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至的風(fēng)裹著細(xì)碎的涼，撲在窗上時，我正翻著一本泛黃的《紅樓夢》。目光落在“湘云只得扶過他的頭來”這句，指尖忽然頓住——這輕輕一扶里的溫柔，竟和記憶里母親的手，慢慢重疊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寶玉央著湘云梳頭，不過是孩童般的纏磨；湘云梳著梳著，發(fā)現(xiàn)辮梢的珍珠少了一顆，也只是隨口一問。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jié)，只有這樣細(xì)碎的、帶著小故事的美好。想起蘇軾的《江城子》，在密州的那個冬夜，他夢見小軒窗下梳妝的妻子，醒來后淚落千行——原來生命里最珍貴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大事，而是這些細(xì)碎的、尋常的、帶著煙火氣的小事，它們藏在時光的褶皺里、像星子一樣閃爍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恍惚間，我仿佛又回到了兒時的那個午后。那年月衛(wèi)生條件不算好，一群孩子在學(xué)校里頭挨著頭、肩并著肩，頭上難免沾上了煩人的虱子。每到周日午飯過后，母親總會搬來一張小板凳，笑著招手讓我坐在她的兩腿之間。她拿著那把細(xì)密的蓖梳，一下一下，輕輕梳過我的發(fā)絲。春日的陽光軟軟地淌下來，暖得人骨頭都酥了。蓖梳劃過的沙沙聲里，夾雜著母親掐虱子時細(xì)微的“畢剝”聲，還有她帶著點嗔怪的軟語：“看你瘋的，又跟那群野丫頭湊一塊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間的燕子撲棱著翅膀，飛出黛青色的瓦檐，在湛藍(lán)的天上劃著漂亮的弧線，忙著銜泥筑巢。窗外的月季開得正艷，蜜蜂蝴蝶成雙成對地吻著花瓣，甜香漫過窗欞，悄悄往鼻腔里鉆。大門外的梧桐樹，葉子嫩黃得透亮，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門前小河邊的蘆葦青青翠翠，風(fēng)一吹就搖曳生姿。不遠(yuǎn)處，小伙伴們的嬉鬧聲飄了過來——有人拔出蘆葦蕊，剝?nèi)ネ馄し旁谧爝叴?，沉悶的、尖?xì)的調(diào)子此起彼伏。我心里癢癢的，身子一滑，哧溜一下就從母親雙腿間竄出去，一頭扎進那片熱鬧里，只留下母親在后頭笑著喊：“慢點兒跑，別摔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我，只顧著追著小伙伴跑，哪里懂得，那個午后的陽光、母親指尖的溫度、還有那句帶著暖意的嗔怪，日后漫長歲月里再也無法觸及，再念想只能心酸淚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冬至將至，寒意漸濃。合上書，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思念如瘋狂的藤蔓抱著樹干拼命往上伸展——想念那雙穿過我發(fā)絲的溫柔的手，想念那溫潤如玉的嗔怪的聲音，想念那個滿是陽光和花香的午后！原來有些美好，早已刻進了骨血里，任憑歲月流轉(zhuǎn)，永遠(yuǎn)溫暖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