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7日,大雪。</p><p class="ql-block">15時,太陽還很晃眼,我想起已故好友,沒了出門享受冬日陽光的心情,坐在陽臺躺椅上,喝著老陳酷愛的茉莉花茶,和他說說話。</p><p class="ql-block">老陳,你走了有八年了吧,那一年你六十二,我還沒滿五十。時間太長了,我已不記得你幾月幾日走的,只記得知道你患腸癌的噩耗后,我到醫(yī)院見你最后一面的那天很暗,還吹著冷風(fēng)。</p><p class="ql-block">“快上去吧,醫(yī)生說沒幾天了”,嫂子在醫(yī)院大門接住我。</p><p class="ql-block">那一年,那時我的天,塌了。</p> <p class="ql-block">老陳,一個曾經(jīng)的憤青,因古怪的性格和與生俱有的奇談怪論和我結(jié)緣。</p><p class="ql-block">讀書差勁的我,偏受老天的寵愛,在最后一次社招合同制員工時居然考上國營大企,那時街坊鄰居都說:祖墳冒青煙了。因為那年我哥也考上另一個國企。</p><p class="ql-block">我下車間時,老陳已是石油車間元老級職工,但仿佛人緣不好,車間里沒人說他的壞話,更沒人說他的好話,我想打聽一些他的碎事,得到的往往是神秘的一笑,或者一搖頭:沒啥說的。</p><p class="ql-block">老陳的崗位是水壓機,一臺純正的德國設(shè)備,做石油套管抗壓實驗,為此這個崗位格外受到集團公司的重視,每有個人物要來視察,我們車間的水壓機組必在其中,而老陳對于這套機組是外科大夫般存在,無論機械和電器部份,他三杯下肚可以給你講兩天兩夜。</p><p class="ql-block">“老陳,后天市領(lǐng)導(dǎo)要來水壓機參觀,你們得精心準備,別出叉子!”陳冒火(車間主任)到我們組語重心長地扔下一句,又屁顛顛地回來了:記住喔,走個過場,別爆管!</p><p class="ql-block">國企每有大型參觀時是最干凈的,從廠里道路和車間通道都使人亮眼,設(shè)備更是油光瓦亮,那時雖沒濾鏡但隨手一拍都是大片,讓你一瞧主人翁感立馬上頭。</p><p class="ql-block">“來了,快到了!”對講機急促的聲音傳到我們機組,車間天橋的扶欄特意拉起警戒線,那位大領(lǐng)導(dǎo)在公司Bosio的引領(lǐng)下站在天橋上,正視著油管試壓,我從操作室小玻璃窗看見他,的確一副官相,雖不能說氣宇軒昂但也天圓地方,“什么時候我們能有自主的水壓實驗設(shè)備就好了!”這是我接觸到最早的一句官宣。</p><p class="ql-block">“砰”的一聲巨響,約莫一噸半鐵制實驗屋頂被霎時掀翻,一股高壓水柱如條巨龍直飛廠房天蓬,我的個乖乖,只見公司大頭拉著市領(lǐng)導(dǎo)就沖下了天橋,一眾隨從驚魂未定。</p><p class="ql-block">“你他娘的,給你說了就是個過場,你還真上壓啦,你讓我怎么下臺?”陳冒火額頭都??青筋。</p><p class="ql-block">“我在上班,沒時間演!”這是我剛下車間第一次聽到老陳很扯的一句話。</p><p class="ql-block">后來,聽說市領(lǐng)導(dǎo)為此開了專題會,說我們車間職工責(zé)任心很強,工作兢兢業(yè)業(yè),不放過任何質(zhì)量問題。</p><p class="ql-block">老陳還拿了獎勵,請了幾哥們打牙祭。</p> <p class="ql-block">“陳冒火,你給老子滾下來,老子都不能漲,哪個龜兒子能漲!”</p><p class="ql-block">老陳,在車間辦公樓下扯起喉嚨對著車間主任辦公室破口大罵。</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全廠百分比漲工資,排資論輩一月漲多的三四十塊,少??也??一二十錢,我們象殺紅眼的戰(zhàn)士,看誰都象擋道的。</p><p class="ql-block">陳冒火夾著屁在辦公室里抽煙,那些煙霧從門縫里飄出來,勾扐出一副猙獰的面具。</p><p class="ql-block">“老子忍你很久,再亂罵人,老子也不客氣了!”陳冒火象包租婆那樣沖下樓,一個抱摔把老陳壓在身下,可憐的四川小佬被一個東北大漢壓制,那種場面不難想象。</p><p class="ql-block">“你就是弄死老子,也要罵你,狗Ri的你暗地弄了多少相好的名額!”</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沒有漲薪的資格,但我格外看重老陳,只為那年頭敢說實話的人幾乎沒有,敢罵領(lǐng)導(dǎo)的就更可怕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的那天晚上,我和另外兩個忘年交到老陳家里吃喝到午夜。</p><p class="ql-block">“他陳冒火就是沒良心,那個水壓機修不好時,半夜還把老陳叫去,到頭來還沒搞頭!嫂子說不出啥道理來,在我看來卻挺有道理。</p><p class="ql-block">“哥老倌啊,你也收斂下脾氣,不給他狗Ri的一般見識,好歹還在他手下吃飯喔!”曾哥是個退伍軍人,據(jù)說還上過戰(zhàn)場,上班幾年沒了棱角。</p> <p class="ql-block">“豬,家里洗衣機壞了,你可以請老陳到家里看看不?”妻有些為難地對我提起。</p><p class="ql-block">“他脾氣臭得很,從不給當(dāng)官的修家電,也不給同事修,我怎么開口嘛,拿外邊看看吧!”我也挺為難的。</p><p class="ql-block">那一年,老陳會修家電已是江湖般存在,無論那時的啥家電,步步高影碟機,索尼山水健伍音響,海洋雙筒洗衣機,長虹電視,,,只要到他手里準好,再難搞的他休息跑趟城隍廟或舊貨市場都能幫你解決,錢不錢都不是事,是那個人他還倒貼錢。</p><p class="ql-block">我就是老陳眼里的那個人,只因老陳愛我的一手好字和能抄抄寫寫,他常說:我就是年生沒好,推后一二十年老子起碼是個本科生!你娃也是個知識青年,我喜歡!</p><p class="ql-block">鬼知道我是哪門知識青年,只是唯能??些欣慰的是,他每次說這個事都是酒后當(dāng)著四個人面提起的。</p> <p class="ql-block">老陳退休了,廠也在他退休一年后垮掉了。</p><p class="ql-block">我到了一個私企,頭年他還時不時要來看我,每次我們要么喝茶,夏日長點還可以吃點冷淡杯,喝著歪嘴酒罵著陳冒火,再說說老蔣的“舍身取義”,還有那些他如數(shù)家珍的大國重器,那時我真的感覺他錯生年代,沒準退了休,就是七八十歲也能搞個科研項目來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都仨月沒大便,也不給我說,去女兒家?guī)O兒沒倆個禮拜就回來了,說肚子不舒服,到醫(yī)院醫(yī)生說要盡快手術(shù),誰知道上了手術(shù)臺剖腹后又縫上,說不行了!”嫂子肝腸寸斷,我早已泣不成聲。</p><p class="ql-block">老陳的女兒遞給我一次性口罩和帽子,我拖著很重的步子挪到他床前,扯下口罩。八九十斤的身子插滿管子,透明的混濁的液體咕嚕著,他戴著氧氣罩,雙眼耷拉著,那張曾經(jīng)傲慢冷峻的臉沒了形。</p><p class="ql-block">“哥,我來看你了,”“喔,我怕是不行了,要死了!”老陳聲音幾其微弱且斷續(xù)。</p><p class="ql-block">當(dāng)你看到一個將要死去人對你說起死亡時,我不知道該用什么文字來描述那場景,你會覺得敞亮的病房都烏曲無光,你努力伸手去提起那只干枯墜落的手,他卻越發(fā)沉重,漸漸墜向那無底的深淵。</p><p class="ql-block">“你要堅強一些,現(xiàn)在醫(yī)療那么發(fā)達,你會好起來的!”我知道是騙人的鬼話,可還是努力平和地出口。</p><p class="ql-block">“不行了,不行了,,,”老陳的腿微弱地蹬了下被子。</p><p class="ql-block">“能好的,你還欠我兩包三花哈!”我滿臉是淚,可老陳看不見。</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四十六歲。</p><p class="ql-block">“哥,得出來了,后面還有好些人”。老陳女兒在重癥監(jiān)護室門外輕聲叫我。</p><p class="ql-block">我立馬轉(zhuǎn)身,不敢回頭,走出病房。</p><p class="ql-block">在那條不寬的探望走廊里,我看到一些曾經(jīng)的同事,也看到了陳冒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