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姑媽君涵 <p class="ql-block"> 1949年4月23日，常州城在解放的歡呼中蘇醒，而我的祖母卻獨坐窗前，淚水悄然滑落。她惥惜著新婚不過月余的長女——我的大姑媽，正隨命運的車輪駛向未知的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故事要從七十年前說起。胡家老宅隱于常州大廟弄西面的茅司徒巷幽深處，四進(jìn)五開間的明代建筑，占地一畝有余，青磚黛瓦間沉淀著時光的厚重。第三進(jìn)的兩層小樓是自家人棲身之所，第二進(jìn)的三間廳屋常年緊閉，唯逢年節(jié)或紅白喜事方啟朱漆大門，二邊是長廊。后院的古井已靜立數(shù)百年，女眷們鮮少踏出宅門，白天在天井里玩玩，傍晚“坐井觀天”聽老人講山海經(jīng)故事，唯有仆人的腳步在長廊下穿梭。</p><p class="ql-block"> 宅院南百步有城河廟沿河，西六十步臨紅壁巷護(hù)城河。出廟西巷，便是常武地區(qū)最大的夫子廟，再往東，一座跨街的鐘樓矗立，那是常州最繁華的地標(biāo)。</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夕，國軍的身影如陰云籠罩城巷。他們征用學(xué)校、機關(guān)，甚至寺廟與民宅，胡家大院因占地廣闊，自難幸免。祖父在沉默中想起遠(yuǎn)親王銘順——時任國軍空軍副司令。電話那頭，王司令應(yīng)允派三位青年軍官駐守。于是，大墻門上貼出蓋有常州城防司令部大印的告示：“此民居已征用，請勿打擾?！?lt;/p><p class="ql-block"> 祖父原以為可高枕無憂，卻未料煩心事接踵而至。三位空軍軍官風(fēng)華正茂，美式軍裝筆挺，而我兩位姑姑正值豆蔻年華。不出月余，大姑媽與湖南湘潭籍的尹姓中尉暗生情愫。他們常在廳屋高談國事，眉目間流轉(zhuǎn)著對未來的期許。祖父雖堅決反對，卻擋不住兩顆熾熱的心——他們早已托王司令保媒，祖父只得妥協(xié)。</p><p class="ql-block"> 婚禮未及舉行，一紙調(diào)令驟至。三位軍官匆匆啟程，大姑媽在尹軍官的護(hù)送下，擠上超員的輪船，穿越驚濤駭浪的臺灣海峽。船艙內(nèi)，她強忍暈船的痛苦，緊握尹軍官的雙手，仿佛握住了全部的希望。要不是祖母苦苦哀求小姑媽也跟走了，留在家中的小姑媽，每日面朝東方，祈禱姐姐平安。</p><p class="ql-block"> 隨著常州解放的鞭炮聲的消沉，胡家大院重歸寧靜，我家也開啟了漫長的噩夢。</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的常州城，如久旱逢甘霖般煥發(fā)出新生機。民心似磐石般安定，市場如春芽般悄然復(fù)蘇，整座城市在時代的浪潮中舒展筋骨。彼時中央廣播電臺發(fā)起"心連心"活動，政府動員去臺人員親屬參與這場跨越海峽的呼喚，父親在報名單上鄭重寫下自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他總是嘮叨地說，骨肉分離的痛楚像鈍刀割肉。信箋在郵筒里沉浮二十載，每逢中秋便化作潮水漫過眼眶。這次活動像一簇火苗，點燃了他藏在心底的期盼——或許妹妹能聽見廣播里熟悉的聲音，或許妹夫會循著電波找到歸途。他反復(fù)摩挲著泛黃的全家福，照片里穿旗袍的妹妹正倚著紫藤花架微笑。</p><p class="ql-block"> 然而命運總愛捉弄癡人。當(dāng)父親攥著話筒說出那句"回家吧"時，海峽那邊始終沒有回響?；顒咏Y(jié)束后，他獨自在運河邊坐到暮色四合，看貨船拉響汽笛駛向遠(yuǎn)方。歸家后他沉默著燒掉所有未寄出的家書，火光中騰起的灰燼像無數(shù)折翼的蝴蝶。</p><p class="ql-block"> "此身如飄蓬，何日是歸期？"</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廣化區(qū)人民代表，一下子被內(nèi)定為海外關(guān)系復(fù)雜的不可重用的邊緣分子。我們大院同樣遭殃，除自留一小部分其余盡被充公。小輩們都圈入為可以教育好子女，我與叔叔家十一個兄弟姐妹中，有八人遠(yuǎn)赴鄉(xiāng)村，青春在黃土中埋葬，最后我父親和叔叔也被帶薪下放農(nóng)村。</p><p class="ql-block"> 直到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拂來，兩岸書信互通。1989年8月大姑媽孤身一人，再次跨越海峽，回到闊別四十余載的故鄉(xiāng)。她的軍官丈夫已逝，而她仍帶著那份堅韌，她得二位哥哥家的情況后，毅然向我母親與叔叔宣布放棄祖產(chǎn)繼承權(quán)，并陪同他們前往公證處辦理了手續(xù)。她的歸來，如一縷暖陽，照亮了胡家小輩們被陰霾籠罩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原來，他們當(dāng)年在上海草草完婚后，便輾轉(zhuǎn)至臺灣臺南基隆空軍駐地。初到異鄉(xiāng)，他們連吃兩個多月紅赤豆，無一粒大米，大姑媽水土不服，病重垂危。幸得尹軍官悉心照料，才從死神手中奪回性命。</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姑媽也已長眠于臺灣的土地，但她的故事仍在家族中流傳。每逢清明，我們總會想起他倆闖海峽的勇氣，想起她為胡家小輩謀福祉的決絕。正如泰戈爾所言：“生命不是蠟燭，而是火炬。我們必須把它燒得更加光明燦爛，然后交給下一代?！贝蠊脣層靡簧`行了這句話，她的精神，將永遠(yuǎn)激勵我們前行。</p><p class="ql-block"> 今日追憶大姑媽，亦是對遠(yuǎn)方表兄星星和二個表妹的祝愿：</p><p class="ql-block">愿你們平安順?biāo)欤?lt;/p><p class="ql-block">愿大陸與臺灣早日統(tǒng)一，</p><p class="ql-block">愿海峽兩岸的親人，終能圍坐一堂，共敘天倫。</p><p class="ql-block">原大廟弄老城廂 茅司徒巷28 號</p><p class="ql-block">五中知青 胡君涵</p><p class="ql-block">2019年4月23日（常州解放日征稿）</p><p class="ql-block"> 注：近日整理舊物時，翻出大姑媽回家團(tuán)聚的照片。她二闖海峽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特別是給表兄起名叫星星，印證了她太想家了，太想大院的天井觀星了，這份堅韌和真情將永遠(yuǎn)銘刻在我們心中，成為我們奮進(jìn)的力量，兄弟姐妹有幾個加入了黨組織，有幾個擔(dān)任了單位干部，為社會作出了貢獻(xiàn)。</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15日 修改</p> <p class="ql-block">渡江戰(zhàn)役，解放軍登上南岸</p> <p class="ql-block">解放軍部隊進(jìn)駐常州</p> <p class="ql-block">我們胡家大院在大廟弄向西茅司徒巷28號，先輩都出生在那里，老房子直至2001年拆遷掉了。</p> <p class="ql-block">我祖父，鄰居稱呼他老胡先生</p> <p class="ql-block">我祖母，一生唸佛，儉樸勤勞，除了燒香拜佛，基本沒有消費。</p> <p class="ql-block">我母親、父親和大哥，鄰居稱呼父親叫大胡先生，叔叔叫胡先生，大姑媽叫大小姐，小姑媽叫二小姐</p> <p class="ql-block">被當(dāng)選廣化區(qū)人民什代表時的父親照片</p> <p class="ql-block">臺南機場</p> <p class="ql-block">1977年姑夫和大始媽合影，姑夫原籍湖南湘潭縣人，姓尹名圣任，去臺灣后在臺南基隆空軍機場。姑媽家庭主婦。</p><p class="ql-block">誰有我姑夫的信息可打電話：</p><p class="ql-block">13906125340 聯(lián)系我。</p> <p class="ql-block">1986年二岸形勢好轉(zhuǎn)，大姑媽準(zhǔn)備回家時與兒子 媳婦和三個孫輩在門口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背井離鄉(xiāng)日夜思念故鄉(xiāng)的大姑媽，由江蘇武進(jìn)同鄉(xiāng)會的志愿者陪同，從臺南機場乘飛機到香港，然后轉(zhuǎn)機到上海機場，再乘火車到常州總站，我和兄弟姐妹幾人去車站手舉指示牌，上面寫道“迎接大姑媽胡文潤”，出站口人群中一看就認(rèn)出大姑媽了。大姑媽見我們高舉指示牌馬上向我們靠攏過來。問你們是大廟弄茅司徒巷的小輩嗎，我們幾個齊聲回答，是的，同時把居委會證明遞給送給那位象志愿者的人，同鄉(xiāng)會志愿者看了我們的信件才放心把大姑媽交接給我們，并告訴大家隨身帶的回鄉(xiāng)證千萬千萬要保管好。</p> <p class="ql-block">左邊是大姑媽</p><p class="ql-block">右邊是小姑媽</p> <p class="ql-block">左1表妹夫（小姑媽的女婿）</p><p class="ql-block"> 左2是大姑媽</p><p class="ql-block">左3是小姑媽 右1是姑夫</p> <p class="ql-block">兄姊妹三人</p><p class="ql-block">左起：小姑媽 大姑媽 叔叔</p> <p class="ql-block">左：小姑夫 大姑媽和小姑媽</p> <p class="ql-block">左、中是表姑媽</p><p class="ql-block">右邊是嬸嬸</p> <p class="ql-block">中間是叔叔和二位他們的表親</p> <p class="ql-block">左：我媽 小姑媽和他們表親</p> <p class="ql-block">這老房子有點像我們胡家大院的老房子，有長花窗和小天井，</p> <p class="ql-block">上山鄉(xiāng)下時的我</p> <p class="ql-block">一天大姑媽輕倚在藤椅上曬太陽，見媽媽走過來，對媽媽說道："小時候在逃難的路上，新閘連江橋田里曬的紅蘿卜干，紅得透亮，咬一口，脆生生地響在齒間香味在口腔，牙齒有嚼勁。"話音未落，她的目光又飄向更遠(yuǎn)的地方，"還有湟里埠頭的串條頭加點豆渣餅紅燒燒，湯汁濃得能掛住碗沿，那滋味至今還在舌尖上打轉(zhuǎn)呢。"</p><p class="ql-block">媽媽聽了咯咯暗笑，幾十年前的事還沒忘。明天去買，那些在逃難路上偶然邂逅的吃食，在大姑媽的心目早已不是簡單的果腹之物，而是鐫刻在生命里的印記，是苦難中綻放的溫暖，大姑媽對那些食物的念念不忘，何嘗不是對往昔歲月最深情的回望？</p> <p class="ql-block">大姑媽回鄉(xiāng)準(zhǔn)假是一個月，回臺灣時前別的不想帶，只想要帶點我舅婆家的新閘連江橋蘿卜干，回去后可以送給左右同鄉(xiāng)鄰居。</p> <p class="ql-block">常州新閘蘿卜干名牌戶品</p> <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湟里的紅燒串條頭也想帶點回來。</p> <p class="ql-block">愿兩岸人民的小康生活蒸蒸日上、年年有余，這也許大姑媽最大心愿吧。</p> <p class="ql-block">愿兩岸早日統(tǒng)一！</p><p class="ql-block">謝謝大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