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說，煙臺的山很多，抽時間一起去登登昆崳山。而我的心里，卻先揣著一份對巋山的念想。想來昆崳山該是名頭響亮的模樣，可我總覺得，比起盛名在外的山，這般素樸的巋山，或許更合心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煙臺小住的幾日里，秋意正濃，一個人無事，便獨(dú)自去登巋山。從海邊向南出發(fā)，約半小時的車程，路過一個叫嵎峽河的村落，橋頭立著一尊軍人塑像，底座刻著“楊子榮”三個字，才知這里竟是楊子榮的故里。我索性停了車，在村里走了走。膠東古民居的青瓦石墻錯落排布，斑駁的木門上刻著歲月的紋路，不少老宅院里還立著雕花的窗欞，透著舊時的雅致。子榮故里的院子關(guān)著門，朱漆有些剝落，卻掩不住一股子英雄氣。村子很美，靜悄悄的，只有風(fēng)吹過老槐樹的聲響，像在低聲訴說著過往。我立在門樓下，抬手摸了摸那道木門檻，指腹蹭過粗糙的木紋，忽然就想起小時候聽書，說書人拍著醒木喊一聲“楊子榮打虎上山”，滿場的寂靜里，藏著多少人的熱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前開幾分鐘，就到了巋山腳下。停車，是心甘情愿的停留。沿途的海風(fēng)吹著車窗，咸腥氣里混著幾分秋草的干爽，讓人心里無端地敞亮。車過牟平的村落時，我總?cè)滩蛔》怕囁佟┧{(lán)布衫的大娘坐在門檻上擇菜，見了路過的車，抬頭望一眼，又低下頭去，眉眼間全是歲月的安然。這些細(xì)碎的煙火氣，是帶著體溫的生活，是文字最該扎根的土壤。作為寫作者，我總貪戀這樣的瞬間，總想著把這些暖乎乎的場景，揉進(jìn)紙頁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棄車步行，剛踏上山路入口，就撞見一汪泉眼。泉水從石縫里汩汩滲出，泉眼旁立著一塊青灰色的石頭，還算規(guī)整，被人用篆書刻了一個“泉”字。筆畫盤曲著，像泉水的紋路，又像山的筋骨，孤零零一個字，嵌在石上，比滿碑的題跋更有分量。泉眼一側(cè)接了根水管，鐵制的開關(guān)生了層薄銹，三五個人正圍在水龍頭前接水，有提著木桶的老鄉(xiāng)，也有拎著塑料桶的年輕人，動作從容，默契不語。這便是巋山唯一的人工痕跡了。登山不要門票，取泉水不收費(fèi)用，這是百姓自己的山。我忽然想，巋山于人，大抵只有兩樣用途：一為飲泉，二為登山。而這終是我個人的想法，立于天地之間的山，它是自然的一部分，即便沒有了人類，它依然會在，而且才會更像一座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指尖觸到的涼意，順著血管漫進(jìn)心里。刻字的人該是個懂山的人，他沒寫“甘泉”“醴泉”，只寫一個“泉”，把所有的話，都留給了山風(fēng)和草木。上了山，才知這嵎峽河的水，原是這巋山泉水一脈相承的清澈。原來英雄故里的煙火日常，早和這山的清冽，纏在了一起。接水的人擰開開關(guān)，水流順著管子淌進(jìn)桶里，濺起細(xì)碎的水花，清凌凌的聲響漫在山間；水滿了，便順手?jǐn)Q上開關(guān)，水流戛然而止，山里重歸寧靜。其中一位老鄉(xiāng)看我望著泉水出神，咧嘴笑了笑，說這管子接了好些年，守著這泉，守著這山，日子就這么踏實(shí)過下來了。寥寥一語，說得山風(fēng)都凝了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里走，山就徹底野了——大概只有上山的路是人工拓出來的，寬有四五米，循著之字形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山頂。從山腳到山頂，竟連一級臺階都沒有，全是緩坡順勢而上。這原是巋山的好處，步子大小盡可由自己拿捏；若是換了臺階，每一步都得把腿抬到定數(shù)，反倒拘了手腳，累了筋骨。一座山就是一座山，當(dāng)一座山被各種題詞、詩賦和書法包裹，被寺院、香火和叫賣聲纏裹，便失了山的本味。爬山的人并不多，極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能聽見草葉在風(fēng)里摩挲的輕響，能聽見泉水在石縫里流淌的叮咚。這里的風(fēng)最是特別——說它是山風(fēng)，卻裹著海的咸腥；說它是海風(fēng)，又染著山的清冽，兩種氣息纏纏繞繞，漫在林間、浸在衣角，成了巋山獨(dú)有的味道。這份靜，不是死寂，是能讓人沉下心來的清寧，連風(fēng)聲都帶著收斂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踏著平緩的山路，忽然就想起嵎峽河的楊子榮。想來他小的時候，這山還沒有這般規(guī)整的路，他許是踩著亂石、攀著野藤往上爬，一身硬氣，就是被這山野的風(fēng)，一日日吹出來的。風(fēng)掠過耳畔，竟像是能聽見少年時的腳步聲，混著山雀的啼鳴，落在山間的碎石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不算高，卻野得徹底，干凈得徹底，更藏著一股子與英雄故里相襯的硬氣，原來這巋山，也是一座英雄的山。道旁的酸棗樹伸出尖尖的刺，勾住我的衣角，像是挽留；灌木叢里的野薔薇謝了，只剩枯藤纏纏繞繞，把路沿織成一張密密的網(wǎng)；偶爾有山雀撲棱棱從眼前飛過，丟下幾聲清脆的啼鳴，轉(zhuǎn)瞬就消失在林莽深處。越往上走，樹越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篩下細(xì)碎的光斑，落在肩頭，像誰的手指輕輕摩挲。風(fēng)穿過林梢，帶著幾分秋涼，發(fā)出嗚嗚的聲響，是一種曠遠(yuǎn)的低語，仿佛山在跟我說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登山，從來不是為了征服一座山，而更多的人應(yīng)該知道，登山不過是一次對自己的挑戰(zhàn)。作為寫作者，我總覺得，人在自然面前，最該學(xué)的是低頭。你不必急于登頂，不必急于看到風(fēng)景，只需跟著風(fēng)的腳步，聽一聽落葉的嘆息，摸一摸石頭的紋路，那些藏在歲月里的故事，自會順著風(fēng)，飄進(jìn)你的耳朵里。山不說話，卻把所有的道理，都埋在了山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著走著，心里忽然泛起一絲關(guān)于寫作的念頭。這山的純粹與干凈，多像一篇好的散文該有的模樣。沒有多余的裝飾，沒有刻意的雕琢，山石是山石，草木是草木，泉水是泉水，每一筆都是自然的本真。就像散文的語言，最怕的就是往句子里塞些花里胡哨的詞兒，最怕的就是把話說得云里霧里，那些剝?nèi)チ硕嘤嘀θ~的文字，那些帶著泥土氣息和生活溫度的句子，才最有力量。就像這山，只一個“泉”字，便勝過千言萬語的描摹。好文字和好山水一樣，都是干干凈凈的，一眼能望到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巋山的山路并無直上直下的陡峭，坡度舒緩，只要身體尚可，便不會覺得格外疲累。走一段便可以隨意找塊山石坐下小歇，風(fēng)拂過林梢?guī)砬鍧櫄庀?，歇夠了再繼續(xù)往上。越近山頂，路的“之”字形轉(zhuǎn)折愈發(fā)規(guī)整。手心偶爾觸到道旁的樹枝，粗糙的紋理帶著草木的韌勁，額上即便滲出汗來，被風(fēng)一吹也便消散了，只留幾分清爽。終于，走到山路盡頭，山頂豁然開朗。沒有想象中的廟宇亭臺，沒有刻滿字跡的摩崖石碑。腳下的山石形態(tài)質(zhì)樸，沉默地守著這片山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山是原路返回，雖是返回，許是角度不同了，眼前的風(fēng)景也有了變化。往北望去，對面另一座山頭旁，突兀地立著一塊巨石，體態(tài)敦圓，眉眼含笑，竟活生生一尊彌勒佛的模樣。我心里忽地一動，若是請匠人來雕琢一番，添上眉眼衣褶，定能成一處招攬游客的去處?？赊D(zhuǎn)念一想，那樣一來，不就破了這山的純粹了嗎。雕琢的是石頭，毀的是山的本真，就像有些文字，被過度修飾，反而丟了一份真誠。還是這般原始的樣子最好，天造地設(shè)，帶著山野的粗糲與坦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曾不止一次，一個人沿著海岸線上的濱海路行走，看一條又一條或?qū)捇蛘暮恿?，從腳下的一座座橋底匯入大海。那時只覺水流無聲，如今立在巋山之巔，才恍然明白，這些河流原是從南面的一座座山里匯聚而來的山泉。它們淌過鄉(xiāng)野，穿過橋洞，到了海邊便沒了自己的影子，卻都是實(shí)打?qū)嵉那辶鳌I海路上的橋有大有小，每座橋的北面，都是一條河流的盡頭，是山泉與大海相擁的地方。海水不斷漫向海岸，浩浩湯湯，卻從不是這些溪流能夠注滿的——山海之間的往來，本就是一場不問歸期的奔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煙臺海卸去了所有朦朧，浩浩蕩蕩鋪陳開來。雖聽不到浪濤拍打海岸的聲音，卻能感受到山海的心跳。海與天在遠(yuǎn)處連成一線，藍(lán)得純粹，藍(lán)得坦蕩。那一刻，忽然懂了巋字的深意。山字在上，歸字在下，人從山上下來，自然就要?dú)w去了?？晌覀冋娴臅w去嗎？我們來過，在心里記下了這山這海，便覺得自己永遠(yuǎn)留在了這里，縱使日后遠(yuǎn)離，也不算真正的離去。巋字，大概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這山不想讓你離開，它用平緩的坡、纏人的藤、清冽的泉，用一整座山野的沉默，挽留每一個走近它的人。就像無數(shù)生活在山下的人們，無論日子過得怎樣，都要守住，守住活下去的意志。當(dāng)然，人本就不該與山爭高，只需立住，立得扎實(shí)，立得坦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次登巋山，是個周末，和六歲的孫子一起。小家伙也是厲害，中途沒怎么停歇，便跟著我一路抵達(dá)山頂。山路上，他會彎腰撿起別人丟棄的紙屑，小跑著放進(jìn)垃圾桶。他在海邊長大，骨子里早就融進(jìn)了這片山海的清冽與坦蕩，小小年紀(jì)，便懂得守護(hù)山野的潔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巋山之巔，我才真正信了朋友的話——煙臺的山確實(shí)很多。除了北面的大海，目之所及，皆是連綿的山巒，沒有高聳入云的險峻，卻有著一脈相承的素樸。山下平緩的地界，城市與鄉(xiāng)村錯落相間，其間嵌著一片片湖泊，像大地睜開的眼睛，靜靜望向天空。想來那些湖水，也都是周圍群山上的泉水匯聚而成，最終又循著隱秘的河道，流入大海。而這大片的山，多半該與巋山一樣，是藏在膠東大地褶皺里的野山，就像生活在山下的普通百姓，沉默著，卻有著生生不息的力量。即便如楊子榮這般的英雄，不也是從這樣的普通村莊里走出來，從這樣的野山里，走出一身硬骨的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巋山，它沒有峰巒疊嶂的排場，就這么一筆落成的一座山，守著膠東的土，望著膠東的海，像村口的老槐樹，像故里的英雄，不聲不響，卻自有千鈞之力。一個“泉”字，是山的初心，是自然的饋贈，是不加修飾的本真；一個“巋”字，是山的風(fēng)骨，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膱允?，是歷經(jīng)歲月而不改的本色。一字，便抵得過千言萬語。這世間的山水，最難得的不是往山上添多少亭臺樓閣，而是留一片空白讓山自在生長；這世間的人生，最珍貴的不是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而是守著一份平淡把日子過扎實(shí)。像這山，像這海，像這眼無名泉，像那尊天然的石佛，像千千萬萬生于斯長于斯的膠東人。不張揚(yáng)，不喧嘩，卻有著骨子里的堅韌。山的骨頭，是石頭；人的骨頭，是心氣。這骨頭，撐得起山的巋然，也撐得起人的頂天立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坐在一塊石頭上，看日頭慢慢往西挪，看云影在海面上來回游走，心里忽然變得空落落的，又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盏氖菈m世的浮躁，滿的是山野的清寧。我想記下些什么，卻又隨即打消了念頭。有些感受，是文字無法承載的，它們只能藏在心里，像山風(fēng)一樣，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輕輕拂過。就像有些風(fēng)景，只能記在心底，無需用鏡頭捕捉，捕捉的鏡頭，都是凝固的，不像心里的風(fēng)景一直流動，不斷閃現(xiàn)。作為寫作者，我們能做的，只是盡量靠近真實(shí)，盡量留住那些轉(zhuǎn)瞬即逝的美好，讓文字成為歲月的容器，裝下那些值得珍藏的瞬間。就像這巋山，以它的純粹與干凈，裝下了山海，裝下了歲月，也裝下了每一個走近它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夕陽西落，爬山的人也漸漸散盡，山一定也重歸了它的寧靜。路過那汪泉眼時，昏黃的暮色中，泉水的聲響格外清亮，石頭上的“泉”字在余暉里泛著柔和的光。晚風(fēng)拂過，帶著山野的清香、泉水的甘冽與海水的咸腥，交織成獨(dú)屬于巋山的氣息。身后的山巒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卻依舊穩(wěn)穩(wěn)地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著這片山海，守著這眼清泉，守著那尊天然的石佛，守著山門口那個孤零零的字。</p><p class="ql-block"> 暮色里的巋山，早已和天與海融成了一抹黛色的剪影，像一個刻在天地間的“巋”字，一筆一畫，都藏著山的風(fēng)骨，海的胸懷，泉的清冽，石的本真。這一字巋山，立著的是山海，藏著的是歲月，守著的是人心。巋，人到山腳下，就不想再走了。巋然不動，原來還有這層意思，有座山作依靠，自然可以安下心來，或耕或讀，悠然自得。</p><p class="ql-block"> 寫作的意義，從來不是記錄風(fēng)景，而是記錄心跳；不是描摹山河，而是描摹人心。就像這巋山，不張揚(yáng)，不喧嘩，卻在歲月里穩(wěn)穩(wěn)地立著。風(fēng)來，聽風(fēng)；潮起，看潮。它以最本真的姿態(tài)，接納每一個走近它的人，也以最沉靜的力量，滋養(yǎng)每一顆渴望安寧的心。山不語，心自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份從山野中汲取的通透與堅韌，終將化作生命里最珍貴的底色，在往后的歲月里，支撐著我們在塵世中前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巋山的“巋”字如此，巋山中那個唯一的“泉”字如此，人生如此，文字亦如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土，本名王慶軍，祖籍山東東阿，60年代末，出生于黑龍江省?，F(xiàn)為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海外文摘》《散文選刊》簽約作家、山東省第33屆作家高研班學(xué)員、聊城市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出版有個人散文集《草木之香》《趕往鄉(xiāng)村的集市》，和文集《我的島》三部，有作品獲《人民文學(xué)》征文優(yōu)秀獎，《海外文摘》《散文選刊》雜志2024年度散文二等獎，山東省散文學(xué)會“徙駭河”主題征文二等獎，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專題征文二等獎，聊城市文聯(lián)專題征文二等獎，第五屆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賽二等獎，山西河津“黃河龍門·天梯之約”全國征文優(yōu)秀獎，“齊魯石化杯”山東省第六屆職工原創(chuàng)文學(xué)作品大賽三等獎。作品見《山東文學(xué)》《火花》《映像》《都市》《海外文摘》《時代文學(xué)》《散文選刊*下旬刊》《散文百家》《青島文學(xué)》《中國鐵路文學(xué)》《漳河文學(xué)》《聊城文藝》《魯西詩人》《東昌府文藝》《當(dāng)代散文》《大眾日報》《山西晚報》《山東工人報》《聯(lián)合日報》《聊城日報》《上黨晚報》等報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