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里的光:記我100歲的婆婆媽

根子

我的婆婆媽，生于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在時光的長河里，婆婆媽宛如一棵堅韌的老樹，歷經(jīng)風雨，卻始終以溫暖的姿態(tài)，庇護著整個家庭 如今，她已100歲高齡，歲月沒在她臉上添太多痕跡，可為數(shù)不多的幾道紋路里，既有往日的風霜，更有一路扛過來的韌勁。 一九二六年八月初一，土墻茅草屋里傳來一聲微弱的啼哭，婆婆媽降生了。她自小就泡在母親的溫柔里，被妥帖地護著、疼著，可這份暖意，卻始終照不進奶奶和父親的眼里——在重男輕女的舊觀念里，她的到來像個“多余”的存在。二歲多的孩子，本該有個喚得出口的名字，她卻沒有。父親從不在意這件事，家里人只能用一個模糊的“小娃子”稱呼她，仿佛她連擁有姓名的資格都要被剝奪。直到父親的師弟楊紹成看不過去，忍不住提醒“女兒都這么大了，還不給取個名字”，她這才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灰暗里接住了第一縷細碎的光。 解放前，婆婆媽的父親(我們的外公)拜楊紹成的父親為師學做衣裳，后來成了當?shù)睾苡忻麣獾牟每p，不僅手藝好，還帶了許多學徒，師傅去世后，師弟楊紹成又向他參師。外公常年被方圓幾十里的大富人家請到家做衣服，學徒出師后四散各地，靠手藝謀生，解放后不少人成了縫紉社的得力干將，其中他的妹夫還當上了康定縫紉社的社長。外公膝下有兩女一兒，婆婆媽是家里的小女兒，舅舅則是她的弟弟(生于1932年)。 日子一天天過去，婆婆媽長成了天資聰慧的姑娘，心里藏著對讀書的熱切渴望，可舊社會“男尊女卑”的規(guī)矩，將她擋在學堂門外。好在命運終究給了她一絲光亮，讓她能借著些偶然的機遇，偷偷靠近知識的大門。 當?shù)厮桔恿螏煚?廖卓連的父親)的孫女廖春枝知曉婆婆媽對讀書的渴望，便悄悄告訴她：“你來學堂聽嘛，我爺爺不會說的。”那時候，外公常讓她去放鴨子，她便每天背著鴨群出門，繞到學堂墻外聽課?？善幸换?，她聽得太入神，鴨子全跑散了，回家后還挨了外公一頓毒打，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放下聽課的念頭。 婆婆媽名下有一個妹妹(夭折了)，家里沒男孩。奶奶死后，父親找了幾個陰陽先生來看墳墓，為的是選一個能生男孩的風水，遇巧1932年弟弟李中杰出生了。后來私學堂搬到了廖師爺家里，弟弟3歲要送到私塾讀書，外公擔心學堂外有池塘不安全，便讓婆婆媽每天送弟弟上學。這成了她的新機會——送弟弟到學堂后，她就悄悄站在門外，跟著先生的講課聲默默記誦、把那些字句像寶貝一樣藏在心里，直到放學，再背著弟弟慢慢走回家，那時弟弟回家還要吃母親的奶。 外公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們的舅舅，從小聰明伶俐，讀書成績格外優(yōu)異。他私書小學畢業(yè)不僅順利考上三所中學(初中)，分別是眉山中學，縣立中學(眉山一中)、俊川中學(蘇祠中學)。弟弟選擇讀眉山中學，另外兩所由鄰里劉本如、王清成兩表兄去讀(當時可頂別人考，兩個畢業(yè)解放后劉本如在眉山百貨公司工作，王清成教書)?？烧l料，他在眉山中學住校讀書期間突然生病，當時外公眉山好多朋友幫忙找名醫(yī)醫(yī)治，最終還是醫(yī)治無效年僅16歲的兄弟去世了，這事給外公的打擊極大。當時婆婆媽與萬山坡一個男生訂婚約，并也到結(jié)婚年齡，男方前兩年兩次提出接人，外公不讓接，因家里出了這個變故，舅舅的妻子又回了娘家，外公毀約不讓婆婆媽出嫁，因此，直到二十多歲都沒出嫁。 婆婆二十三歲那年，婚事由父親做主，托了徒弟楊紹成牽線，要許給比她小八歲的人——正是楊紹成的學徒，論輩分還是外公的徒孫，也就是后來的公公。 此前，公公曾跟著師父楊紹成到過婆婆家做衣服，婆婆對他早有印象：年紀太小不說，做事還有點笨拙。所以當楊紹成提起這門親事時，婆婆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可外公認準了這門婚事，態(tài)度強硬得近乎偏執(zhí)。他徑直走到家對面的池塘邊，以死相逼，撂下狠話：“你要是不答應，這池塘就是我的棺材！”婆婆素來孝順，見父親把話說到這份上，實在沒法子，只能含著淚委屈點了頭。 1949年婆婆媽23歲，身著嫁衣坐上花轎，風風光光地嫁給了年僅16歲的公公，便嫁入了爺爺家——早年家境富裕、后來家道中落的三寶場杜家。 婆婆與公公成婚之后，因外公沒兒子，想后半生有人陪伴，特意請自己的徒弟出面，去找做私塾先生的親家公商議——想把公公過繼來做自己的兒子，還承諾會供他再去讀書。兩方說妥后，在一眾鄰里的見證下，由廖師爺執(zhí)筆起草契約，經(jīng)雙方大人及當事人簽字生效。打這起，公公改隨了外公的李姓，而外公也順理成章成了我們的爺爺。 婆婆媽回娘家之后，爺爺因接連經(jīng)歷失子、喪妻的雙重打擊，性情漸漸變得暴躁起來。他不僅沒兌現(xiàn)先前對公公的承諾，甚至連活計也撂下不做了，家里里里外外的擔子，便壓在了婆婆媽和不滿18歲公公肩上。 婆婆和公公結(jié)婚三年多′，接連添了兩個兒子。重男輕女的爺爺樂得合不攏嘴，把兩個孫子疼得跟寶貝似的，可對公公的態(tài)度，卻在這時冷了下來。 不知從哪起的念頭，爺爺開始不待見公公，還給他取了個“小鬼子”的外號，時不時就跟婆婆念叨，讓她把公公攆走。每次聽到這話，婆婆都紅著眼眶頂回去：“當初是你給我選上的，娃兒都有了，哪能說攆就攆走”。 公公那時在生產(chǎn)隊當會計，平日里話不多，就悶頭干活，對爺爺更是始終恭順。即便受了委屈，被爺爺罵、被故意冷落，他也從沒跟爺爺紅過臉，爺爺吩咐的事，他都一聲不吭地辦妥當，當然也要受爺爺?shù)箅y。幾十年里，不管爺爺理不理他，他進出家門，總會先朝著屋里喊一聲“爸爸”，可爺爺自始至終，沒應過他一聲。就連爺爺后來生病臥床，也是他主動端茶喂藥、擦身翻身，床前床后地守著。公公這份隱忍，是旁人很難扛下來的，現(xiàn)在想起心里還忍不住發(fā)酸。 婆婆媽個子單薄，年輕時，生活的重擔幾乎要將她壓垮。為了孝敬要求苛刻的外公，還要拉扯大五個子女——她婚后13年里生了4男3女，可惜有2個男孩夭折了——只能在貧瘠的日子里拼命掙扎。家里，她要忍受外公的百般刁難；到了生產(chǎn)隊，又因家境貧寒、拖累重，常年背著娃娃出工，還總被個別鄰里嫌棄、不待見，甚至受欺負。 婆婆媽是出了名的孝順女兒，可她那位父親，性子卻烈得讓人犯難——只要一天沒吃上肉，就會暴跳如雷，急起來甚至能爬上房頂，嚷嚷著要燒房子。即便這樣，她也從沒頂過一句嘴，更不敢有半分“不孝”的樣子，只是悄悄把滿肚子委屈壓下去，反復盤算，挖空心思也要湊出買肉的錢，當時院子房前房后有幾百根柏樹，都被爺爺賣給修糧站作木料和食品站作燒材了，這些都只為了順著外公的心意，不讓家里再鬧得雞犬不寧。 那時，家中經(jīng)濟拮據(jù)，吃不好、睡不好是常態(tài)。雞還未叫，她就已起床，匆匆做完家務活，便扛著農(nóng)具走向農(nóng)田，在烈日下、風雨中辛勤勞作。 婆婆媽生養(yǎng)了5個兒女，可爺爺從不會搭把手幫助照顧孩子。生產(chǎn)隊出工時，她常背著年幼的娃兒，肩上挑著沉重的水桶或糞桶——有時連把水糞舀進桶里都使不上勁，累得蹲在田埂邊，眼淚混著汗水一滴滴砸進泥里。她回憶到1959年的一個夏天，她背著老五兒子(已夭折)去挑水，心里又店記著家里坐在坐轎里的四女兒(學彬)和坐在簸箕里的三女兒(素芳)，鄰里沈素芳見她滿面淚水、背起人又舀不起水，就主動上前幫忙，還不斷的勸道，″李嬢嬢別哭，等你的兒女們長大，你就好了"。 夜半三更，兒女們也進入沉睡的夢鄉(xiāng)，婆婆媽還在揮著刀砍豬草、喂豬，掃豬圈，經(jīng)常疲憊來趴在豬圈圍欄上打瞌睡。 婆婆是個心靈手巧的人，繡花、做鞋樣樣精通。家里老少的鞋子、墊腳的鞋墊，連枕頭上的布套等，全是她借著油燈的微光，一針一線、千針萬線熬著夜縫出來的。 繁重的體力消耗和艱苦的生活條件，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四十歲前，她接連遭受四次重病的侵襲，在鬼門關(guān)前徘徊了四次。可即便如此，她從未有過一絲抱怨，也從未想過放棄，憑借著頑強的生命力和對子女深深的愛，一次次戰(zhàn)勝病魔，撐起這個家。 在與婆婆媽相處的四十二年中，她經(jīng)常向我講述她年輕時的辛酸史和四次闖過鬼門關(guān)、從死亡線上起死回生的經(jīng)歷，每一段都帶著歲月的沉甸甸印記。 第一次是她十幾歲時，突發(fā)心口痛，疼得吃不下飯。父母見她病情危重，以為沒救了，悄悄給她打了一口棺材?？烧l料等了些日子，她的病竟慢慢好轉(zhuǎn)。巧的是，鄰居劉文明的母親恰在此時去世，家里沒來得及準備棺材，便把這口棺材借了去。 第二次是1951年，那時大兒子德清還不到一歲，婆婆媽又一次病倒，同樣粒米難進。家里沒辦法，只能再為她打了一口棺材，等著最壞的結(jié)果?？擅\再一次眷顧，她的病又漸漸好了起來。而這次，棺材沒放多久，她的母親就去世了，這口為她準備的棺材，最終用在了母親身上。 第三次是1955年以前，她當時只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德清，另一個是德兵(后來在7歲時夭折)。那段時間，她又生了場重病，還是吃不下東西，家里人急得沒辦法，又找人給她打了棺材?？伤彩菓{著一股勁挺了過來，病好了之后，棺材一直放著，直到她大爺去世，這口棺材又被借去用了。 第四次是1960年困難時期，日子苦得沒飯吃，她餓暈過去，整整五個多小時沒了氣息，家里人都以為她不行了，大兒子德清跑至十里外的大姑姑家，給大姑說我媽已經(jīng)死了。可最后她竟慢慢緩了過來，又一次活了下來。 歲月流轉(zhuǎn)，子女們漸漸長大，家里的光景也慢慢好了起來，婆婆媽苦盡甘來。1985年，婆婆媽五十九歲這年，孩子們都有了各自的歸宿：大兒子在小學當老師，已經(jīng)有了一兒一女；大女兒、二女兒成了家，各自添了個兒子；小女兒高中畢業(yè)，訂了婚；小兒子中專畢業(yè)，進了銀行工作。 也是這一年，小兒子有了孩子，婆婆便到他單位幫我?guī)畠?。從那以后，我和婆婆朝夕相處的時間多了起來，日子里也多了許多細碎的溫暖。 自從女兒出生，婆婆媽就成了我們家的“全能后盾”。農(nóng)忙時要忙著回家栽秧、打谷、打理果樹，一身泥土剛洗凈，轉(zhuǎn)身又接過帶娃的擔子，洗衣、煮飯、打掃衛(wèi)生更是全包，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有她在，我們的小日子才過得又暖又踏實。 終于在83歲高齡，婆婆媽圓了她的北京夢，我陪同她開啟了長達12天的北京之行。這趟出行對她意義非凡——人生第一次體驗了火車、飛機與地鐵，三種交通工具串聯(lián)起她對遠方的向往。在北京的日子里，我們住在李莉莉嫂子鳥巢門對面的家，足跡遍布各處：從天安門廣場的莊嚴、故宮的紅墻黃瓦，到人民大會堂的宏偉與毛主席紀念館的肅穆；從頤和園的湖光山色、天壇公園的古建神韻，到圓明園的殘垣斷壁與北海公園的白塔映波；既走訪了恭王府、雍和宮，也登上八達嶺長城感受“不到長城非好漢”的豪邁，還走進十三陵探尋歷史印記，在縱橫的北京胡同里感受了老北京的煙火氣，還觀看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主賽場鳥巢、水立方游泳館。 這趟旅行最讓婆婆媽動容的是北京太美啦。她不止一次勸我：“把眉山多余的房子賣了，來北京買一套！” 那時北京商品房均價在6千元左右一平米(眉山2000左右)。誰也沒想到，短短3年后，北京房價竟迎來了飛躍式增長，部分區(qū)域漲到了8萬元一平方米，當年婆婆媽隨口的提議，成了后來想起就唏噓的“先知先覺”時刻。 和婆婆在一起的日子，總被她身上的美好品質(zhì)所感染。她從不是固守舊念的長輩，反而有著寬廣的心胸、樂于接受新鮮事物，總能用積極陽光的心態(tài)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面對生活中的瑣碎與不如意，她從不會抱怨，只是笑著說“等些時就好了”；即便身體偶有不適，也從不見她唉聲嘆氣，而是積極樂觀面對。 婆婆的一生，是用勤勞寫就的。哪怕歲月讓她走到了九十多歲，那雙曾操持家務、撫育兒女的手，也依然想為這個家多做點什么，總在默默找些自己能扛的小事。 兒子怕她累著，常阻攔她干活，可她從不順著勸，反而會帶著點嗔怪又認真的語氣說：“你以為我就沒用嘍？”這話聽著倔強，卻藏著她對家人的體諒——她從不想成為負擔，只想用自己的方式，繼續(xù)守護這個家。 婆婆雖已年過九旬，卻從沒有停下鍛煉的腳步。用那份不輸給歲月的堅韌與毅力，把“生命力量”四個字詮釋得格外動人。 四十二年，足夠讓很多事情改變，可婆婆對我的疼惜始終如初。她從沒有把我當“外人”，反而用親女兒般的包容，陪我走過了無數(shù)個平凡日子，這份情比血緣更顯珍貴。 每年我生日，她從不會忘記。清晨便會在廚房忙碌，為我煮好一碗飄著香氣的面條，放上一個象征圓滿的雞蛋，再笑著說“生日快樂”，同時送上美好的祝福。這碗簡單的生日面，是她四十二年不變的牽掛，也成了我每年最期待的溫暖。 婆婆媽是個特別知足的老人，總說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兒女、孫輩、重孫們個個孝順，她把每個人對她的好，都點點滴滴記在心里。她還常說自己這輩子活得值，山珍野味不說，蟲草、燕窩也嘗過，走過好多旅游景點，火車、動車、飛機、地鐵都坐過了，熱了去避暑、冷了去避寒。 婆婆這一輩子，心底藏著最純粹的善良與感恩。對待鄰里鄉(xiāng)親，她從沒有半分計較，誰家有難處，只要她能搭上手，總會主動上前幫忙。 她經(jīng)常給我說“鄰里對她都好，她永遠不會忘記”。也一直用行動踐行著。就像幾十年前生產(chǎn)隊出工幫過她舀水的那位沈素芳至今提起來還滿是感激，總念叨著人家的好。那些曾經(jīng)欺負過她的人她也不會記恨，總說過去的事就算了，輝爸生病她還買起東西去看望。 婆婆媽非常愛干凈，日子過得比誰都講究。勤洗澡、勤換衣裳，身上總帶著股清爽的香皂香，衣柜衣服按季節(jié)收拾得巴巴適適；床上的被子也永遠鋪得平平整整，床單拉得沒有一絲紋路，看著就透著股舒心感。 婆婆媽是我們家最穩(wěn)的那根“定心繩”。老話常說“媽在家就在”，這話在她身上印證了。四十多年來不管我們兄弟姐妹在那里，逢年過節(jié)總有一個不變的約定，團聚在她身邊。那些定格在照片里的燦爛笑容，不僅留住了每一次相聚的暖，更把我們一家人相親相愛的和諧模樣，牢牢印在了時光里。 百歲的婆婆媽，是我們家當之無愧的“定海神針”，是歲月贈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她用一生的經(jīng)歷教會我們堅韌、善良與樂觀，她的故事，值得我們永遠銘記，她的精神，也將在我們家族中代代相傳。愿時光能格外溫柔些，慢些、再慢些，讓我們有更多時光多多陪伴她，走過更多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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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里的光:記我100歲的婆婆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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