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①注滋口--我的搖籃--</p><p class="ql-block">這是我夢里的呼喚，我出生在注滋口附近的泉福堂，在注滋口上完小學(xué)六年級(jí)。應(yīng)該說，注滋口可以算得上我兒時(shí)的搖籃了。</p><p class="ql-block">這樣想著，心里便無端地漾開一片波光。搖籃，該是溫軟的，帶著母親臂彎的暖意與催眠曲的朦朧的。然而注滋口的搖籃，卻是這般闊大，這般喧騰，這般帶著泥土與湖水混合的野性味。它不以柔美的歌聲催我入眠，反以那永不止歇的濤聲與風(fēng)聲，日夜在我耳邊訴說著一部流動(dòng)的、浩瀚的史詩。</p> <p class="ql-block">②我的童年，便是在這部史詩的扉頁里風(fēng)一般度過的。坐南朝北的兩間一抹舍，東面橫著一條小堤，穿過500米T字形小巷，就可直抵河邊，那一片莽莽蒼蒼的水便撲棱棱地撞進(jìn)眼簾。它不像洞庭湖，那般浩渺，那般闊大，那般雄渾有氣勢，它含蓄、羞怯、溫婉，但也坦蕩。甚至有些魯莽，仿佛是一個(gè)怯生生的小妞，又像是一個(gè)豪爽的漢子，一見面就想將他所有的家當(dāng)都亮給你看。春天，它是淺綠的，綠得像一碗新熟的、半透明的涼粉，水草在底下?lián)u曳，像頑童的手，搔著流云的腋窩。夏天，它便成了深碧，浩浩湯湯的，漲溢著一股飽滿的幾乎要爆裂開的生命力，風(fēng)過處，千艘貨輪萬張漁網(wǎng)嘩啦啦地翻卷起來，那聲音厚重得如同大地的弦歌。到了秋冬，水瘦了下去，露出岸邊赭色的泥灘，水色也沉靜下來，變成一種玄青，映著高而遠(yuǎn)的天空，又別是一番蒼茫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③這藕池河的水，便是我搖籃的底座了。它托著的，不只是一葉扁舟，一尾銀魚，更是我整個(gè)飄飄忽忽的水草般的夢。而搖晃著這搖籃的，是那變幻無常的風(fēng)。這風(fēng)，時(shí)而從喜馬拉雅山呼嘯而來，時(shí)而又從八百里洞庭欣然而至，給人一種水天相接的迷蒙和渾然天成的豁達(dá)。它攜著水的潤澤，荷的清芬，還有那遠(yuǎn)方洲渚上蘆花的、若有若無的甜味。它不像城里的風(fēng)，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被油煙熏得偃旗息鼓；它是完整的，自由的，有著自己鮮明的個(gè)性。它溫柔時(shí)，像情人呵出的氣，只在湖面漾起一疊疊細(xì)密的金色的波紋；它暴烈起來，像一個(gè)酩酊大醉的詩人，揮毫潑墨，攪得周天寒徹，白浪滔天。那聲勢，仿佛要將整個(gè)天地都重新翻過身來。我便是在這風(fēng)的搖蕩里長大的。它搖著我的肢體與頭上的青絲，也搖著我稚嫩的羽翼般的夢魘，讓我在懵懂中，便感覺了這世間有一種雄渾的、不羈的神力。</p> <p class="ql-block">④搖籃的邊上，是那縱橫的長堤。堤上長滿了巴根草，毛茸茸的，一年四季都固執(zhí)地綠著。它像一條堅(jiān)韌的帶子，束著這狂放不羈的水，也像一個(gè)十字架，一幀指南針，束著我行我素天馬行空的童心。我常在堤上跑，赤著腳，去兌臼上舂米。感受那草葉的扎腳與碾盤的溫涼。跑累了，便趴在堤岸上，看那腳下的水，一波一波，永無倦意地拍打著古老的麻石。那“啪——啪——”的聲響，緩慢卻鏗鏘有力，一聲聲，如五線譜的旋律，又像兌與窩子撞擊的節(jié)拍直接心跳的間隙。碾盤四周，是錯(cuò)落著的屋舍，灰的墻，黑的瓦，還有高高的戲園子和靈驗(yàn)的南嶽廟，傍晚時(shí)分，便有淡藍(lán)色的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風(fēng)里南嶽廟扭成各種柔軟的姿形，最終散入那片無垠的暮色里。這炊煙，是搖籃邊最綿密最溫柔的風(fēng)景。記得小時(shí)候，姨媽帶著媽和我去看《五女拜壽》，也記得我大病時(shí)老爸去南嶽廟求菩薩保祐我時(shí)的虔誠。許許多多的童年趣事一次次讓我懂得，什么叫上善若水。在這片野性的水之外，我看到了人間的安穩(wěn)與溫暖。</p> <p class="ql-block">⑤這些光與影，聲與色，便是我搖籃上的雕紋與彩繪了。它們深深地刻在我最初的記憶里，成了我生命底色的那一抹湖藍(lán)。</p><p class="ql-block">許多年后，我離開了那里，去到一個(gè)看不見藕池河的山城。那里的夜晚，也有聲音，是催化劑車間的機(jī)器轟鳴，是工程師的高談闊論，是師徒的耳語和攤販的嘈雜，他們讓我感到喧鬧與隔膜，因?yàn)槲襾碜赞r(nóng)村，因?yàn)槲蚁矚g習(xí)文，雖有幾份野性，卻不懂機(jī)器如何運(yùn)轉(zhuǎn)，就像不能窺見人際交往般木訥遲鈍。我常在那些失眠的夜里，閉上眼，努力去回想注滋口的風(fēng)聲。那聲音，是純粹的，是干凈的，它來自天地之初，帶著一種洪荒的寂靜，能將你五臟六腑都滌蕩得空明澄澈。我這才明白，那搖籃給我的，不只是一段快樂的童年，更是一種精神的底色，一種對(duì)于“闊大”與“自由”的本能。</p> <p class="ql-block">⑥而搖籃里最有趣的玩意兒，自然是那水上的營生了。小小的木船，像下弦月，又像巨型的、土黃色的鞋，暖暖地憨憨地浮在水上。撐船的人，多是些精瘦的老頭，也有年輕的漢子，他們的皮膚被日頭和湖水染成了古銅色，亮晶晶的。一支長長的竹篙，一副旋動(dòng)的雙槳，在他們手里便有了生氣，左一點(diǎn)，右一撥，那船便服服帖帖地，像一尾魚在密密的荷莖與菱葉間滑行。每次隨爸到下壕壩砍柴扯豬草，總愛坐在船頭，將手伸進(jìn)那涼浸浸的水里，看指縫間流過的絲絨般滑膩的綠波。有時(shí)船過處，會(huì)驚起一只水鳥，“嘎”的一聲，箭也似地射向遠(yuǎn)方；有時(shí)，還能看到漁人撒網(wǎng)，那網(wǎng)在空中倏地散開，成一個(gè)完美的圓，又輕輕地罩落水面，那姿態(tài)，優(yōu)美得像芭蕾舞蹈。</p> <p class="ql-block">⑦它搖出的我，骨子里便帶著三分水靈，兩分野性。使我在這擁擠的、規(guī)整的人世間，總還保留著一片內(nèi)心的浩渺煙波。當(dāng)我被俗務(wù)糾纏，被瑣屑煩擾時(shí)，我便想著那一片水，那一片天，想著那永不停歇的波浪，如何將一切淤塞與阻礙都拍散成泡沫。于是，心便也跟著開闊起來，豁達(dá)起來。</p><p class="ql-block">前些年，我曾回去過一次。注滋口變了，堤岸砌得更齊整了，船也多半換成了馬達(dá)轟鳴的鐵殼子。我站在那兒，竟有些許的陌生與悵然。我尋我那記憶里的搖籃，它似乎已藏到了歲月的深處。然而，當(dāng)我獨(dú)自一人，走到那個(gè)熟悉的渡口，坐下來，靜靜地看那夕陽如何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沉入水底，將故鄉(xiāng)河染成胭脂，將兩岸染成金箔時(shí)，那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風(fēng)還是那樣吹著，水還是那樣拍著，那亙古的節(jié)奏，一絲也未改變。</p><p class="ql-block">原來，搖籃一直都在。它不在某處固定的岸上，不在某條特定的船里，它在我聽?wèi)T了那風(fēng)濤的耳朵里，在我看慣了那水光的眼窩里，更在我這被它搖蕩過的水一般流動(dòng)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注滋口，我的搖籃。今夜，且讓這千里外的我，再夢回你的波心，聽那永恒的、催眠的濤聲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⑧鋸齒（注市）謠</p><p class="ql-block">我認(rèn)得泥土里每一粒姓氏的走向，</p><p class="ql-block">像辨認(rèn)掌中交錯(cuò)的山脈與荷蓮。</p><p class="ql-block">當(dāng)豆藤纏繞竹架攀成綠色的家譜，</p><p class="ql-block">滾動(dòng)的晨露便映出祠堂的飛檐。</p><p class="ql-block">九月的陽光在曬場稱量稻穗的諾言，</p><p class="ql-block">風(fēng)車揚(yáng)起的金雨中站著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紅薯窖里睡著去年窖藏的月光，</p><p class="ql-block">而田壟的皺紋還在向地平線漫延。</p><p class="ql-block">總在炊煙最彎曲的轉(zhuǎn)角遇見記憶，</p><p class="ql-block">灶膛的柴火星飄成低垂的星跟。</p><p class="ql-block">蓑衣懸在梁上繼續(xù)收集雨季的云絮，</p><p class="ql-block">犁鏵在墻角夢見開春的錘鐮。</p><p class="ql-block">清明時(shí)紙鳶會(huì)馱著乳名掠過崗丘，</p><p class="ql-block">將風(fēng)箏線拴在老槐樹顫抖的脈間。</p><p class="ql-block">每個(gè)離鄉(xiāng)人都成為移動(dòng)的田埂，</p><p class="ql-block">身體里起伏著未墾完的月光與山泉。</p> <p class="ql-block"> 藕池河-兒時(shí)的歌 </p><p class="ql-block"> （搖籃曲）</p><p class="ql-block"> 一疊</p><p class="ql-block">藕池河啊輕輕晃，月光紡出銀漁網(wǎng)</p><p class="ql-block">風(fēng)從洞庭捎來浪，搖著童車慢慢蕩巴根草啊爬滿墻，炊煙扭成藍(lán)月亮</p><p class="ql-block">襁褓泊在蘆花里，南嶽廟前鐘聲響水鳥銜來半頁夢，麻石階前水波漾貨輪馱著星河走，我在河邊慢慢長螢火點(diǎn)燈照舊巷，濤聲拍岸千年唱縱使鐵船換木槳，故鄉(xiāng)仍在脈間淌</p><p class="ql-block"> 二</p> <p class="ql-block">⑨二疊</p><p class="ql-block">藕池河啊輕輕晃，系著童年入夢鄉(xiāng)</p><p class="ql-block">浪花拍岸低聲唱，追著星星問月光</p><p class="ql-block">堤邊哪來野花香，躲過老東長江①</p><p class="ql-block">木船伴著春風(fēng)蕩，載著漁火向大洋</p><p class="ql-block">阿媽炊煙畫夕陽，故事又從南嶽講</p><p class="ql-block">濤聲千年敘安邦，我抱夢兒遠(yuǎn)飛翔</p><p class="ql-block">枕邊千里響宮商，還是當(dāng)年老時(shí)光</p><p class="ql-block">水做搖籃天做帳，白發(fā)蒼蒼念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①老東，指日寇，為躲老東，爸媽抱著襁褓中的我從華容全福堂繞東山經(jīng)墨山鋪至岳陽過長江至武漢，不到三年，武漢吃緊，我們又坐船輾轉(zhuǎn)回華容注滋口</p><p class="ql-block">②南嶽廟，即指兒時(shí)多災(zāi)多難，經(jīng)常鬧病，老爸便?誠而往救了我這個(gè)酒壇子。</p> <p class="ql-block">⑩鷓鴣天·夢回注滋口（二首）</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野渡蒼茫接遠(yuǎn)汀，櫓聲搖碎一河星。炊煙暖處呼兒語，葦絮飛時(shí)髫歲蹤。</p><p class="ql-block">波瀲滟，夜伶俜。故園如月泊心泓。廿年身似飄蓬轉(zhuǎn)，唯有鄉(xiāng)音熨舊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注滋口搖籃曲》</p><p class="ql-block">①鷓鴣天·夢回注滋口</p><p class="ql-block">醉里云帆溯舊游，煙汀卅載系孤舟。</p><p class="ql-block">蘆花舞絮荻根老，渡口尋春漁火秋。</p><p class="ql-block">櫓痕碎，月痕柔，寒波無語繞堤流。</p><p class="ql-block">相逢莫問塵寰事，細(xì)雨斜風(fēng)滿注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