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總愛在傍晚時分，坐在水族箱前發(fā)呆。那條黃得發(fā)亮的魚總在最前頭游來游去，像一道不肯熄滅的光。它頭上的黑斑像極了小時候我畫在紙角的涂鴉，歪歪扭扭，卻格外神氣。珊瑚在它身后模糊成一片色塊，粉的、棕的、紫的，像是誰打翻了調(diào)色盤，又悄悄用海水暈開。</p> <p class="ql-block">有時它會慢下來，鉆進(jìn)那片橙白相間的珊瑚縫隙里，只留下尾鰭輕輕一擺。另一條魚便趁機(jī)游到前場，身子前白后橙，像被晚霞浸透了一半。它們從不爭搶，仿佛早已約定好這片水域的秩序——一個游，一個歇；一個顯眼，一個藏身。</p> <p class="ql-block">那天來了兩條新面孔。一條銀灰，冷色調(diào)得像塊舊鐵片；另一條卻張揚(yáng)得很，黑黃條紋裹著身子，尾巴一抹橙紅，像偷偷藏了團(tuán)火。它們并排游過時，我忽然覺得這水族箱不像玻璃缸，倒像一條流動的街巷，每條魚都是趕路的行人，各有方向，卻共享著同一片溫柔的混沌。</p> <p class="ql-block">最熱鬧的一次，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中央。黃底黑斑的那只最活潑，總愛繞著圈打轉(zhuǎn)，身上的斑點在燈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金?；业暮统鹊脑诤箢^慢悠悠跟著，像兩個看熱鬧的鄰居。珊瑚在背景里靜靜站著，粉的像棉花糖，橙的像落日余暉，它們不說話，卻把整個畫面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p> <p class="ql-block">有條橙黑條紋的魚，游姿特別利落。它一動，整個水層仿佛都被劃開一道口子。它喜歡貼著底部巡游，像在巡邏自己的領(lǐng)地。偶爾一條藍(lán)魚從深處浮上來，慢悠悠地橫穿而過，那姿態(tài)，像極了電影里不慌不忙的過客，知道戲還沒到高潮，所以連鰭都不多抖一下。</p> <p class="ql-block">橙魚最愛待在那簇粉紅?？?。它身子流線得像支箭，尾鰭顏色深得幾乎發(fā)紫。它常停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在等什么人?？晌抑?，它只是在等下一縷光穿過水面，灑在它身上，讓它重新變成那顆最亮的星。</p> <p class="ql-block">藍(lán)魚則更像一個詩人。它從淺藍(lán)漸變到深藍(lán)，像把整片黃昏含在了身體里。它游得慢，眼神卻亮，總望著遠(yuǎn)處，仿佛水族箱之外，還有它未寫完的詩句。我有時懷疑，它是不是記得大海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條藍(lán)紫斑點的魚，游起來像一團(tuán)霧。它的眼睛特別亮，像是能看穿這層玻璃，看到外面坐著的我。每當(dāng)燈光暗下來，它身上的光斑就開始浮動，像星星落在了水里。</p> <p class="ql-block">它住在水族箱深處，從不靠近喂食口。可每次我換水，它總會悄悄游近，停在離我最近的那片珊瑚旁。它紫鰭輕顫，像在打招呼，又像在提醒我：別忘了，我也在這里活著。</p> <p class="ql-block">三條魚一起游的時候，像一場小型慶典。橙黃的在上，灰斑的居中，黃黑斑的在下，它們錯落有致，像被誰精心編排過。珊瑚在光線下泛著柔光，水波晃動，把影子投在缸壁上，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p> <p class="ql-block">那條白底黑斑、尾帶淡紫的魚，總愛在紫?？叴蜣D(zhuǎn)。它不像其他魚那樣直來直去，而是劃著弧線，像在跳舞。左邊是紫色的花，右邊是紅珊瑚，它就在中間，把自己游成一道彩虹。</p> <p class="ql-block">還有條橙黃斑點的，眼睛特別警覺。它總在邊緣巡游，鰭邊花紋細(xì)得像刺繡。它不像在玩，倒像在守衛(wèi)什么。也許它知道，這方寸之地，已是它全部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最特別的是一只獅子魚，鰭全張開時，像穿了件帶紋路的披風(fēng)。它的觸須輕輕擺動，像在感知水的呼吸。它不急不緩，仿佛這水族箱本就是它的宮殿，而它，是唯一的君王。</p> <p class="ql-block">最讓我心頭一軟的，是那只小丑魚。它躲在粉紫海葵里，三條白紋像系著三條絲帶。海葵的觸手輕輕裹著它，像母親的手。它不動，也不怕，仿佛知道，只要在這里，就沒人能傷害它。</p> <p class="ql-block">夜晚，我關(guān)掉大燈，只留一盞復(fù)古路燈亮著。黃光灑在水族箱上，波紋在墻上晃動，像海底有了月光。石基座、灌木、遠(yuǎn)處的樹影，全都安靜下來。那一刻，我不在屋里，也不在街上，而是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港灣，聽著水聲，等一場不會來的潮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