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何謂“看青兒”？看青，是指水果即將成熟時，派人看守果園，防止有人偷摘——豆包如是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我們果園里有種蘋果，長到核桃大小便能摘來吃，味道算不上好，只是能入口，沒有其他品種未成熟時的酸澀。饞嘴的知青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謝花甜”。每年夏天，“謝花甜”一熟，隊里的護青工作也就拉開了序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看青兒”是份悠閑差事，每天在果園里溜達，不用干繁重的農(nóng)活，是人人向往的美差。那一年，我極力申請，隊里負責看青的旭師傅終于把我招到麾下，讓我跟著負責全隊的看青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高興得不得了，第一天入夜，旭師傅帶我第一次去果園巡邏，還沒走出村子，他就皺著眉說：“不成，你走路聲音太大！”我很驚訝，看青還要這基本功？這時才注意到，旭師傅腳上穿的是當?shù)厝瞬环肿笥业姆筋^布鞋，走起路來幾乎悄無聲息。我一陣慚愧，看來要想抓住偷蘋果的賊，首先要學會“賊走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當年，看青人的標準打扮是：穿一件破舊棉大衣，外面披件軍用雨衣，手里攥著把鐮刀，懷里揣著一把五節(jié)電池的手電筒。農(nóng)場的夏天，不管白天多熱，后半夜都很涼，沒有大衣根本扛不??；夏秋雨水多、露水重，雨衣是必不可少的裝備；鐮刀是唯一的“武器”，既能壯膽，又能防身；手電筒則是夜里的“眼睛”，看青沒它寸步難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隊里的果園很大，走一圈起碼要一個小時。這么大的園子，光靠幾個人護青，其實很難防得住，我想當年的看青，主要是起到“震懾”作用。所以，有時我們也不必躡手躡腳，故意用手電筒到處晃，告訴那些惦記蘋果的人：我們在這兒。深夜里幾道光柱像探照燈似的掃過果園，哪個賊還敢貿(mào)然動手？有時我們也用鐮刀敲幾下鐵管子，清脆的聲音傳得很遠，像是在警告躲在黑暗里的不速之客。還有時會惡作劇，走到熟睡的村子附近學幾聲狗叫，惹得周圍的狗跟著狂吠；有人還試過學雞叫，模仿“半夜雞叫”的故事，可從來沒成功過，我一直懷疑那故事的真實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夜里看青，防范的重點在前半夜。到了后半夜，不管是想偷蘋果的賊，還是我們看青的，都熬得犯困了。地里堆著不少摘蘋果用的炕席，后半夜我們就鋪開席子，躺在上面仰望星空。農(nóng)場的秋天，空氣格外清爽，漫天星斗閃爍，美得讓人挪不開眼。躺在果園里，能看見浩瀚的銀河、明亮的北斗七星，還有遨游在太空中的衛(wèi)星，以及轉(zhuǎn)瞬即逝的流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果園南邊，是海淀區(qū)五七干校（現(xiàn)在是海淀駕校）的果園。我們和干校的看青人很熟，經(jīng)常去他們那兒串門。記得有一次，看青人請我們吃了又大又甜的“牛眼李”，味道好極了。我客氣了一句：“回頭到我們那邊吃蘋果！”沒想到事后旭師傅狠狠批評了我：“你一個看青的，怎么能說讓人家來咱們果園吃蘋果？”“還有，到什么時候都不能說咱們?nèi)ノ迤吒尚３赃^李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刻我才明白，做看青的，不光要學會抓賊，有時還得學會說點“賊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同時我也懂了，不能說我們?nèi)ザ牫赃^桃、到三隊吃過梨，更不能提去花生地里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果園對面，是聶各莊村的花生地。看著花生秧一天天長得茂盛，我們早就垂涎三尺了。有個后半夜，我們大搖大擺地向花生地走去。還是旭師傅有經(jīng)驗，囑咐我們別摘路邊的，“要摘就走到地中間的”，還說摘下花生后，得把秧苗栽回原處，不留痕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到果園，我們點燃一堆破蘋果筐，把鮮嫩的花生扔進炭灰里烤。不一會兒，每個人都吃得滿嘴漆黑。這次我有經(jīng)驗了，把吃剩下的花生殼全扔進火堆里，消滅了所有“罪證”。我的進步有目共睹——不光學會了抓賊，還學會了“做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實看青也并非全是輕松，所謂“只看見賊吃肉，沒看見賊挨打”，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每天要走很多路，露水會打濕鞋子，后半夜又冷又餓。更關鍵的是，我們看青在明處，賊在暗處監(jiān)視著我們，工作其實帶著幾分風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一次發(fā)現(xiàn)偷蘋果的情景，我至今記憶猶新。漆黑的夜里，不遠處的樹枝“索索”地抖，樹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晃動，換誰都會嚇出一身冷汗。那天，賊也發(fā)現(xiàn)了我們，扔下蘋果就跑得飛快。當年農(nóng)場有規(guī)定，偷一個蘋果罰一塊錢，這在當時可是筆巨款，賊心里比誰都清楚被抓住的后果，所以一旦被發(fā)現(xiàn)，很可能會拼命抵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天晚上，我一個人巡邏，發(fā)現(xiàn)了一個偷蘋果的，那“賊”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我過去查看，地上留下了整整一挎包蘋果。我得意地把蘋果帶回隊里，圍了一群人看熱鬧。我掏出蘋果，仔細檢查挎包，結(jié)果在夾層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打開一看，竟是一份入團申請書，末尾寫著一個名字。我不認識這個人，脫口而出地問了一句：“XXX是誰？”沒想到我這一嗓子，周圍的人“呼啦”一聲全散開了，誰都不想沾這個是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時候社會風氣混沌，人們對知青上山下鄉(xiāng)多有消極態(tài)度，看青人向來以捉到外來人偷蘋果者為榮，對知青自己則網(wǎng)開一面。可偏有少數(shù)看青人與眾不同，夜里竟偷偷爬到知青宿舍的房頂上，嘴上說著“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去地里偷蘋果”，卻在上面一蹲就是好幾個小時，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是真在守果園，還是另有別的心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年，農(nóng)場小分隊還逮住過兩個偷蘋果的“大賊”——他們偷了整整一提包蘋果。原來，小分隊的人夜里發(fā)現(xiàn)一輛形跡可疑的自行車，就躲在路邊守株待兔。過了一會兒，偷蘋果的人出來，被當場抓獲。一提包蘋果、兩個人、一輛自行車，人贓俱獲，小分隊打了個“大勝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才知道，那兩個偷蘋果的是農(nóng)場附近西小營村一帶的插隊知青。要是按一個蘋果一塊錢罰款，他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錢。最后，隊里扣下了他們的自行車，讓他們回去取錢贖車。農(nóng)場人和插隊知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稍稍打聽就找到了熟人。西小營的知青摸清了自行車的存放地點，在一個漆黑的后半夜，兩個人輕而易舉地撬開房門，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行車推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人說他們白天就來“踩過道”，氣得旭師傅憤憤地說：“農(nóng)場肯定有內(nèi)鬼！”還好，那兩個人再也沒回來贖車——終究是做了虧心事，心虛得很，“還要什么自行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約在1977年秋季，供電局要在果園里架設電纜。無論什么時候，供電局都是出了名的“電老虎”。架線的工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在果園里大搖大擺地摘蘋果吃。我們看青的實在看不下去，上前說了幾句，不料，他們理直氣壯得如同電影里胖翻譯官——“老子在城里的飯館里吃飯都不要錢，何況吃你幾個爛蘋果？”看青人拗不過他們，只好去找旭師傅。農(nóng)場看青的脾氣也很烈，上前據(jù)理力爭，雙方從口角之爭發(fā)展到肢體沖突，推推搡搡間，農(nóng)場人占了上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本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我們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從那以后，供電局的工人架線時，故意當著我們的面使勁拉拽電纜，繃緊的電纜一遍又一遍地刮蹭樹上的蘋果，紅彤彤的蘋果紛紛掉落在地。我們農(nóng)場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事情還沒完，沒過幾天，農(nóng)場就開始二十四小時停電。雖然是農(nóng)村，但生活用水全靠電井供應，人還好說，牛場的牛、豬場的豬、雞場的雞，還有拉車的大牲畜，都離不開水。更嚴重的是，聶各莊村東有一部隊的干擾電臺，沒電就無法正常工作，這可是事關重大的事。迫不得已，部隊和農(nóng)場的領導商量，一起請供電局的頭頭吃了頓飯。飯局上，領導們好話說盡，供電局才勉強同意，每天給農(nóng)場送兩個小時的電。在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農(nóng)場都只有凌晨才有兩個小時的供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都是看青“惹的禍”！由此可見，看青工作也暗藏玄機，不是見了賊就能捉，像供電局這樣的“硬茬”，另當別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年的看青工作，從“謝花甜”成熟開始，一直要延續(xù)到深秋蘋果全部采收完畢。就算地里沒有蘋果了，我們也得去巡視一番。有時還能有意外收獲——村里的半大小子淘氣，會把偷來的蘋果藏在地里的犄角旮旯，用石頭和草蓋好，等我們撤離了再取回家。我們看青的都管這種一窩一窩的蘋果叫“下蛋蘋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天下午，我正在地里找“下蛋蘋果”，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澆地用的過路水泥管子被堵得嚴嚴實實。一開始我以為是有人藏了蘋果，可越掏越覺得不對勁，索性用石頭砸開管子，沒想到里面竟藏著一只準備越冬的刺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欣喜若狂，把刺猬帶回了宿舍，打算養(yǎng)起來?？蓻]想到，進入冬眠狀態(tài)的刺猬不吃不喝。當年的知青個個都是“茹毛飲血”的饕餮之徒，兩天后，我們就把它殺了。秋天的刺猬渾身溜圓，全是肥肉，僅有的一點瘦肉也帶著很重的土腥味，根本沒有什么想象中的野味兒。肉勉強吃完，湯還煮了掛面。剝下來的刺猬皮，當年北安河的供銷社可以收作藥材，能換四毛錢。可我的晾曬方法不對，刺猬皮漸漸腐爛發(fā)臭，我一生氣把它扔到房頂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在我為抓到刺猬得意洋洋的時候，旭師傅卻給我潑了一盆冷水：“那只刺猬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彼€準確說出了刺猬藏身的位置。這事讓我再次深深佩服旭師傅——果園里看青兒的那些事，哪能逃過他的火眼金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座建筑是過去農(nóng)場的大飼料庫，現(xiàn)在改做鳳凰嶺餐廳，是當年留下不多的老建筑。當年大飼料庫養(yǎng)了一條名字叫“傻子”的狗，那是一只有編制的狗，當年，有編制的狗按月發(fā)放“狗糧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