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當(dāng)昔日碼頭熱鬧的潮水退下去，風(fēng)兒便輕了好多。流過遺愛橋的江水慢慢變藍，白云數(shù)朵落在江面上，借兩岸的桃花暈開淺紅。青春少女似的斑江，平添絲許江南韻味，等你芳步舒開。</p><p class="ql-block"> 靜默的石灰石長年累月被江中流水雕刻，一任陽光研磨。光陰的腳步聲變得明亮了。石頭或如水牛立于江中，或如巨鼠鉆入草岸，或如雄虎駐足抬頭望向遠方。它們被時光賦予生命，石質(zhì)的呼吸聲被江水讀出來。有時，我甚至覺得，它們那層被堅硬碳酸鈣包裹著的靈動，比岸上隨處可見的小野菊還要好看。</p><p class="ql-block"> 仿佛會朝人晃頭擺肩，誘你涉水，加入它們的隊伍。</p><p class="ql-block"> 不時還有兩三只白鷺掠江水而飛，轉(zhuǎn)頭又落在岸上桑林邊。似乎告訴你，這兒是華南寶地南寧地區(qū)甘棠公社，斑江是她深情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我還五歲時，第一次被父親從山里帶到甘棠街趕圩。街上人流熙熙攘攘，我在父親的身邊顯得非常倉惶，怕一轉(zhuǎn)頭就找不到父親。因為在密集人群中，我很像落到蘆葦深處的一只細(xì)小蜂鳥。</p><p class="ql-block"> 青磚黛瓦，板窗寬門，是舊甘棠街道的標(biāo)志符號。甘棠街古屬永淳縣轄，永淳工匠的建筑特點是簡潔雅致，追求干凈舒服。像雕梁畫棟，描飛禽走獸，梅蘭竹菊之繁雜手法較少運用。故而，墻磚烏青堅硬，瓦片寬而略圓，沒有北方常見琉璃瓦那么精致油亮。瓦脊線在很多建筑中幾乎不使用水泥或石灰砂漿涂抹覆蓋成半圓形固定，只求瓦片之間密疊壘砌。這樣既能擋開雨水，還可以讓屋頂?shù)臒峥諝庥屑?xì)小空隙流通外排，令夏天時上層沒有那么酷熱。</p><p class="ql-block"> 古街開建時似乎限于地域窄小，雖然有很多客商是自廣東遷至于此，但沒有采用廣東嶺南建筑常見的騎樓模式。這略嫌不足的地方，意外讓古舊的甘棠街，于晴于雨時，各種顏色雨傘打開的頻率比那些有騎樓的街圩更高。這樣，雨季時，傘與雨的交響如琵琶和奏，聲聲入耳。晴日，傘影人影攢動，在街面上靈神兒似的游移，斜斜地在地板拓印出別致的小巷風(fēng)韻。</p><p class="ql-block"> 不是江南小橋流水，卻帶著江南婉約的味兒。似乎夜空中的小月兒，也是娉婷婀娜的，柔柔情漫甘棠共一道。</p><p class="ql-block"> 古甘棠街原為鹽埠，曾經(jīng)四海客商云集，鹽船南來北往。每塊墻磚，都結(jié)著時光的鹽粒。刮一小匙鹽屑于手心，似乎能研壓出當(dāng)年算盤珠子在案臺上撥打的脆響，間或還能聽到一聲賬房先生不勝疲倦時而突然飛出來的咳嗽聲。</p><p class="ql-block"> 訴說古街老了，時光亦老，唯故事不老，如三月里新鮮的雨聲。</p><p class="ql-block"> 初次到甘棠古街時，吸引我的不是趕圩人比村子里的多，而是滿街巷彌漫的米粉香。那時買一碗粉要先買一片鐵片制成的粉票，憑粉票排隊取粉。當(dāng)時的米粉如用仙津靈液配制米漿做成似的，嘗一口滿是濃濃的田園風(fēng)味。多少年以后，無論我于何處天涯，再也吃不上幼年時嘗過的那種米粉味兒。它像一種名貴的玉石一樣，被我有幸摸過一次之后，便睡在記憶里不再歸來。這或許是因為我太過于懷舊的緣故，執(zhí)拗于那份獨特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初中時，我考上了甘棠中學(xué)，而甘中校園靠一座遺愛橋像筋絲一樣與甘棠老街的肉膜相連著。我行走甘棠街的機會也便多了，我的洞察力亦與歲月一同生長，掃描著老街的每一處角落。古老的甘棠街，如露出海潮的紅樹林，在我的眼睛里，滴著晶瑩瑩的水珠，也滴亮它那有個性的枝條。它勾勒過大海的蔚藍和深遂，飛鳥與落霞。每一樣都是寶貝，入吾心，生歡喜。</p><p class="ql-block"> 甘棠老街作為老永淳小商品集散中心，除鹽業(yè)販賣外，也曾發(fā)展過諸如織染，木器竹編，食品加工，車縫等等，但我更喜歡其與金屬粘上邊的那些行業(yè)。緣于我從小對鼓搗小金屬器件有興趣，也源于該行業(yè)有型有性格，深深打動了我。宛如針刺一般，讓我尖痛而記住它。</p><p class="ql-block"> 每到街圩日，鹽業(yè)街到果木街這一段，擺賣金屬制品的的小攤星羅棋布，主要是各種農(nóng)具如鋤頭，犁尖，耙刀，月刮，鐮刀……五花八門，包羅萬象。刀具如家常柴刀，菜刀，木工刀具，還有扳手，鉗子……等等各行業(yè)用到的五金工具。金屬的烏色亮澤和陽光的暖黃交織在小巷中，而工具互擊試硬試鋒時閃入云霄的脆鳴聲，與人家陽臺上盛開的玫瑰相遇，古老的街道，就有了金屬顏色的聲樂。響亮，有光澤。</p><p class="ql-block"> 從臨近細(xì)江處的果木街口進來右邊第四或第五間鋪的樣子，有一間打鐵鋪，我常像一坨桉樹傷口分泌的膠質(zhì)稠液一樣，粘在門口不肯走。</p><p class="ql-block"> 店里就一個年近六十歲左右身體壯實的老師傅，和一個約三十歲的后生學(xué)徒。他們都有共同的特點，皮膚紫黑。不知是鐵的顏色賦予他們金屬的膚質(zhì)，還是炭火的紅光拓展了他們歲月的痕跡。鋪里設(shè)備就一座煤火爐，一個抽拉風(fēng)箱和一塊固定在粗木樁上的星形鐵砧。那些在爐底邊亂堆的雜鋼碎鐵，在光影下，便像有靈性的猴子開始聽話，被他們馴服而乖巧起來。</p><p class="ql-block"> 我手心挺癢的，常趁他們稍息飲水的間隙，抽拉那木制的風(fēng)箱玩。拉桿時，風(fēng)從箱后的進風(fēng)口進入，推桿時進風(fēng)口被里面的活動塊擋住，箱內(nèi)受壓的風(fēng)朝出風(fēng)管擠去，吹入焦炭中，呼呼地吐著烈焰。那根抽拉鐵桿在木洞的反復(fù)摩擦下，烏黑锃亮如同剛從機油桶里抽出來一樣。</p><p class="ql-block"> 老師傅常冷不防喝我一聲，“小孩子別亂動，小心火燒屁股啊。這個動作你爸也會，想試去看你爸的?！?lt;/p><p class="ql-block">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門口圍觀的人群倒哄笑了。</p><p class="ql-block"> 待反應(yīng)過來才紅臉笑道，“我沒見過你說的?！?lt;/p><p class="ql-block"> 木風(fēng)箱在“吱切，吱切”的響，風(fēng)“呼撲，呼撲”的吹，火焰“嘶嘶嘶”地閃，不一會，扦在炭火中黃銹色的鋼鐵鍛件已經(jīng)變得火紅，似燈光照射的紅寶石一樣發(fā)出炫目的光澤。我的手都忍不住想去觸摸那近一千度的鐵紅顏色，仿佛它只是躺著的一片紅牡丹花瓣。</p><p class="ql-block"> 被鐵夾子夾到鐵砧上的紅鐵塊，不屈地吐著白色煙兒，還真有點我熟悉的父親在生氣時抽悶煙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老師傅掄一把小錘打下去，他對面的后生緊跟著掄起大錘落下，“嘭嘭”，一聲連隨一聲，大錘跟著小錘走，鐵星閃出耀眼的光粒四處飛濺。那飛濺的火跡如劃過的五線譜馱著樂符飛，落到他們兩個人的衣服上或爐邊的墻面上，忽又如一剎那的彼岸花盛開。</p><p class="ql-block"> 鐵塊不屈地在鐵砧上翻身，它身上的錘痕也在愈合，舒展，再愈合，舒展之中循環(huán)。它燃燒的火慢慢退了下去，淺紅，灰暗，原鐵本色。不屈的性格讓它滿布錘痕，卻又在冷卻后變得異常的冷峻，鋒利，深沉。</p><p class="ql-block"> 不料，老師傅再次將它回爐，繼續(xù)重復(fù)之前的步驟。</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完成多次鍛打造型，淬火后又回爐去剛的一把鋤頭扔在我腳前面的成品堆上時，我又忍不住拎起這個沉甸甸非常壓手的家伙打量。</p><p class="ql-block"> “師傅，明明已經(jīng)打到設(shè)計厚度了，為什么還要對它多次鍛燒錘打呢？多浪費時間啊?！?lt;/p><p class="ql-block"> “你爸媽肯定吵過架吧，吵架也是在打鐵啊。”老師傅笑呵呵地望著我打逗。</p><p class="ql-block"> 這老家伙，又不認(rèn)識我爸媽，句句比擬卻引用到他們，揀用我熟悉的說。</p><p class="ql-block"> “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每次吵架過后，他們會更和好，更舍不得分開，像剛結(jié)婚時的樣子。打鐵就像營造人生，反復(fù)錘打磨削，才鍛打成最鋒利耐用的角度。夫妻之間如此，兄弟姐妹之間亦如此，每個人都是如此?！?lt;/p><p class="ql-block"> 我似懂非懂，但見他們冬日里依舊干得滿頭大汗，一把大錘重到我?guī)缀鯍嗖坏阶约侯^部的高度。這讓我知道能吃得起這一行飯的人，真的手指頭能數(shù)過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個時候我家里甚至還使用木盆洗澡，擔(dān)木桶到外面池塘邊挑井水回家喝，而當(dāng)時鹽業(yè)街往果木街方向這一條巷，已經(jīng)有多間做鐵桶的白鐵鋪，成天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脫魝€不停。巷中間橫向延伸至老廟菜市的小巷子，成了很多補鞋、修手表和賣煙絲的小販聚集地。</p><p class="ql-block"> 小雞腸似的深巷彎曲前向，每一間臨巷的鋪門都會被拿來做營生。陣陣嘈雜聲，仿佛人生長河上繚繞而起的煙霧，薄一層，疏一層，時聚時散地籠罩著。</p><p class="ql-block"> 而每次走入這段深巷，我自然放慢腳步，讓時光輕淺一些等我。因為路邊補鞋匠使用的手搖補鞋機吸引了我。機子簡單別致，明亮針體與軟皮軟布在斜照陽光下的跳躍，呈韻律的壓腳踏步聲似水珠滴落石面，讓我像是看到一個指揮家在對著一支樂隊指揮。</p><p class="ql-block"> 人們拿來補的鞋只有膠鞋和皮鞋兩種，膠鞋中又以解放鞋居多，旅游鞋那時還是很少見到的。</p><p class="ql-block"> 這機子通身全是金屬，三條鐵腳立起機身，承托鞋的梭臺僅兩指寬，壓腳需要人不時調(diào)整方向，我很好奇這機子如何將鞋頭斷線修補成與新鞋一樣。</p><p class="ql-block"> 一邊是鞋面已和膠底緊密粘接的斷線破鞋，一邊是僅兩指寬的梭臺，右手還得不停地?fù)u轉(zhuǎn)輪盤帶動運行。要走線準(zhǔn)確，不脫出膠邊破線，全靠右手的對速度的把控和左手轉(zhuǎn)動壓腳對準(zhǔn)方向的靈敏度。</p><p class="ql-block"> 師傅連貫地轉(zhuǎn)動鞋面，撥對壓腳，動作讓我眼花繚亂。只有機針像嵌著眼睛似的，領(lǐng)尼龍線有序有節(jié)律地飛走著。</p><p class="ql-block"> 左右上下翻動的鞋分明就是樂隊，緊緊隨著“指揮棒”，老師傅那兩根控制壓腳方向的食指和拇指。</p><p class="ql-block"> “師傅，你怎么做到讓線車縫得那么正的？”</p><p class="ql-block"> 我十分好奇。</p><p class="ql-block"> “熟能生巧罷了?！崩蠋煾递p描淡寫地說。</p><p class="ql-block"> “可是，你看我，在課桌上書寫了那么多年，但仍不時寫錯字?！?lt;/p><p class="ql-block"> “那是因為你只在紙上寫，而不是心里寫。你別只看我轉(zhuǎn)動壓腳對線跡，我心里同時有把針領(lǐng)著線走哩，只是你看不出來。”</p><p class="ql-block"> “這機器像一只老狗一樣對你老特別聽話。”我朝老師傅伸出大拇指。</p><p class="ql-block"> 抽了一口煙后，老人家爽朗的笑聲傳出去很遠很遠。我頭上檐口瓦隙間吸雨水而冒出來的一株小草，此刻像靈動的一雙眼睛。</p><p class="ql-block"> 古鹽埠碼頭隔馬路正對面上了個小斜坡后就是甘正街入口，左邊第一和第三戶分別住著主人叫四哥和十哥的人家，都是補鍋匠，但工作時只在各村莊，不在鎮(zhèn)上家門開爐。兩人生前曾經(jīng)多次來到了我的小村為村民補鐵鍋，并在我家水缸借水做飯。</p><p class="ql-block"> 十哥來村里的頻率要多點，跟我父親也熟，但從不在我家吃飯，只借水在村中榕樹下，補完鍋后借未滅的煤炭自弄遲到的飯點。</p><p class="ql-block"> 天未亮就來到村里，走巷吆喝，而后開爐燒鐵水。一口鍋用久破了個洞，村民們?nèi)硬黄?，塞入棉條不頂事時就得拿來補。十哥會拿尖錘和一個小枰砣把破洞破弱處敲開一點，可是因氧化的緣故，也有最低起爐成本的考慮，洞會變大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十哥，你不要猛敲大啊，否則舊鍋我也能換個兒媳婦了……”</p><p class="ql-block"> “這兒燒薄了，不敲不行，鐵水咬不緊?！?lt;/p><p class="ql-block"> 計價時是按一勺一勺鐵水計的，一個怕補不牢，一個怕價太高出不起，各自精打細(xì)算，鄉(xiāng)下清晨在你來我往的叫鬧中蘇醒過來。</p><p class="ql-block"> 但我更感興趣的還是十哥補鍋時的樣子。通紅圓溜溜的融化鐵水珠在墊著草木灰的小布托上晃動，他一勺一勺地貼近破洞，用圓布棍壓至與洞邊鍋面齊平，補成魚鱗狀的組合體。鐵水珠仿佛是他養(yǎng)的一群小山羊似的，被他趕著淌過小河，爬上山坡，在小片草地上依次啃食。他既要顧及村民心疼的叫聲，又要保證修補質(zhì)量，和他下一次村，開一次爐的成本。</p><p class="ql-block"> 看多了，精打細(xì)算，面面顧及的人生哲理，不知不覺潛入我的大腦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們初68班的教室和宿舍俱在校門旁邊，校門出去就是遺愛橋。1983年底前，遺愛橋窄得連一輛解放牌貨車通過都很危險，恰好走到橋上的行人得緊緊貼在粗鋼筋連接的欄桿邊，讓貨車擦著自己先經(jīng)過。而另一邊，底下就是深深的河水。</p><p class="ql-block"> 84年春，修橋工程隊利用三更半夜人稀車少在遺愛橋挖槽鋪設(shè)加長橋梁。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施工，遺愛橋的兩邊才有了行人專用道。雖然也沒比原先寬多少，但對行人來說，過橋安全了好多。</p><p class="ql-block"> 遺愛橋西邊這一頭連著甘棠圩，橋北原來開有一個百合旅社。旅社鄰近橋頭處，長著一棵高大的木棉樹。這是我在故鄉(xiāng)見到的唯一與眾不同的大樹。每年三四月，木棉樹枝上葉已落盡尚未吐蕊，木棉花卻艷麗如火燒滿整個枝頭。從遠處看，仿佛一面嵌滿彈孔的旗幟，似是當(dāng)年抗日志士高舉過的被鮮血染透的那面。</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對這棵在甘棠僅見的木棉樹保持著敬仰，包括它落到地面的鮮紅花朵。故而，在校吃完晚飯又未到上晚自習(xí)的時間，常走到遺愛橋西邊這一頭來散步。撿拾暮色與落地的紅棉，剪取幽幽如蘭香的江韻。</p><p class="ql-block"> 順便觀看開在木棉樹旁邊的五金加工店鋪里的車床加工過程。未到甘棠讀書前，我在村里見到的機械就是村外小江里的水磨坊，幾乎全是木頭和石頭做成的。</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專用于金屬切削加工的工業(yè)車床第一次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不禁驚嘆人類科學(xué)技術(shù)之大及精巧，方明白如今課本上所學(xué)到的，對知識的汪洋大海而言，連一滴水的量都不到。</p><p class="ql-block"> 車床車削時會有碎屑飛出，師傅不許我太靠近，我只能站在門口處看。粗大的加工部件固定在夾盤上勻速轉(zhuǎn)動，明亮車燈下，切削刀頭穩(wěn)穩(wěn)扭緊在刀座上，如獨釣寒江的老翁那般淡然，一點一點地吃進。面對著堅硬的，有起凸處，和凹入傷口的加工件，刀頭沉著冷靜，輕觸處有時吐著白色輕煙，有時燒紅燒藍像澆開細(xì)花一朵，碎屑火星煙花般飛濺，粗糙的生銹金屬面漸漸露出銀色平整，圓潤如新的切面。硬對硬，從容得像我對著天空撒開手中緊握的花朵。美酷了，帥呆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也沒想到，同班的幾個同學(xué)初中畢業(yè)后也投身這一行業(yè)中，憑這車床加工技術(shù)辦起農(nóng)具廠，九十年代，甘棠一度成為廣西的農(nóng)具生產(chǎn)中心之一。</p><p class="ql-block"> 這簡直是金屬質(zhì)感的人生對話藝術(shù)！</p><p class="ql-block"> 鍛造狂放粗野，撞擊中直截對方深處的溫度，共鳴中讓靈魂升華。</p><p class="ql-block"> 車縫若柔軟與堅硬的彼此妥協(xié)，沿著心靈里—致的方向，讓平凡時光由灰色轉(zhuǎn)明亮。</p><p class="ql-block"> 而車削宛如千年礁石，面對洶涌的大海，不動應(yīng)萬動，輕取海水深處的湛藍。</p><p class="ql-block"> 補鐵一勺一勺地壘砌夢想，找平方向，安放人生煙火。</p><p class="ql-block"> 老甘棠街輕輕告訴我人生的哲理，用它那金屬特色味道，金屬質(zhì)感的處世良言。</p><p class="ql-block"> 除了金屬相關(guān)的，老甘棠街教會我的還有很多……</p><p class="ql-block"> 初三時曾有一段時間，位于甘正街中段往鹽業(yè)街小巷的轉(zhuǎn)角處，一個走江湖的人占地擺攤賣老鼠藥和蟑螂藥。本來農(nóng)村市集售賣滅四害藥的人很多，沒啥好看的，可這個自稱“人是陶圩人”的小販，卻給我好好上了一課，用的是荒誕的對話藝術(shù)。</p><p class="ql-block"> 他把一堆鼠尾巴堆在地面，你別說惡心，剝?nèi)チ似じ稍锏氖笪舶脱┌淄噶?，在陽光下仿佛一把蘆花似的挺唯美好看的。而鼠尾巴旁邊是一堆干燥的蟑螂尸體。單只的蟑螂讓人看了害怕，但成群的蟑螂聚成一堆時，陽光將它們的羽毛集成琥珀色的光澤，如凝脂的老松木，又讓人不覺得討厭了，反而心里產(chǎn)生一種錯覺，此人真有能耐，捕得這么多。</p><p class="ql-block"> 這個看去約三十五歲的江湖小販，上身穿著一件到處是污跡的西裝，歪斜地打著一副領(lǐng)帶。那時人們護理頭發(fā)的材料就是茶油，這家伙頭發(fā)至少用了半瓶茶油，頭發(fā)全往后梳起成山坡的形狀。光照下，油亮得讓茶油本尊拱手讓出冠軍。那滑溜溜的發(fā)型，如果有一輛坦克迎面朝他撞來，也會被他那亮到爆炸氫彈的油頭發(fā)給彈飛掉。</p><p class="ql-block"> 他寫的字很蹩腳，卻在鋪開的紅紙上大書諸如“上、下集”“見過，買過，不輸過”……此類好像有點意思卻又不知所云的字。他唾沫橫飛的自吹自捧，有時還咬鼠尾和蟑螂現(xiàn)身說法，證明藥無毒。放心，既殺四害又益壽。哈哈。</p><p class="ql-block"> 結(jié)果，人越荒誕，旁人越想看，他把平平凡凡的小攤弄了一場電影，趕集的人們擠過來看熱鬧。</p><p class="ql-block"> 散圩時，圍觀的人們也散了，剩下他一個人對著一堆錢點數(shù)“熱鬧”。多少年過去了，我才找到一個準(zhǔn)確的詞來對應(yīng)他——“網(wǎng)紅”。</p><p class="ql-block"> 別出心裁臉皮要厚，是吃飯的一個工具，老甘棠街在學(xué)生時代就告訴了我這個道理。</p><p class="ql-block"> 堅韌，隱忍，機靈，沉著，這金屬質(zhì)地的人生哲理陪伴著我在外漂泊幾十年。成功伴著淚水，失敗與昂首藍天同行。每當(dāng)夜深人靜，遙望西方，常想起甘棠老街來。天上銀星閃爍，似是那些曾在甘棠街上遇過的鄉(xiāng)人。</p><p class="ql-block"> 2016年，在外多年后回一趟老家，還特意去了甘棠老街看看。懷舊是一種冠狀病毒，它的后遺癥我一直藥之難去，仿佛相思這一輩子再也無法治愈。</p><p class="ql-block"> 老甘棠街還在，只是不再是過往的樣子。老屋少了，打鐵鋪不在了，補鞋和補鍋的老師傅相逢不著，遺愛橋頭的紅棉樹也消失了，五金加工店已不知搬往何處……</p><p class="ql-block"> 我當(dāng)年住在甘棠街上的同窗也散落天涯，沒有在街道上與他們重遇。新街很大很美，但我還是喜歡老街多一點。因為我身上有她給我的處世哲學(xué)，也有我青春時代永恒的初戀味道。</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啟程遠方，離開老甘棠街時，一身行囊中帶走了她的風(fēng)兒。她像我一輩子難以忘卻的初戀，讓我留下一闋詞:</p><p class="ql-block"> 長相思</p><p class="ql-block"> 日也流。夜也流。西望斑江雪滿頭。鄉(xiāng)關(guān)萬里愁。</p><p class="ql-block"> 夢難留。憶難留。只見殘花心上游。歲更情未休。</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