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原創(chuàng):廬陽西日</p><p class="ql-block">美 篇 號:7876371</p><p class="ql-block">圖 片:廬陽西日</p> <p class="ql-block"> 深秋時節(jié),長安的銀杏葉落了滿地,金燦燦的,像是誰將整個盛唐的黃金歲月碾碎了鋪在青石板路上。我踩過這些落葉,忽然想起一千三百多年前,一個叫盧照鄰的詩人也曾這樣走過長安的街道。那時節(jié),他眼中的長安,是“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是“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然而在這片輝煌之下,又有多少人注意到他腳步中隱藏的踉蹌?</p><p class="ql-block"> 盧照鄰,字升之,幽州范陽人。當我們談論“初唐四杰”——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時,常將他們視作一個整體,仿佛他們是初唐詩壇上整齊劃一的四棵青松。但若細細看去,盧照鄰站立的位置最是微妙。他不是王勃那樣耀眼的天才少年,九歲讀《漢書》,十歲包綜六經(jīng);他不是楊炯那般仕途順暢,雖自嘲“愧在盧前”,實則官至詹事司直;他也不是駱賓王,七歲詠鵝,后來還能寫出氣勢磅礴的《討武曌檄》。盧照鄰是四杰中最年長者,卻似乎最容易被歷史的長風輕輕吹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然而,正是這位看似最不起眼的盧照鄰,卻寫出了《長安古意》——這首被譽為“初唐第一長篇”的七言歌行。全詩六十八句,四百七十六字,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盛世畫卷,又如一曲即將破碎的琉璃之音。</p><p class="ql-block">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痹姷拈_篇何等壯麗!那時的長安城,是世界之都,萬國來朝。東西兩市商賈云集,一百零八坊井然有序,朱雀大街寬達150米,比今天的巴黎香榭麗舍大街還要寬闊。在這個空間里,盧照鄰鋪陳了一場視覺與聽覺的盛宴:玉輦金鞭,龍銜寶蓋,鳳吐流蘇,游絲繞樹,嬌鳥啼花。他描繪的不僅僅是長安的繁華,更是一個新興帝國朝氣蓬勃的自信。</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但盧照鄰的筆鋒一轉,將鏡頭對準了這繁華表象下的暗流:“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權力斗爭從未停歇,將相之間的傾軋,權貴之間的角力,在金光閃閃的殿宇之下無聲上演。而那些追逐富貴的人們,“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卻不知“節(jié)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p><p class="ql-block"> 最震撼的是結尾四句:“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fā),飛來飛去襲人裾?!碑斔械姆比A散盡,當所有的權力更迭,唯有寂寞的書齋與年年開放的桂花,成為這個喧囂城市唯一恒久的風景。盧照鄰在這里完成了一次驚人的視角轉換——從俯瞰全城的宏大敘事,突然收縮到文人獨守的一隅;從時空流轉的歷史感慨,突然定格在年年歲歲相似的南山桂花。這不僅是空間的轉換,更是價值的重估:在瞬息萬變的權力與富貴之外,還有永恒的文化與自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寫這首詩時,盧照鄰正值壯年,任鄧王府典簽,被鄧王比作司馬相如。表面看來,他仕途順利,前景可期。然而,如果我們了解他后來的命運,再讀《長安古意》,便能聽到其中潛藏的不諧之音。那不僅是對長安繁華的描繪,更是對一個詩人敏感心靈的曝露——他早已預感到自己與這個時代某種深刻的不合拍。</p><p class="ql-block"> 果然,盧照鄰的仕途并未如預期般平坦。他調(diào)任益州新都尉,這本是升遷,卻因身染風疾——很可能是麻風病——不得不辭官。在唐代,麻風病不僅是身體上的絕癥,更是社會性的死亡?;颊弑桓綦x、被恐懼、被拋棄。盧照鄰從“類司馬相如”的文壇新星,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癘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隱居太白山,試圖通過道教方術治病,服食丹藥,結果中毒,手足俱殘。后又轉居嵩山,仍不見好轉。在這期間,他寫下了《五悲文》《釋疾文》等作品,字字血淚:“余羸臥不起,行已十年。宛轉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連蜷;不學邯鄲步,兩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曾經(jīng)描繪長安大道上“玉輦縱橫”的詩人,如今寸步難行;曾經(jīng)贊美“娼家日暮紫羅裙”的眼睛,如今只能凝視著病室的天花板。</p><p class="ql-block"> 身體的衰敗帶來了精神的劇痛。在《釋疾文》中,他自比“澤雉”,說“處身疑于井幹,出門礙于垣墻。飛魂疑于秦鏡,焚身恐于楚襄”。身體的囚禁與靈魂的飛翔形成了可怕的張力。他請求洛陽名醫(yī)孫思邈診治,這位藥王也只能延緩他的痛苦,無法根治絕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盧照鄰最終的選擇是投潁水而死。關于他的死亡,史料記載簡略,但我們可以想象那個場景:一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詩人,一個曾經(jīng)用文字構建起整個長安繁華的創(chuàng)造者,拖著病殘之軀,艱難地挪向水邊。潁水不會記得,它吞噬的這個身軀,曾屬于一個多么璀璨的靈魂;長安也不會記得,它的輝煌曾被這個詩人如此濃墨重彩地書寫。</p><p class="ql-block"> 然而,歷史是公平的。當我們重新審視初唐四杰的文學貢獻時,會發(fā)現(xiàn)盧照鄰的《長安古意》具有某種開創(chuàng)性的意義。在六朝駢文余韻未消的初唐,詩歌仍多拘泥于宮廷應制、風花雪月之時,盧照鄰以長篇七言歌行的形式,將都市生活、社會百態(tài)納入詩歌題材,這本身就是一次大膽的突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的七言歌行承前啟后——前承南朝樂府民歌的流暢,后啟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哲思,更為李白《古風》、杜甫《麗人行》等盛唐七言歌行奠定了基礎。聞一多先生在《宮體詩的自贖》中高度評價《長安古意》,認為它“是從六朝宮體詩到盛唐歌行之間的關鍵橋梁”。</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盧照鄰在詩中建立了一種“盛世危機”的敘述模式。他既描繪繁華,又揭示繁華背后的虛妄;既歌頌時代,又保持批判的距離。這種雙重視角,在后來杜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中得到了繼承和發(fā)展。盧照鄰可能沒有想到,他因病痛而獲得的疏離感,恰恰成就了他詩歌的歷史深度。</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們重讀盧照鄰,不僅要讀他的《長安古意》,也要讀他的《五悲文》;不僅要看他筆下的長安繁華,也要看他病榻上的孤獨絕望。這位詩人一生都在兩個極端之間撕扯:極盛的才華與極衰的身體,宏偉的抱負與逼仄的現(xiàn)實,對時代的熱烈擁抱與不得不疏離的冷眼旁觀。</p><p class="ql-block"> 長安的銀杏葉年復一年地黃了又落,落了又黃。盧照鄰投水的那條潁水,依舊東流。時間的長河沖刷掉了太多東西,卻沖刷不掉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文字。當我們在秋日午后,翻開那卷微微泛黃的《盧升之集》,讀到他寫下的“愿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忽然明白:這位一生坎坷的詩人,早已在文字中找到了對抗時間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的身體被疾病摧毀,他的生命被河水帶走,但他的長安——那個既輝煌又虛幻,既喧囂又寂寞的長安——卻在他的詩歌中獲得了永恒。而那些金燦燦的銀杏葉,年復一年,依舊落滿今天的長安街頭,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關于破碎與完整、短暫與永恒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在這個故事里,盧照鄰不再是初唐四杰中那個模糊的背影,而是一個用生命和疾病、用才華和痛苦,為我們留下了一整個時代鏡像的詩人。他的偉大,不在于他戰(zhàn)勝了命運——事實上,他被命運徹底擊敗——而在于他即便在墜落的過程中,依然睜大眼睛,看清了這個世界的全部輝煌與全部荒涼。</p><p class="ql-block"> 當秋葉再次飄零時,我們或許能聽到,從時間的深處,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蹦鞘且粋€詩人,在疾病與死亡的陰影下,為自己,也為后世所有孤獨的靈魂,找到的最后歸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