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shù)。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p><p class="ql-block">雨橫風(fēng)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p> <p class="ql-block">暮色,總是不知不覺的。它先從庭院四周的墻角、檐下,那些光線難以觸及的角落里,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這空闊的庭院當(dāng)中,心里沒來由地生出一種恍惚——這院子,究竟有多深呢?目光所及,先是近處的幾株楊柳。春已深了,柳葉綠得發(fā)暗,在氤氳的暮氣里,團團簇簇,凝成一灘化不開的濃碧,像是誰不小心潑灑的沉甸甸的綠墨。視線若想再往遠(yuǎn)處探一探,便會被那層層疊疊、不知幾重的簾幕給擋回來。是了,就是這些簾幕,絲綢的,紗羅的,一道又一道,垂著,掛著,將這庭院內(nèi)外,隔成了兩個不相聞問的人間。外面該是另一番天地罷?那些配著玉勒雕鞍的駿馬,那些去往章臺路尋歡的游人,他們的車聲、笑聲,想來正熱鬧著。我有時也登上最高的那座樓閣,踮起腳,極力地向遠(yuǎn)方眺望,可任我怎么望,也望不見那條路的蹤影。所有的繁華,所有的聲響,都被這庭院深深的寂靜,被這簾幕無重數(shù)的阻隔,吞噬得干干凈凈。</p> <p class="ql-block">天色,說變就變了。正是三月將盡的時節(jié),風(fēng)雨來得格外暴烈。方才還是欲說還休的黃昏,一轉(zhuǎn)瞬,竟成了雨橫風(fēng)狂的世界。雨點不是落的,是橫著掃過來的,挾著一股子蠻勁;風(fēng)更是失了控,在庭院里咆哮著,將那些柔嫩的柳條撕扯得七零八落。我慌忙地將房門緊緊掩上,仿佛這樣就能將整個狂暴的黃昏關(guān)在門外。屋里,只一盞孤燈,吐著一點昏黃的光。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扉,聽著外面一片天崩地裂似的喧囂,心里頭,卻是一片更深的、死寂的虛無。我這是在做什么呢?我掩上的,不過是一扇薄薄的門扉,又如何能關(guān)得住這滔滔的時光?我留不住的,是這隨著風(fēng)雨一同倉皇逃遁的春天啊。這念頭一生出來,便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氣。</p> <p class="ql-block">春天,終究是留不住的。就像那枝頭最矜貴的一抹胭脂,也終要褪色、零落。待風(fēng)雨稍歇,我推開門窗,一股濕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只見滿地都是殘紅,濕漉漉地貼著泥土,像一件剛被撕碎的華美衣袍。我蹣跚著,走到一株花樹旁。葉子幾乎落盡了,唯有一朵將謝未謝的花苞,還顫巍巍地掛在最高的枝頭,花瓣上滾著雨滴,像是噙著的淚。我也不由得盈了淚,癡癡地仰起臉,問它:“你告訴我,春為何去得這樣急?這樣絕?”它只是沉默,在微顫的枝頭,以一種凄然的姿態(tài)對著我。忽然,一陣余風(fēng)掠過,它最后松開了手,那幾片單薄的花瓣,依依地,旋著,轉(zhuǎn)著,像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飄飄搖搖,越過了墻角那架靜默了整整一個春天的秋千,向那更幽暗的深處飛去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天地間,便真的只剩下我,和這一庭院的空寂。還有那架秋千,在漸濃的夜色里,成了一個模糊的、無人再記得的舊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