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的蹤影（37）一一偶遇二爨孫 榆 <p class="ql-block">奔著鎮(zhèn)館之寶“牛虎銅案”，踏進了云南省博物館。</p> <p class="ql-block">青銅的沉重與獰厲，早在圖冊里就勾住了我的心魂。然而博物館的氣流總是微妙的，似乎有一種更深沉的靈氣，在廊柱與展柜的陰影里，縹緲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過那件鎮(zhèn)館的青銅，信步踅進了二樓一處偏靜的展廳。這里的燈光忽然收斂了，是那種近乎于暮色的柔和。拐角處，兩柱靜靜的光束，照著兩塊黝黑的立石一一我便這樣，毫無準備地，遇見了它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們是那樣質樸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站立著，像兩位從深山里走出的黑衣隱者，誤入了這現(xiàn)代的廳堂。展簽上寫著：《爨寶子碑》、《爨龍顏碑》。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東晉·南朝”。心里驀地一動，一個名字跳了出來一一“二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來你們在這里。</p> <p class="ql-block">展廳里極靜，我湊近了看，慢慢地看。碑石是粗糲的，規(guī)制是簡陋的，帶著毛邊，帶著棱角。你簡直能看見刻刀在石面上行進時那頓挫和猶疑的痕跡，全然沒有中原名碑那種氣勢和流麗的書寫味。然則，筆畫方峻，起收處如斬釘截鐵，而撇捺的末端，偏偏又奇異地挑起一個尖尖的鋒芒，尤如巖崖上斜出的一枝老梅，瘦硬而孤峭。字的結體更是奇崛，時而拄戈而立，忽而肆意舒展，完全不顧尋?？`的間架。于是，字成了這般模樣：隸書的波磔還在，卻變得短促而方硬；楷書的提按初見端倪，都又混含著篆書的古拙。它處在一種“之間”的狀態(tài)，非隸非楷，亦隸亦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便是“爨體”了。</p> <p class="ql-block">站在“二爨”前，我忽然有些恍惚。這是怎樣的一片土地呢？一千六百年前的云南，中原正是衣冠南渡，翰墨風流，二王秀逸的書風已成天下圭臬。而這極南的邊陲，爨氏家族在這里世代為守。他們或許也遙慕著中原的文化，接受著朝廷遙遠而模糊的敕封，但他們終究是這片紅土地的主宰。他們要為自己記功，為祖先頌德。也許是遠離中原，沒有現(xiàn)成的規(guī)制與法度可以依憑。懷著要將功業(yè)“銘刻于石，傳之于后”的強烈意志，爨氏家族提起了鑿子，將彼時已然成熟的隸書筆意和尚在雛形的楷書萌芽，與本土的樸野、近乎篆籀的古老書寫記憶，統(tǒng)統(tǒng)糅合在了一起，用“鑿”將心中那個字的意象，刻進了這頑石中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便是“二爨”的由來。</p> <p class="ql-block">難怪后世書家見了，無不大驚小怪。清人阮元在云南訪得此碑，如獲至寶，稱其為“滇中第一古石”?？涤袨檎f它“樸厚古茂，奇姿百出”，奉為“神品”。我從前讀這些評論，總覺得是名人好作驚人之語。今日親見，才知曉那份震撼。這震撼，并非來自精熟完美，恰恰是來自它的“不完美”，來自那毫無矯飾的、原始的生命力。它沒有王羲之“清風出袖，明月入懷”的意境；它是帶著南疆濕熱的泥土氣與山野的蠻力，想要“文”起來的雄心而催生出的奇跡；它更是一種文明傳播到它的邊緣，與當?shù)氐囊靶U相激蕩而開出的一株異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爨”，在中國書法史，或者說是文字演化史上，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不高。但它填補了由隸入楷那關鍵一環(huán)的某種空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來尋覓一件青銅的瑰寶，卻意外與兩塊石頭相遇。瑰寶告訴我文明的華美與高度，而石頭，卻讓我觸碰到了文明在傳播與交融中不斷生發(fā)的根脈。我很想觸摸它，但終究還是不忍觸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離開時，我又回望了一眼。那兩束光依舊溫柔地罩著它們。它們沒有被供在西安“碑林”殿堂最顯赫的位置，而更像是靜靜地立在書法長河拐角處的兩塊路標。指著秦漢蒼茫古意的來路；也指著唐宋嚴整法度的去路。這大概算是對歷史的一種回望吧，在宏大敘事之外，給予一個尋訪者最慷慨，也最私人的饋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記：最早知道“爨體”，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本地一位著名書家周庸邨先生發(fā)表在頂級權威雜志《書法》上的爨體對聯(lián)作品。周老先生專攻爨體，運筆枯潤相間，顫動凝練，工中藏拙，平中寓奇，是國內著名的爨體大家。作為“蘭亭書會”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在業(yè)界享有盛譽，其作品和事跡被《人民日報》海外版、《瞭望》雜志等廣泛記載。我有幸收藏了一幅周老先生91歲時書寫的爨體作品，人書俱老。我與他女兒同住一小區(qū)，相距不到50米。晚年他行動不便，被女兒接來同住，傍晚常在小區(qū)散步。每每在黃昏看到周老先生瘦硬而孤峭的背影，內心時常感嘆：字如其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爨（cuan念：竄），古時“爨”通“炊"，本義為燒火做飯，也指代相關的聚落或姓氏淵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