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1章 鸞鏡</p><p class="ql-block"> 這座城邑，白晝雋永。</p><p class="ql-block"> 既無星月斗轉(zhuǎn)，也無日夜輪換。</p><p class="ql-block"> 太陽恒定東方，暖意雖濃，卻似帶了病氣。</p><p class="ql-block"> 明堯伏在窗邊的書案，奇花爭妍的香氣闖入肺腑。</p><p class="ql-block"> 此刻，讓她惶惑的并非一覺醒來置身異境，而是在這如夢似幻的錦閣之中，她的心魂，有了歸處。</p><p class="ql-block"> 微風(fēng)驟起，祥瑞齊鳴，成群的鳳凰朝東而飛。</p><p class="ql-block"> 直覺告訴她，時辰變了。</p><p class="ql-block"> 明堯轉(zhuǎn)眸，她身后的女子搖著白絹漆柄小團(tuán)扇，錦緞霞衣，紋彩并茂，盈盈顫顫的步搖冠，輝映著額間那朵靈秀的金箔花鈿。</p><p class="ql-block"> 目光一撞，那女子便開口：“這是今日最后一次鳳鳴了，待到鳳翙，別人都?xì)w家休憩，唯獨咱們閣里的姑娘，到了鳳眠入定才開始忙，反正閑來無事，大把光陰，小姐若繼續(xù)裝啞巴，晴歡陪你做戲便是了?！?lt;/p><p class="ql-block"> 鳳鳴報時，鳳翙收工，鳳眠而息。</p><p class="ql-block"> 原來神鳥的作用跟雞差不多，可……什么活計要等漏斷人靜才能做？</p><p class="ql-block"> 書案邊緣印有繁體楷書：鸞鏡閣。</p><p class="ql-block"> 顛鸞倒鳳，水月鏡花，此處莫不是風(fēng)月場所？</p><p class="ql-block"> 喚作晴歡的姑娘拂開霓虹袖，取出幾張書頁，恨恨道：“挨千刀的龍驤書生！那廝寫的《夢艷集》被城中勛貴追捧，抬出了天價，我費盡心力也只謄來了最終章回?！?lt;/p><p class="ql-block"> 明堯去接書頁，起身走動才發(fā)現(xiàn)，四壁皆是銅鏡，映出無數(shù)個自己，她未上妝，一身剪裁合宜的白色綺觳，首飾只有兩枚蝶翼狀的碧玉簪。</p><p class="ql-block"> 和暖的眸子，明光沉靜，孤高疏離。</p><p class="ql-block"> 她素來知道，自己的眼神和性子同樣矛盾，一半是無底寒潭，一半是流動的溪，不可能真正親近誰，卻又不愿當(dāng)個孤獸。</p><p class="ql-block"> 只怪她生來就是個異類，無懼無歡，不哭不笑，他人的喜悲更是無從感知。</p><p class="ql-block"> 配飾錚錚作響，擊碎遐思，她捧起腰間印璽，蝶紐之下，刻著姓名。</p><p class="ql-block"> 在這太陽不落山、鳳凰滿天飛的世界，她也叫明堯。</p><p class="ql-block"> 接過書頁，略略瀏覽。</p><p class="ql-block"> 章回名：阿衡郎君云翻雨覆，明家堯兒夜馭十夫。</p><p class="ql-block"> 明家堯兒！</p><p class="ql-block"> 活了二十九年，連一次完整的接吻都不曾經(jīng)歷，眼一閉一睜，夜馭十夫……</p><p class="ql-block"> 正文更是羞煞人也。</p><p class="ql-block"> 女主獨闖鳶回山，與阿衡郎君和一眾賊寇的限制級描寫極其細(xì)致，但若從文學(xué)藝術(shù)角度審視，真真兒是艷而不俗，頗有意趣。</p><p class="ql-block"> 晴歡掩笑道：“瞧你這表情，可見沒吃什么虧。消失那三日到底去了何處？不會真是上了鳶回山巔吧？那里能看到日月交替，有黑夜，有星辰？”</p><p class="ql-block"> 她在這里失蹤三日。</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說，此處一天，那個世界倏忽十年。</p><p class="ql-block"> 跋涉過的光陰，竟是從無盡虛空中剜下的一團(tuán)，回首，已片甲不存。</p><p class="ql-block"> 晴歡埋怨道：“你被桓少爺抱回來的時候，頭發(fā)濕淋淋的，身上只裹了層薄衫，這衣服何時裁的？我怎么沒見過呀，阿琛給你做的？真是好生妖冶……”</p><p class="ql-block"> 窗前，明堯的真絲睡裙蕩在風(fēng)里，像斬斷頭顱、截去四肢的殘缺魂魄。</p><p class="ql-block"> 晴歡弱聲試探：“桓少爺在外面候了多時，要不……”</p><p class="ql-block"> 鳳凰還沒睡，就要開工了？</p><p class="ql-block"> 晴歡不待她回答便迅速敞開房門。</p><p class="ql-block"> 清韻流宕的男人，冰紈廣袖秋白領(lǐng)，左右雙簪固定在墨發(fā)綰結(jié)處，綻出兩朵碧色垂蓮。</p><p class="ql-block"> 目橫秋水，眼中兩池星辰。</p><p class="ql-block"> 他近一寸，明堯的體溫就高出一度。</p><p class="ql-block"> 這位嫖……如此上品，該叫恩客才是！個頭兒有一米八七吧？巍峨之姿若玉山將傾，配上這皎然白皙的臉，就不能找個正經(jīng)姑娘搞對象去？</p><p class="ql-block"> 晴歡垂目退了下去：“桓少爺，為了尋她，你三日未曾回來，頭上這傷怎么弄的也不讓問。宣家饕餮說得在理，你瞞著我們不打緊，可得跟堯兒說明白……”</p><p class="ql-block"> “宣卓寒所言，你句句奉為圭臬，我說什么卻全然不放在心上?！眮碚哙咝?，負(fù)手立定，“讓你去查龍驤書生，追蹤數(shù)月毫無進(jìn)展，再抓不著人，把你送到麟趾坊打鐵去?！?lt;/p><p class="ql-block"> “那敢情好，我正琢磨著投其所好，弄些新奇的珍饌美味送去麟趾坊，向那飯桶求一柄環(huán)首劍來傍身呢?！?lt;/p><p class="ql-block"> 晴歡剛走，男人漾開的笑意就頓住了，腳步也踟躕，修長的手指微蜷著。</p><p class="ql-block"> 直至一臂之距，明堯才看清他頭上的錦緞并非抹額，而是包扎用的綢布，血色依稀可辨。</p><p class="ql-block"> 心臟，為何會疼？</p><p class="ql-block"> 分明素不相識，連夢中都不曾見過。</p><p class="ql-block"> 下意識要去撫他傷口，又被自己抬起的手臂嚇到，她從未主動靠近過任何人。</p><p class="ql-block"> 將觸不觸之時，男人輕退一步：“堯兒，你何必以身犯險去找阿衡追查舊案，哥這副身子已經(jīng)撐不了幾天了……”</p><p class="ql-block"> 若是兄長，在她面前為何這般卑微無措？</p><p class="ql-block"> 明堯假意展平裙擺，瞥他腰間的蓮花印紐，刻字明桓。</p><p class="ql-block"> 像是怕被嫌惡似的，明桓臉色更差了，掩面咳了好一會兒：“我寧愿你不發(fā)一語，是因為不信我，而非忘了這里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明堯繃直脊背。</p><p class="ql-block"> “我不清楚你在異界出身如何，父母是誰，也不問你夢中哭喊的二十二是什么意思，你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泵骰哥H然道，“如今醒了，回來了，那邊的紅塵幻夢就該忘掉！”</p><p class="ql-block"> 荒謬！</p><p class="ql-block"> 明堯一個字也不信。</p><p class="ql-block"> “求阿衡斷案者，需獻(xiàn)出余生自由。世人皆以為，你以色侍人才換得判詞，未被羈留鳶回山?？墒聦嵣?，你根本不曾見到阿衡，還未登頂就跌入流光澗，神魂離體，在異界輪回重生。”明桓肩頭聳動，咳得更兇了。</p><p class="ql-block"> 他氣力不濟(jì)，字字句句游絲一般，明堯仔細(xì)辨聽著。</p><p class="ql-block"> “凡軀入流光澗，罪同謀逆。此事絕不可外泄。還有……龍驤書生就是你自己。你散出《夢艷集》手稿，被人謄寫成冊，流入坊間。目的能否達(dá)到尚未可知，我怕的是將來，你被劣跡污名所累難覓良人，總不能真像你小時候說的那般，你我皆不婚嫁，一輩子待在鸞鏡閣……”</p><p class="ql-block"> 明堯懵住，寫媚俗小說賺取稿費順帶自我營銷，風(fēng)塵女子身份確認(rèn)無疑了。</p><p class="ql-block"> “天字古玉，閣主之位，十日前你跟我要時，就該交于你的，只怪卓寒一時氣不過，出手打暈?zāi)?，又將你鎖在房中。你醒來便跳窗逃走，上山求證我的身世。如今回來了，屬于你的，就拿去吧?！泵骰缸詰阎腥〕鲆幻栋朐滦蔚陌子?，其上刻有鸞鳥之形，還未遞來，身體陡然一傾。</p><p class="ql-block"> 明堯從他荷包中取出鎏金瓶，倒出藥丸喂其服下。</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被自己的舉動嚇到。</p><p class="ql-block"> 她怎知救命藥放在哪里？又為何擔(dān)心他一睡不醒而濕了眼眶？父母下葬時，她都沒掉過一滴淚。</p><p class="ql-block"> 熟睡的明桓，溫顏似玉，襯得枕邊古玉光華全無。</p><p class="ql-block"> 窗外，通體晶亮的鳳凰盤旋空中，翅膀幾乎透明，扇動間，翙翙有聲。</p><p class="ql-block"> 鳳翙之時到了。</p><p class="ql-block"> 明堯的目光追著那只鳳凰，忽而，它飛沖而下，靈眸閃爍探進(jìn)頭來，熠熠的金腳鐲上刻有“云拂”二字。</p><p class="ql-block"> 這場景莫名熟悉，撲面而來的雞毛味也不覺嗆人，明堯從琉璃盤中抓起幾枚彩色寶石，朝云拂攤開掌心。</p><p class="ql-block"> 鳳喙開合，一顆一顆仰脖吞下，吃光寶石，云拂飛上翡翠為葉的玉樹梢頭。</p><p class="ql-block"> 第三次了，身體被消失的記憶支配，不受控地動起來。</p><p class="ql-block"> 這回，明堯不再驚異。</p><p class="ql-block"> 作為一個在四九城里落生的女孩，除了普通話說得好，明堯身上沒一丁點兒北京大妞兒的特質(zhì)。</p><p class="ql-block"> 她覺得自己身世挺操.蛋的，出生時嘴里含著小石子，負(fù)責(zé)清理的護(hù)士當(dāng)作異常分泌物結(jié)晶給處理掉了。爺爺奶奶覺得這是吉兆，白晃晃的水滴形狀，像極了鳳凰之羽，他們便從垃圾桶扒出來帶回家供著，當(dāng)晚，二老就同時咽了氣。</p><p class="ql-block"> 父母也在五年后車禍身亡。</p><p class="ql-block"> 街坊們幫著張羅葬禮那天正是七夕，吃席的大媽大嬸們神神叨叨地說，今晚藏在葡萄架底下，能聽見牛郎織女打情罵俏講葷段子還親嘴兒。</p><p class="ql-block"> 她就真的去了。</p><p class="ql-block"> 院里有個葡萄架，像小亭子似的，藤蔓蜿蜒其上，一個男子站在中央，他有雙迷人心智的星星眼。</p><p class="ql-block"> 白衣絕俗，傲世臨風(fēng)。</p><p class="ql-block"> 墨染的長發(fā)半綰成髻，斜飾一枚姜黃色的犀角簪，溫煦清雋的男子朝明堯招手。</p><p class="ql-block"> 生來不知恐懼，五歲的小屁孩兒見此異人，搬了小板凳，坐到他身旁去，開口便問：“門戶悉閉，這位郎君，究竟從何潛入？”。</p><p class="ql-block"> 文縐縐的話，珠璣一樣，從喉間蹦出來，可這些詞匯，根本不在她認(rèn)知范圍內(nèi)。</p><p class="ql-block"> 接近他，萬般情緒翻涌成災(zāi)，幾乎將她吞噬，明堯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p><p class="ql-block"> 聞得此問，男子指了指天上。</p><p class="ql-block"> 她想，八成是鵲橋掉下來的神仙，又問：“敢問年齒幾何？”</p><p class="ql-block"> 他說：“二十二。”</p><p class="ql-block"> 她頷首，靜默。</p><p class="ql-block"> 他用很深的目光看著她：“可會跳舞？”</p><p class="ql-block"> 她搖頭。</p><p class="ql-block"> 他笑了，眼里的星星映入銀河：“你是這世間最善舞之人?！?lt;/p> <p class="ql-block">第2章 鳳歸</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過去了，明堯分不清這一幕是真是幻，卻記得，當(dāng)時自己那顆喪失知覺的心，好像被誰攥疼了。</p><p class="ql-block"> 她開始跳舞，每一次騰躍旋轉(zhuǎn)，都能想到他，回憶起情感復(fù)蘇的充盈感。</p><p class="ql-block"> 初潮那天，痛經(jīng)。</p><p class="ql-block"> 街舞社的壓軸演出，她被迫缺席。</p><p class="ql-block"> 隊長橫眉指責(zé)她的時候，明堯沒還嘴，她是隊里唯一的女生，澀于解釋。</p><p class="ql-block"> 練習(xí)室的門被人推開，陽光簇?fù)碇粋€男人，玉琢的面容蘊了戾氣，像被拔去逆鱗的龍。</p><p class="ql-block"> 隊長且驚且慫，悻悻離去。</p><p class="ql-block"> 男人立在鏡子前，明堯席地而坐，雙手捂著肚子。</p><p class="ql-block"> 忽聞他問：“是不是癸水來了，很疼？”</p><p class="ql-block"> 平日愛讀古書，明堯自然知道癸水跟姨媽是一回事兒。</p><p class="ql-block"> 十三歲的小姑娘看到鏡子里的自己臉紅了，這感覺，是害羞？</p><p class="ql-block"> 她驟然想起幼年奇遇，緊張地問：“你多大年紀(jì)？”</p><p class="ql-block"> 男人眸色柔和，說出一個數(shù)字：“二十二?！?lt;/p><p class="ql-block"> 明堯的心脈注了水，重得無法動彈。</p><p class="ql-block"> 待他走出很遠(yuǎn)，回頭笑道：“別怕，等你長大成了婚，便不會再疼?！?lt;/p><p class="ql-block"> 這回，明堯確認(rèn)了，只要那人出現(xiàn)，她的情緒便活了過來。</p><p class="ql-block"> 自此之后嚴(yán)重偏科，專攻文史哲，苦讀儒釋道。</p><p class="ql-block"> 研究生選了歷史專業(yè)，畢業(yè)后留校工作，她告誡自己不能再沉溺形而上，總要試著融入，于是將心理醫(yī)生提出的疑似述情障礙這一診斷告訴身邊所有人。</p><p class="ql-block"> 無法感知自己的心情，也讀不懂別人的喜怒哀樂。</p><p class="ql-block"> 知曉她的與眾不同，朋友反而多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善意與包容，將她拉出孤島。</p><p class="ql-block"> 偶然機(jī)緣，明堯加入了一個國風(fēng)舞團(tuán)，發(fā)起者是影帝尹學(xué)辰。</p><p class="ql-block"> 此人，被明堯封為男星顏值榜首。</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舞團(tuán)活動，見到男神本尊，又結(jié)識了新朋友，明堯跳得淋漓暢快。</p><p class="ql-block"> 臨散場，最后一名成員才姍姍到來，長發(fā)漢服的男子引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被推上臺去自我介紹。</p><p class="ql-block"> 尹學(xué)辰主張中西合璧，以街舞的規(guī)則進(jìn)行評判，觀眾投擲各色毛巾，一色代表一人，獲得相應(yīng)毛巾數(shù)量多者為勝。</p><p class="ql-block"> 一輪斗舞剛剛結(jié)束，蹲在地上撿拾毛巾的明堯仰起頭，恰好看到那人眼中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聚光燈下的他，一笑誤人：“叫我二十二就好，在這世上，我不配擁有名字，我只是全能舞者明堯小姐的陪襯?！?lt;/p><p class="ql-block"> 明堯沒喝酒，可醉得想哭。</p><p class="ql-block"> DJ打碟。</p><p class="ql-block">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p><p class="ql-block"> 古曲加電音，婉轉(zhuǎn)綽約。</p><p class="ql-block"> 明堯伸展如鵬，時急時緩的舞步，似蓮花破浪，飛雪縈風(fēng)。</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與她配合，應(yīng)拍欲翔。</p><p class="ql-block"> 編舞師自嘲：“大家叫我廢物點心就好，跟他倆比，我都不配活著?！?lt;/p><p class="ql-block"> 團(tuán)長驚嘆：“他是芳時娛樂的新人嗎？直接從片場來的？拍的什么戲？這妝發(fā)絕了?！?lt;/p><p class="ql-block"> 那年，他二十二。</p><p class="ql-block"> 可明堯已經(jīng)二十七了。</p><p class="ql-block"> 他完全是個古人，沒手機(jī)，不用電腦，走路靠徒步。跟明堯一樣，只寫繁體字，愛看古書。</p><p class="ql-block"> 因為聯(lián)絡(luò)不便，他又未曾留下地址，明堯只在舞團(tuán)活動偶爾見他，不清不楚不冷不熱的關(guān)系持續(xù)了兩年。</p><p class="ql-block"> 朋友們紛紛規(guī)勸。</p><p class="ql-block"> “這年下狼崽子，海王之王！”</p><p class="ql-block"> “光咱學(xué)院就有四個男老師追你，隨便哪個都比他靠譜兒！”</p><p class="ql-block"> “堯堯，你感覺不到對方的真心，所以挑男人只看臉，這咱都能理解。但起碼查查他身份證吧，難不成真有姓二的？”</p><p class="ql-block"> “昨天你生日，丫居然沒出現(xiàn)，這年代還玩兒柏拉圖？”</p><p class="ql-block"> 太監(jiān)急成瘋狗，皇上悠悠品茶：“我和他之間，比愛情更深，類似宿命，近乎玄學(xué)?！?lt;/p><p class="ql-block"> 這天夜里，尹學(xué)辰打來電話：“明堯，昨晚二十二沒來，可能出事兒了，他跟沒跟你說過，得了什么病，或是暗示過自己會毫無預(yù)兆人就沒了？”</p><p class="ql-block"> 兩星期前，二十二告訴尹學(xué)辰，如果明堯生日那天他沒到場，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了。</p><p class="ql-block"> 那會兒尹學(xué)辰?jīng)]在意，當(dāng)他是死也要來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可他不僅缺席了，舞團(tuán)更衣柜里的物品也都不翼而飛。</p><p class="ql-block"> 除了五內(nèi)悶痛，明堯什么感覺也沒有，換了睡衣，倒頭就睡。</p><p class="ql-block"> 再睜眼，已在這華麗無雙大得離譜的榻上了。</p><p class="ql-block"> 無論內(nèi)心深處的安定還是玄妙的身體記憶，都讓明堯生出了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念頭：我總算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銅鏡中的自己，白裾冉冉，韻致婷婷。</p><p class="ql-block"> 這一身裝束，后窗外遠(yuǎn)眺可見的玉樹瓊花，群鳳聲喧，直抵胸腔的芳香空氣。</p><p class="ql-block"> 是她從小到大夢過無數(shù)遍的。</p><p class="ql-block"> 明堯屏息下樓，曲曲折折的水晶臺階走到底便到了廳堂，面積真大，能開演唱會。</p><p class="ql-block"> 可惜上座率不足百分之一。</p><p class="ql-block"> 臺上，九名女子列隊而舞，淡妝素衣，身不虛動，手不徒舉，應(yīng)節(jié)合度，沒有取悅于人的姿態(tài)，反而圣潔典雅，清遠(yuǎn)空寂。</p><p class="ql-block"> 樂曲也過于莊重。</p><p class="ql-block"> 象板鸞簫，龍笙鳳管。</p><p class="ql-block"> 明堯不解音律，卻一眼就辨出樂師手中所執(zhí)的琴筑笙竽，也分得清編鐘建鼓之音。</p><p class="ql-block"> 臺下的觀賞區(qū)域空蕩蕩的。</p><p class="ql-block"> 座上客寥寥無幾，滿目皆是樂師舞者和白衫使女。</p><p class="ql-block"> 第一個引起明堯注意的是個劍眉星目的青年，英挺軒昂，裝束灑脫，腳下數(shù)十把環(huán)首劍，他逐一驗看，涼薄的唇微微開合：“有瑕?！?lt;/p><p class="ql-block"> 指尖一彈，發(fā)出清越之音，隨手扔掉的廢劍，被仆從收拾起來：“咱們麟趾坊辟煉的兵刃，就算是廢棄不要的，別人撿回去也能當(dāng)個傳家寶了。哪有瑕疵？分明……好劍啊！少主?！?lt;/p><p class="ql-block"> “你才賤！”那人說著，又?jǐn)S出一把。</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明桓方才提及的麟趾坊宣卓寒。</p><p class="ql-block"> 美則美矣，但吹毛求疵，冷傲不羈。</p><p class="ql-block"> 與他相鄰的是一個作畫的男子，似乎正在記錄舞者的曼妙姿態(tài)，此人神清骨秀梨花面，眉目間的銳氣藏得很深，幾個隨從都是庖廚打扮，他在一幫粗人之中更顯出挑。</p><p class="ql-block"> 近處，兩個白衫使女正掩面議論。</p><p class="ql-block"> “景琛公子向來鳳翙歸家，今日怎會破例逗留咱們閣中？”</p><p class="ql-block"> “不可能只是留下畫舞譜吧？想來是為著桓少爺?shù)氖隆！?lt;/p><p class="ql-block"> “我聽說啊，這景公子在他家鳳踞樓新創(chuàng)的羹湯，每一道都顧及他娘親的口味，娘兒倆睡在一個房間。”</p><p class="ql-block"> “他給娘親裁布制衣，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最貴的寶石?！?lt;/p><p class="ql-block"> 五官俊逸，風(fēng)姿清雅，可惜是個媽寶兒男。</p><p class="ql-block"> 明堯的視線在這兩個男子之間逡巡著，心底鋪了幾重錦茵似的，說不出的悅?cè)?，就像跋盡千山后，路遇久違的發(fā)小兒。</p><p class="ql-block"> 隱隱覺得，他二人是可信賴、可親近、可隨意冒犯撩撥的。</p><p class="ql-block"> 邪念剛冒頭兒，就被明堯強(qiáng)壓下去，定心凝神，繼續(xù)品鑒美男。</p><p class="ql-block"> 見明堯笑得不太尋常，晴歡黛眉一蹙，朝她而來：“桓少爺呢？”</p><p class="ql-block"> 明堯微恍：“他……哥在我房里睡著?！?lt;/p><p class="ql-block"> 晴歡吸了吸鼻子：“你當(dāng)眾羞辱桓少爺，說他的血還不如云拂干凈的時候，怎不當(dāng)他是你哥？還有那句沒說完的話，你說他跟……跟什么呀，跟誰呀？”</p><p class="ql-block"> 明堯抿唇未語，明桓在沉睡前說過，她曾被宣卓寒一掌劈倒，如果那廝沒有魯莽出手，她還會噴出多少惡毒咒罵？兄妹間究竟發(fā)生過什么？</p><p class="ql-block"> “哎呀，不提了，總算都過去了?！鼻鐨g展眉舒氣，“你近來都無心去搞鸞京仙姿榜，全城美男等白了頭也不知自己排名第幾?！?lt;/p><p class="ql-block"> 聞言，明堯來了興致：“我如何評鑒那些嫖……漂亮男子，你可還記得？”</p><p class="ql-block"> 晴歡嗽聲唱了起來，下巴一翹一翹打拍子：“晏家絕色宣家漢，景家廚子滿街竄，榜首明桓最好看，莞爾一笑賽謫仙。小姐閉關(guān)幾日寫的詩，奴婢自然記得?！?lt;/p><p class="ql-block"> 明堯眉毛微挑，打油詩不過幌子，她的大作是《夢艷集》吧。</p><p class="ql-block"> 恨得牙根癢癢的龍驤書生近在眼前，晴歡若知道了，會不會氣得月經(jīng)不調(diào)？</p><p class="ql-block"> 明堯不由笑了起來，是那種從腹腔升騰到心肺的愉悅，怎么都壓不住，肌肉繃緊又放松，反反復(fù)復(fù)停不下來。</p><p class="ql-block"> 晴歡也跟著笑，聲音就像萬千銀鈴迸在琴弦上，好聽得有些玄幻了。</p><p class="ql-block"> 見她痛快暢懷，明堯便覺舒心熨帖，這么強(qiáng)烈的共情，暖烘烘的，幾乎將她融化。</p><p class="ql-block"> 即便什么都不記得，她也萬分肯定，晴歡與明桓，給了她最深徹的閨蜜之情、血親之義。</p><p class="ql-block"> 而她的到來，并非誤闖，而是回歸。</p> <p class="ql-block">第3章 舊殤</p><p class="ql-block"> 水晶階上的兩道麗影，并肩而坐，像光滑的綢緞生出了纏繞的花藤。</p><p class="ql-block"> 晴歡平抑呼吸，嘆著氣對明堯道：“桓少爺跟你也總是這樣，沒來由就對著笑。小時候一用膳就犯病，飯粒噴了滿桌，老閣主不管，梵姨娘也縱著，那會兒，多好……”</p><p class="ql-block"> 明堯笑靨冷卻。</p><p class="ql-block"> “堯兒。”晴歡突然改換稱呼，“雖然你和桓少爺是龍鳳雙子，可我一直把你當(dāng)妹妹，視他為父兄。他十二歲獨自撐起鸞鏡閣，這些年吃下的苦，遭過的罪，不是旁人可以想象的，處處籌謀，事事親為，連自己身子都搭進(jìn)去了?！?lt;/p><p class="ql-block"> 雙胞胎哥哥也墮入風(fēng)塵？</p><p class="ql-block"> 明堯心里一涼，將他排在仙姿榜首，亦是營銷手段？</p><p class="ql-block"> 晴歡閃睫問道：“阿衡郎君到底長個什么樣兒？”</p><p class="ql-block"> 明堯想起話本里的鳶回山匪首，輕笑：“你猜？”</p><p class="ql-block"> 晴歡悉數(shù)傳聞：“都說他活了三百多歲，還是個秀美少年郎模樣，也有人說他是獵戶出身，射藝出眾。對了，你最愛看的那本書里頭這么寫的，阿衡赤發(fā)紋身青臉獠牙生啖人肉，男女通吃，其器甚偉，塵柄九寸有余……”</p><p class="ql-block"> “停！不雅之辭就別背了?！泵鲌虿唤謴椝夹?，“此處省略五百字?！?lt;/p><p class="ql-block"> 晴歡略略避開，抱住膝蓋，暗了眸色：“阿衡肯放你回來，定是推卻了案子，沒去查證，也未出判詞。那你現(xiàn)在想要怎樣？”</p><p class="ql-block"> 明堯反客為主：“你把舊案從頭到尾梳理一番，就會知道我意欲何為?！?lt;/p><p class="ql-block"> 晴歡喃喃道：“八年前，老閣主和梵姨娘雙雙殞命，從痕跡看，是梵姨娘弒夫后自裁，驗尸沒有異常，也無人證物證，懸案就這么擱下了?！?lt;/p><p class="ql-block"> 話到此處，晴歡停了下來，兀自捶捶腦袋：“不對，還是得從二十年前老閣主一妻一妾同日生產(chǎn)開始捋，彼時正值九藩謀逆，老閣主隨昊王入宮營救君上，鸞鏡閣被叛軍洗劫。夫人和梵姨娘都是即將足月的有孕之身，她二人帶著我藏匿密室。雖然我才兩歲多，但被困那三天模模糊糊還是記得些，唉，都跟你說過無數(shù)遍了，后來呀……”</p><p class="ql-block"> “不要省略細(xì)節(jié)?！泵鲌蛱狳c道，“那時候你聽見什么，看到什么，又感受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晴歡捂上自己的眼睛，揚了揚頭：“還是那個畫面，從一個銀盆大的太陽里面，掉下兩個大水囊，還有無數(shù)的白面饅頭。”</p><p class="ql-block"> “太陽只有光球?qū)?、色球?qū)印⑷彰釋?，可沒有干糧?！?lt;/p><p class="ql-block"> “什么光？什么色？”</p><p class="ql-block"> 明堯清咳兩聲：“多讀點兒正經(jīng)書，你就能聽懂了?！?lt;/p><p class="ql-block"> “哦。”晴歡將下巴卡在膝蓋上，音色隔著一層紗，莫名就有些悲涼意味，“被困密室那三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只有梵姨娘知曉。你娘難產(chǎn)，誕下一兒一女就撒手人寰，而梵姨娘卻生了個死胎，是個男孩。從那以后，她就將你兄妹二人和我當(dāng)成自己的孩兒。待你和桓少爺長到十二歲，五官越來越不相似，而桓少爺?shù)褂衅甙朔骤笠棠锏挠白?，流言蜚語也就成了災(zāi)?！?lt;/p><p class="ql-block"> 晴歡頓了片刻，復(fù)又抬起臉來：“有人說是梵姨娘捂死你的孿生哥哥，調(diào)換嬰孩，把她的兒子與你湊成雙生兄妹，謊稱自己生了死胎，如此一來，不知生父是誰的野.種便成了明家嫡子。梵姨娘雖身在奴籍，卻憑綠嬈雙刀名震天下，活得灑脫淋漓，從不避諱她以前那段露水姻緣，只嘆相思無涯，相見無期，也不知讓她縈縈于懷的男子姓氏名誰，八成已是故去的人了?！?lt;/p><p class="ql-block"> 訝然之余，明堯思緒更加紛亂，一腔憤懣，滿心枯黃。姨娘腹中之子不是明家的，竟然不以為恥，還對小輩兒坦陳肺腑，道出齷齪不堪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明氏一族的家風(fēng)，也忒開放包容了些。就算她父親不是個迂腐的人，怎會對妾室的不忠全然不在意？</p><p class="ql-block"> 這話若是問出來，必露破綻，明堯抿緊唇線，又聽晴歡淅瀝好似春雨般的嗓音低沉下去，微微嘆了一聲，接著道：“在外人看來，契約婚嫁，各取所需，只有咱們心里頭明白，他們?nèi)齻€的羈絆源自情義。梵姨娘是江湖上的綠嬈仙子，鸞鏡閣的羽部執(zhí)事，老閣主納她進(jìn)門，給她個安穩(wěn)的家。而梵姨娘心在別人身上，腹中孩兒來歷不明也是眾人皆知，她占著妾位名分，你娘心里不會有疙瘩，也省得各方勢力都往老閣主身邊塞人?！?lt;/p><p class="ql-block"> 聞知內(nèi)情，明堯松下一口氣，悠悠道：“繼續(xù)?！?lt;/p><p class="ql-block"> 晴歡淡淡一應(yīng)：“后來，發(fā)生那樁懸案，附和謠言的人就更多了，老閣主查出真相，與梵姨娘對質(zhì)，最終同歸于盡。雖然身世存疑，可你對桓少爺沒有一分嫌隙，他待你也是寵溺非常。可近來不知怎的，非議桓少爺?shù)娜嗽絹碓蕉?，而你也成了幫兇，突然就瘋了似的要查舊案，還對桓少爺惡語相向……”</p><p class="ql-block"> 信息量太大，明堯有些犯暈，只有一點是確切的，自己的歲數(shù)正是雙十年華。</p><p class="ql-block"> 晴歡接著道：“就算傳聞是真又如何？被調(diào)換時，桓少爺只是個新生兒。梵姨娘弒夫那日，他也不在，去塋府苦求昱王世子，拿尊嚴(yán)換來羽色最純的鳳凰，只因你哪只都看不上，只要世子的云拂。”</p><p class="ql-block"> “身世又不能自己做主，就算他并非明家之后，那也是個可憐無依的孤苦之人，你真要他替母償命嗎？”晴歡摳著指頭，垂了眼，“他這輩子沒為自己考量過半分，只懂如何寵妹妹……”</p><p class="ql-block"> 明堯展顏：“瞧這心疼的小眼神兒，你是不是思慕我哥呀？”</p><p class="ql-block"> “我……你……那你呢？”晴歡氣結(jié)，“你為了做戲，四散鳳羽到處留情，全城美男被你輕薄個遍。但我知道，你對昱王世子不同，隔三差五就爬人家墻頭上朝里喊：晏郎，晏郎，愛你呦！還偷他的箭矢、玉簪、中衣褻褲。十三歲初來癸水，你就拔了云拂的毛，將生平第一支定盟鳳羽給了他……”</p><p class="ql-block"> 昱王世子，她的晏郎，會不會就是二十二？</p><p class="ql-block"> 明堯心里咯噔一下，剛欲探詢這位世子多大年紀(jì)，就聽外面一陣喧嘩。</p><p class="ql-block"> 一個短衣長靴的使女來報：“小姐，門口聚集數(shù)十貴胄，都是沖著桓少爺來的！”</p><p class="ql-block"> 晴歡甚為不解：“為防明氏族人內(nèi)訌?qiáng)Z位，以商部執(zhí)事明道川為首的一眾人等已被卓寒抓……呃……請去麟趾坊做客，還會有誰不知死活前來鬧事？”</p><p class="ql-block"> 高級會所的鴇母之位，這么多人惦記著，約莫是收入頗豐油水夠足。明堯緩步走了幾個來回，問那使女：“門外諸人你可認(rèn)得？”</p><p class="ql-block"> 晴歡搶話道：“流霜可是梵……呃……桓少爺一手帶出來的，隨便哪位勛貴，她掃上一眼，連族譜都背得出來?！?lt;/p><p class="ql-block"> 流霜面無表情點了點頭，這女子青布系發(fā)，短襟長靴，首飾只有一枚竹簪。</p><p class="ql-block"> 她不會笑，像斷翅的鷹隼，離群的狼。</p><p class="ql-block"> 明堯覺得此人性子孤冷，心下跟著一凜：“他們的身家財產(chǎn)、名望背景差距大嗎？”</p><p class="ql-block"> 流霜略略回想：“沒有皇族中人，更無四大貴姓，論出身的話，相差無幾?！?lt;/p><p class="ql-block"> 聞言，明堯挽了挽襟前長發(fā)：“流霜，你去告訴他們，我哥身體抱恙，不宜接……接待貴賓。請他們自行推選三位姿容清雅、身家貴重的人作為代表，我來面見他們。”</p><p class="ql-block"> “是?！绷魉獞?yīng)聲退下。</p><p class="ql-block"> 明堯又吩咐晴歡：“你安排得力的人守好房間，切莫驚擾我哥?！?lt;/p><p class="ql-block"> 晴歡喚來朱臨和翠染兩名女子，前去護(hù)佑主人。</p><p class="ql-block"> 不多時，門外爭吵不休，罵聲連連，為了代表資格，幾十人打得不可開交。</p><p class="ql-block"> 晴歡笑得直咳嗽：“小姐高明，奴婢佩服！”</p><p class="ql-block"> 歌舞未歇，景琛棄了畫筆嚴(yán)陣以待，對明堯道：“你回房去，有我在，誰也傷不了明桓?！?lt;/p><p class="ql-block"> 挽著劍花的宣卓寒嗤聲：“傷他最深的，不就是這恩將仇報好賴不分的死丫頭！”</p><p class="ql-block"> 明堯淡笑：“鸞鏡閣的麻煩由我見機(jī)應(yīng)對，不到萬不得已，你們切勿貿(mào)然插手。”</p><p class="ql-block"> 未幾，三位代表款步入內(nèi)，見到宣景二人，面露敬畏之色，弓背縮首行了禮，隨后規(guī)規(guī)矩矩到稍遠(yuǎn)處落座。</p><p class="ql-block"> 三人皆是廣袖峨冠，一個微胖油膩，杏眼滴溜溜轉(zhuǎn)著，一個施粉擦香雌雄莫辨，還有一個則是目光呆滯的傻大個兒。</p><p class="ql-block"> 明堯從左及右掃了一眼，分別賜名二胖子、二尾子、二愣子。</p><p class="ql-block"> 她忍住沒笑，柔聲問：“貴客來此，有何目的？”</p><p class="ql-block"> 二胖子回道：“明堯小姐從鳶回山生還可謂前無古人，你與匪首阿衡的艷.情韻事，我們已從龍驤書生的大作領(lǐng)略一二，現(xiàn)下只問，舊案可有定論？”</p><p class="ql-block"> “明桓的生母出身奴籍且為弒夫魔頭，生父又無處查證?！倍沧渔焕镦粴獾?，“罪人子嗣，按律要削去他姓氏，貶為奴籍?！?lt;/p><p class="ql-block"> 二愣子梗著脖子接話：“鸞鏡閣、靈犀殿、鳳踞樓、麟趾坊，鳳寧四所乃是君上愛重之地，歷來由男子執(zhí)掌。前些日子，明堯小姐揚言要破了這先例，欲爭閣主之位，實在是離經(jīng)叛道荒誕至極?！?lt;/p><p class="ql-block"> 二尾子拿錦帕拭了下嘴角，嫣然道：“君上曾有明示，四家各司其職，互不干預(yù)事務(wù)決斷。故而，景宣兩族和晏家掌管鸞鏡閣也是有違圣意的?！?lt;/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等商定，今日公平競價，購得明桓為奴者，接任閣主！”二胖子圓目一轉(zhuǎn)，肥唇微啟。</p><p class="ql-block"> 明堯蹙眉冷笑：“三位公子，平日里照鏡子么？”</p><p class="ql-block"> 二尾子理著華貴衣衫：“鳳寧之人尚美、尚舞、尚貞潔，自然時常攬鏡自顧整理儀容了?！?lt;/p><p class="ql-block"> 明堯一哂：“三位已是數(shù)十勛貴中的佼佼者，尚且這般歪瓜裂棗不堪入目，還好我家云拂沒瞧見，不然連剛吃下的寶石都得吐出來。就憑你們這副尊容，連伺候我哥采耳修腳都不配，還敢覬覦天字古玉、閣主之位？”</p><p class="ql-block"> 三人齊問：“流言是假？”</p><p class="ql-block"> 明堯鏗然道：“當(dāng)然是無稽之談，若梵姨娘害我家人性命，我又怎會維護(hù)她那個來歷不明的兒子？”</p><p class="ql-block"> 三人低聲嘀咕一陣，二胖子獰笑：“阿衡的判詞呢？”</p><p class="ql-block"> “在他手中。”明堯溫言，“有膽色的話，可以上山找他要。”</p><p class="ql-block"> 二愣子探問：“提起那匪首，他究竟是何模樣？”</p><p class="ql-block"> “阿衡郎君啊……”明堯頓了頓，“他幼習(xí)韜鈐，長嫻弓馬，獵得不少虎豹熊羆，珍禽異獸。他有個朋友被封為影帝，喚作尹學(xué)辰，與阿衡一樣俊美無儔，英武健碩，頗通文墨，甚解風(fēng)情……”</p><p class="ql-block"> 忽聞一聲低低的輕嗽，明堯轉(zhuǎn)盼回眸。</p><p class="ql-block"> 那人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的，雖無聲息，卻涌起百獸嘯傲的野意，高曠冷厲，一派肅殺，周遭靜得近乎死寂，時間仿若不存在了。</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俯首弓背：“參見昱王世子殿下?！?lt;/p><p class="ql-block"> 明堯脈搏驟停，目不轉(zhuǎn)瞬看著來者。</p><p class="ql-block"> 他不是二十二。</p><p class="ql-block"> 卻是她審美當(dāng)中，兩個世界的顏值天花板。</p> 風(fēng)聲獨家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