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墻”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小城少年的必備本領,因為“翻墻”是熊孩子生活中實實在在的需求,就像“佛跳墻”一般?!胺瓑Α钡暮锰幘褪清憻捔私罟?,還舒展了身心,即使“翻墻”時磨損了手掌,磕破了腿腳,那也是鍛煉了男孩子的意志力。不像現(xiàn)在的孩子,生活在鋼筋水泥的囚籠里,連在學校里也不能隨意活動,生怕磕碰到哪里。 墻的誕生,本就是為了劃分 “里” 與 “外”,這道無形的界限,藏在磚石的縫隙里,隱在鐵欄的陰影中,甚至虛擬的網(wǎng)絡世界,當然,我少年時代翻的墻都是實實在在的大院磚墻,如果翻私家院墻那不是小偷就是偷情。 少年時代我翻的頻率最高的墻有兩處,一處是臨汾一中,一處是臨汾人民公園。先說臨汾一中,因為當年山西師范學院教工宿舍一半多都在臨汾一中,(原因參看《我的父親系列7》)教工宿舍大院的東邊隔著一條“燕爾巷”與臨師附?。ㄔ栃W)的后門相鄰,大院與燕爾巷之間有著一道圍墻,青磚被歲月浸成斑駁的模樣,有時我覺得它是一位灰塵滿身的古老戰(zhàn)士,默默無語地守衛(wèi)著校園,有時又覺著它像一位佢僂的老者,一身的煙火之氣。墻里是我童年的蹣跚,墻外是我少年的雀躍。有時早上起床晚了,或是放學想早點回家,翻墻就是最便捷的,雙手牢牢攀住墻柱上被磨出的凹痕,腳尖在磚縫里尋得支點,一步一頓地往上挪,青磚的碎屑會蹭到掌心,混著汗水黏在皮膚上,卻顧不上拍掉 —— 心里只想著快點,再快點。以我的速度,約五分鐘,我就能從家中坐到課桌的位置上。有時候臨師附小的后門會上鎖,對我來說就是再多翻一次墻而已。老墻如今早已消失,永遠也找不回當年我攀爬的痕跡。 臨汾人民公園的墻,則藏著少年最純粹的玩樂心思。那時進公園要收門票,伍分錢的票價,卻足以讓我們這些 “無產(chǎn)少年” 動起翻墻的念頭。有時從東邊海子邊巷的矮墻翻入,翻過去便是墻根下長滿了野草與成片樹林的坡地,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光斑晃得人睜不開眼;有時從師院與公園相隔的圍墻攀爬,還有時順著老城墻的殘垣翻進去,爬上城墻能望見公園的湖泊,風里帶著荷花的清香。如今各地公園早已免費開放,可那些為了省幾分錢、為了早一刻闖進樂園而翻墻的時光,卻比免費的風景更讓人懷念。 <h5>僅存的海子邊巷與臨汾人民公園之間的一段圍墻,是我少年時代經(jīng)常攀爬的一段圍墻</h5> 臨汾軍分區(qū)的墻,藏著少年的饞嘴與癡迷。后門那棵核桃樹,是我們的 “秘密基地”,秋天青綠色的核桃掛滿枝頭,像一個個小拳頭,勾得人心里發(fā)癢。八歲的年紀,不知天高地厚,順著墻柱三下五除二爬上墻頭,腳下的青磚有些滑,卻憑著一股莽撞勁兒穩(wěn)住身形,伸手摘下帶著青皮的核桃,指甲掐開果皮,里面的核桃仁嫩白飽滿,帶著淡淡的清甜,那味道算不上絕佳,卻因為是 “翻墻所得”,多了幾分別樣的香甜。后來才明白,我們饞的哪里是核桃,不過是借著翻墻的勇氣,證明自己 “能行” 的少年心氣。 軍分區(qū)基本每周放映一次電影,那個年代,軍民魚水情深,露天電影基本上會給群眾進去觀看,禮堂放映的電影就不會開放給群眾。這個時候,我就會沿著城墻跳進軍營去觀看。記得有一次放映《斗鯊》,禮堂早已爆滿,我擠在門口進不去,正急得團團轉(zhuǎn)時,轉(zhuǎn)眼瞥見禮堂門廳的窗戶還空著,便借著墻臺的支撐,攀上窗臺,雙手緊緊抓著鐵質(zhì)窗欞,看完了整部電影,緊張的情節(jié)讓我完全忘了手臂的酸痛,直到散場時才發(fā)現(xiàn),手心被窗框硌出了紅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可心里的激動,卻久久沒能平復。<br> 距離臨一中最近的軍營是三營房,三營房放映的電影都是露天電影,群眾可以進去觀看。但是白天要進去找同學就不給進了,我有個小學同學父親是軍官,他家就住在三營房內(nèi),他自己有時也翻墻。不過三營房的墻有點高,以我們當時的身高需要助跑一段距離,借著沖力才能翻上墻頭。翻上墻頭眼看四周無人后,雙手攀住墻頭,身體盡量下垂,最大程度的接近地面,然后再跳下來,落地時隨著重力屈膝,否則必摔個屁股墩。只為了找住在營區(qū)里的同學玩,便要費這般周折,如今想來覺得好笑,可那時的我們,卻把這份 “本事” 當作驕傲。<br> 時光荏苒,老墻不語,卻早已把時光、親情與成長,都揉進了它深褐的肌理里。那掌心硌人的觸感,仿佛還觸手可及。我卻漸漸懂得少年的快樂從不是墻那邊的風景,而是翻墻時的莽撞與好奇,還有鹿撞般的心跳,是那段敢憑著一腔熱血,去探索未知的少年時光。如今老胳膊老腿,再想起 “翻墻” 二字,早沒有了當年的急切與沖動,只剩下滿心的溫柔與懷念。那段與墻為伴的少年時光,早已像老墻的磚紋,深深印在我的生命里,歲歲年年,從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