當時最尖端的坦克專業(yè)。</p> <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后，他被分配到國民革命軍第五軍第二百師，擔任少尉副排長。這可不是一般的部隊，它是當時國軍唯一的摩托化步兵師，裝備著坦克、裝甲車，是名副其實的鐵甲雄師。部隊駐扎在廣西柳州，每個人心中都燃燒著報國的火焰。</p> <p class="ql-block"> 1941年底，太平洋戰(zhàn)爭驟然爆發(fā)，日軍偷襲珍珠港，戰(zhàn)火迅速蔓延至東南亞。父親所在的第五軍，與第六軍、第六十六軍共同組成了中國遠征軍，浩浩蕩蕩開赴緬甸。1942年初，第二百師作為先鋒，踏上了緬甸的土地，首站便是戰(zhàn)略要地密支那。他們接到的任務是掩護英軍撤退。然而戰(zhàn)局瞬息萬變，遠征軍很快陷入日軍的重重包圍。為了突圍，父親和戰(zhàn)友們含淚燒毀了賴以生存的重武器，輕裝前進。</p> <p class="ql-block"> 他們沒能跟隨大部隊直接撤回云南，而是跟隨杜聿明將軍指揮的第五軍軍部與新22師，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翻越野人山。那是一段何等慘絕人寰的旅程！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里，饑餓、疾病、毒蟲、猛獸如影隨形。</p> <p class="ql-block"> 父親總說，那追著人吸血的螞蝗，那咬一口便讓人打擺子的蚊子，成了他一輩子的噩夢。他親眼見過一個戰(zhàn)友，前一秒還在身邊，下一秒就人間蒸發(fā)。大家焦急尋找，最后打死了一條巨蟒，剖開蛇腹，里面早已血肉模糊，只剩下一截沖鋒槍的槍管。三萬五千多名將士，就這樣在野人山里化作了累累白骨，最終能活著走到印度的，不過三千余人。父親是何其幸運，用一個多月的時間，從這片死亡之地掙扎出來，抵達了印度。</p> <p class="ql-block"> 幸存的部隊在印度蘭姆伽基地重新集結，父親被編入鄭洞國將軍麾下的新編第一軍。他們在這里接受了美軍長達一年的嚴格整訓，換上了全套美式裝備，脫胎換骨。1944年3月，這支鋼鐵之師反攻緬甸，瓦魯班戰(zhàn)役打響了。父親作為坦克兵，駕駛著戰(zhàn)車沖向敵陣。那是一場揚我軍威的戰(zhàn)斗，中國軍隊的坦克首次在戰(zhàn)場上碾壓日軍。戰(zhàn)斗中，父親的坦克被擊中，一塊彈片嵌入他的膝蓋，留下了一道永不磨滅的疤痕。這道疤痕，是他為反法西斯戰(zhàn)爭流過血的勛章。</p> <p class="ql-block"> 抗戰(zhàn)勝利的曙光終于照亮了大地。父親曾奉命前往臺灣高雄的文山，接收日軍投降的武器裝備，隨后又將這批物資運往北平。此后，他加入了傅作義將軍的第五快速縱隊，在戰(zhàn)車團任少校股長。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1948年12月28日，他正守衛(wèi)在西直門，接到了傅作義將軍放下武器的命令。國軍中流傳的那句話，“此路走不通，去找毛澤東”，此刻顯得格外真切。面對去留的選擇，父親選擇了留下，選擇了和平。他所在的戰(zhàn)車團被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華北軍區(qū)裝甲師戰(zhàn)車第三團，他繼續(xù)擔任少校股長，駐扎天津，用自己掌握的坦克技術，為新中國的裝甲兵建設嘔心瀝血。</p> <p class="ql-block"> 轉業(yè)后，父親進入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學習，最終落戶常山參加工作。作為起義人員，他在文革的風暴中雖經(jīng)批斗，卻未受皮肉之苦。后來，他加入民革，還當選為浙江省人民代表，用另一種方式繼續(xù)為國效力。2020年12月5日，這位百歲老人安詳?shù)刈吡?。他的一生，從黃埔學子到遠征英雄，從起義軍官到人民代表，每一步都踏在時代的節(jié)點上。他的故事，就是一部濃縮的中國近現(xiàn)代史，充滿了苦難與輝煌，抉擇與擔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