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西山農(nóng)場最早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西山家禽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剛到農(nóng)場，第一項工作是修水庫，工地下面就是個養(yǎng)雞場?？梢哉f，我們對西山農(nóng)場的最初了解，就是從雞場開始的。修水庫要開山放炮，每一聲隆隆巨響，都會讓雞舍里的雞群炸了營似的騷動不安。飼養(yǎng)員抱怨說：天天這么炸，母雞哪還敢下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時炮聲過后，飛濺的碎石會砸死雞舍里的雞。這些被砸死的雞，會以兩毛錢一斤的價錢賣給職工。當然，平日里雞場也會有死雞，多半是母雞下蛋久了，脫肛所致。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月，兩毛錢一斤的死雞，算得上是農(nóng)場職工改善伙食的最好福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雞場的養(yǎng)雞技術(shù)很是科學，來杭雞產(chǎn)蛋勤，可惜蛋個頭??；澳洲黑、蘆花雞下的蛋大，產(chǎn)量卻不高。雞場按一定比例混養(yǎng)來杭雞的公母，培育出的第一代雜交雞，優(yōu)勢格外明顯——既像來杭雞那樣愛下蛋，蛋的個頭又堪比澳洲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雞舍里儼然是個小天地，等級分明得很。那些占著三妻四妾的公雞，整日昂首闊步，雄赳赳氣昂昂；母雞的光景卻凄慘，成天被公雞踩蛋折騰，后背的雞毛掉得精光，頭頂?shù)碾u毛也被啄得稀爛，一個個蔫頭耷腦，狼狽模樣讓人不忍多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雞圈里長著七八棵高大的桑葚樹。農(nóng)場里流傳著一句老話：“桑葚不害羞，瀝瀝拉拉到大秋”，說的是桑葚的成熟期格外長，從春到秋，總能斷斷續(xù)續(xù)摘到解饞。水庫工地休息時，我們就爬上桑樹，摘那些紫得發(fā)黑的熟透桑葚吃。雞圈里的雞也愛吃桑椹，我們吃夠了，就用腳蹬住樹杈使勁搖晃，熟透的桑葚像雨點般落下，引得雞群一窩蜂似的哄搶。這些雞都很聰明，地上的桑葚吃完了，就齊刷刷蹲在樹下翹首張望，那眼巴巴的模樣，竟有幾分“落葉添薪仰古槐”的感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雞場的母雞還愛犯“抱窩”的毛病——產(chǎn)一陣子蛋，就一門心思要孵小雞。這時候的母雞，不吃不喝，死死守著一窩蛋不肯挪窩。飼養(yǎng)員有個治這毛病的法子：隨手從母雞身上拔根雞毛，從它兩個鼻孔間穿過去。雞毛在雞頭上支棱著，像開出朵小花，母雞嚇得到處亂跑，再不敢惦記抱窩的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是個“備戰(zhàn)備荒”的年代，城里家家戶戶挖防空洞，我們農(nóng)場也不例外，順著山勢挖出了不少防空洞。年輕人精力旺盛，又充滿了好奇心，工間休息就鉆進防空洞。誰知竟在洞里發(fā)現(xiàn)了幾只抱窩的母雞，還有許多正在孵化的雞蛋。那年月正興“學雷鋒做好事”，我們連忙把母雞轟出洞，又用草帽端了雞蛋，興沖沖往雞場送。不料飼養(yǎng)員卻說：“孵過的蛋早就不能要了，你們還不如留著讓母雞孵出小雞呢?！焙眯霓k了壞事，還不如把雞蛋拎回宿舍煮了打牙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雞場有專門的孵化室，正常情況下，種蛋孵上二十一天，小雞就會自己啄破蛋殼鉆出來。孵化期間，種蛋要過兩道檢查：頭一道在孵化兩三天后，剔出沒受精的蛋，這種蛋叫“血蛋”；第二道在十天左右，挑出那些蛋體發(fā)黑、沒了活力的，我們管它叫“中死蛋”。等二十一天期滿，大部分小雞出殼后，剩下那些沒破殼的蛋和殼里天生孱弱、沒力氣啄殼的小雞，就統(tǒng)稱作“毛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血蛋和中死蛋數(shù)量比較少，都便宜賣給了雞場自己的職工。毛蛋很劃算，兩分錢一個，用鹽和大料煮熟了，是當年農(nóng)場人下酒的絕好小菜?，F(xiàn)在有人炫耀“活珠子”，其實就是我們原來最便宜的毛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水庫連有個愛心知青，從雞場要了一枚能聽見小雞叫聲的毛蛋。他揣回宿舍，小心翼翼剝開蛋殼，一只毛茸茸的小雞露了出來。小雞虛弱得很，托在手心，還能摸到它肚子里軟塌塌的蛋黃。他把自己的棉帽子當成了雞窩，精心照料這小家伙。夜里天冷，就把帽子吊在房梁的白熾燈下取暖。暖融融的燈光里，我們總能聽見小雞細弱的啾啾叫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8年，我嫂子坐月子，那會兒市場上物資緊張，想買只母雞補身子都難。我托雞場朋友從雞場買了兩只淘汰的母雞，這兩只雞膘肥體壯，引得鄰居們都羨慕不已。母雞買回家，先殺了一只燉湯，另一只就養(yǎng)在院子里?？蛇@雞卻怪得很，一連幾天不吃不喝，見了人就驚慌失措地躲藏。后來才知道，雞場的雞平日里吃的都是調(diào)配好的干飼料，又少見生人，到了家里，根本沒法適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五隊有個養(yǎng)豬場，豬場的豬糞是果園的上好肥料，養(yǎng)大的肥豬就賣給國家，算得上一舉兩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豬場里有兩件事，我至今記憶猶新：一件是冬天起豬圈，三九天的豬糞凍得硬邦邦，得先用鎬頭刨松，再裝大車。在豬圈里刨一下，濺起的冰碴子——其實就是凍住的豬糞——能濺到臉上、嘴里、脖領(lǐng)子里，又臟又臭，別提多難受了。另一件是夏天的飼料庫，豬飼料本身就帶著腥臭味，招得黑壓壓的蒼蠅鋪天蓋地，一堆黃澄澄的飼料，愣是落滿蒼蠅變成了“小黑山”。料庫的一根鐵絲上，蒼蠅一只挨著一只，疙疙瘩瘩的，看得人心里發(fā)毛。要是有人從旁邊走過，蒼蠅嗡的一聲全飛起來，有頭的蒼蠅也亂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一年，隊里幾個知青“承包”了養(yǎng)豬場。他們干脆把鋪蓋卷搬到豬場的大炕上，自己生火做飯，把豬場當成了家。他們住的屋里，蒼蠅也多得離譜。我曾打趣問他們：“蒼蠅會不會掉進鍋里呀？”他們好像是這樣回答的：“豬場的蒼蠅，不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知青住的屋里擺著個大藥柜，里面全是給豬治病的藥。很多藥名和人用的一模一樣，有些甚至就是人吃的藥。他們告訴我，豬和人沒兩樣，人能得的病，豬一樣會得。在豬場起圈時，我就親眼見過豬咳嗽，那咳嗽的聲音、神態(tài)，甚至咳得喘不過氣的模樣，簡直和人一模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藥柜里有一瓶標著“甲醇”的藥水。那會兒我已經(jīng)開始復習功課，準備考大學，知道酒的主要成分是乙醇，就跟他們開玩笑：“你們要是沒酒喝了，就喝這個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當時哪里知道，甲醇竟是有劇毒的東西?，F(xiàn)在回想起來，還忍不住后怕，這也應該是我對豬場印象最深的第三件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農(nóng)場里還有一座規(guī)模不小的奶牛場。每天下午，裝著新鮮牛奶的卡車都會準時出發(fā)，把奶送到城里固定的奶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時候牛場的牛奶，沒有提煉，沒有稀釋，更沒有任何添加劑，煮開了滿屋子都是濃郁的奶香，煮開的牛奶上還會結(jié)一層厚厚的奶皮子（奶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與這香甜的牛奶相比，牛場的環(huán)境卻糟糕得判若兩然。擠奶車間里，地上永遠積著清理不完的牛糞，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污濁氣味。牛場的人從來都不喝牛奶，大概是終日聞著這股味兒，早就膩煩透了。（就像養(yǎng)雞場的人不愛吃雞蛋一樣——天天守著雞場，早就聞夠了那股雞糞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擠奶工每天坐在牛屁股后面擠奶，那些牛一邊慢悠悠吃草，一邊任由人擠奶，一邊還時不時拉下點兒牛糞。那些牛糞，甚至會濺落到奶桶里，看著讓人感到惡心。常年泡在牛奶里的擠奶工，渾身都是奶味兒，雙手個個都粉嫩得像嬰兒的皮膚。他們雙手交替攥住奶頭往下捋，有經(jīng)驗的老工人說，這么一把下去，就能擠出二兩多奶。我只在擠奶車間看過一回，之后便再也不愿走進擠奶車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牛場可以自己繁殖小牛。最可憐的是剛出生的小公牛，公牛不能產(chǎn)奶，沒有飼養(yǎng)價值。生下來一口奶都沒喝的小公牛，轉(zhuǎn)眼就被宰殺，成了職工食堂的小牛肉。母牛生產(chǎn)后第一天下的奶，按當時的說法是“火大”，人不能喝，就都送給了職工食堂，做成奶豆腐。把牛初乳蒸成塊狀，澆上鹵汁，吃起來倒像豆腐腦。如今有些商家把“牛初乳”炒得火熱，殊不知這在當年，不過是我們不屑一顧的殘次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計劃經(jīng)濟時期，牛場的奶牛都有固定的“糧票”——那是國家劃撥的糧食指標。后來有人發(fā)現(xiàn)，把糧食釀成白酒，剩下的酒糟用來喂牛，能讓奶牛更多的產(chǎn)奶。于是農(nóng)場索性建了個酒廠，這樣一來，既多了一筆收入，又提高了牛奶產(chǎn)量，可謂兩全其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酒廠的酒香，招得我們都愛往牛場的酒廠跑，去的次數(shù)多了，白酒的生產(chǎn)流程也了解了個大概。酒廠最后的蒸餾車間，有個“掐頭去尾”的規(guī)矩：最先冷卻流出來的“酒頭”，有害物質(zhì)多，都直接順著龍頭排進地溝里。至于龍頭里什么時候流出的才是合格的酒，全憑酒鍋師傅的經(jīng)驗。我們跟師傅聊天，聊到興頭上，師傅就磕磕煙袋鍋，起身用小錫瓢舀出一點嘗嘗，覺得火候到了，讓徒弟拉來酒桶開始接酒。要是哪天師傅心情好，蹲在地上抽煙聊天忘了時間，那酒龍頭就一直往水溝里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剛出鍋的白酒是熱的，度數(shù)高，口感烈，并不好喝。酒廠的好酒，都藏在酒庫里。酒廠職工的宿舍就在酒庫內(nèi)間，進出都要路過大大小小的酒缸。有一回，酒廠的好朋友給我打電話：“今天食堂有奶豆腐，快來吃飯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從食堂打了飯端回宿舍，隨手拿起窗臺上的刷牙杯——那是知青們唯一的杯子，把里面的牙刷牙膏倒在床上，轉(zhuǎn)身就出去舀了滿滿一杯，全酒庫里最好的陳釀。他說：“酒廠有的是酒，你盡管敞開了喝！”我哪有那么大酒量，喝了半杯就招架不住了，問他：“喝不完的咋辦？”他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說：“喝不了就倒地上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幾年，農(nóng)場的酒廠規(guī)模越辦越大。農(nóng)場里最優(yōu)秀的知青接手了酒廠的技術(shù)工作，他埋頭鉆研，苦心摸索，終于培育出了優(yōu)質(zhì)的釀酒曲種。農(nóng)場釀出的“龍泉大曲”，口感清冽香醇，最關(guān)鍵的是產(chǎn)酒率高，一經(jīng)上市就廣受好評。從此以后，農(nóng)場酒廠名聲大噪，各種表彰和經(jīng)驗交流會接踵而至，各地酒廠的人絡繹不絕地趕來，都是為了求取這份珍貴的曲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當年，培育優(yōu)質(zhì)曲種的秘方，一直秘而不宣。直到前些日子，老朋友們聚在一起聊天，那位發(fā)明者才含糊地透露了些許門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網(wǎng)上曾流傳過一個笑話：電力部門花重金立項研究，高壓線下的莊稼為啥長得格外好，莫非是有什么特殊能量？我看了之后啞然失笑——這事兒，和當年我們農(nóng)場培育釀酒曲種，倒有著異曲同工之妙！</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