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阿夫退休，進入第三年了。</p><p class="ql-block"> 小外孫咿呀學(xué)語時，還不會發(fā)“婆”這個音?！癙”音發(fā)不出，他便只用那軟軟的、含著蜜的“F”音，黏黏地喚：“阿——夫——”。這一喚，就喚定了。外婆成了阿夫，成了他小小宇宙里，一顆會走動的、溫暖的恒星。</p> <p class="ql-block"> 一、寶寶，甜蜜的開心果</p><p class="ql-block"> 阿夫的日子，是被孩子的咿呀聲填滿的。喂飯，穿衣，將故事和兒歌像糖霜一樣，細細撒進他的清晨與黃昏。洗澡時，水花濺起彩虹；睡前的穿睡袋，像包裹一件最珍貴的禮物。所有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忙碌得沒有縫隙，卻又亮晶晶的，仿佛每個瞬間都是那掛著笑聲的露珠。</p><p class="ql-block"> 兩個月前，三歲的寶寶，被送進了幼兒園的托班。每個清晨，分離都像一場小小的地震。他哭著，緊緊攥住阿夫的一片衣角，仿佛那是最后的岸。老師問：“為什么哭呀？”</p><p class="ql-block"> “我害怕?！?lt;/p><p class="ql-block"> “怕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幼兒園里，沒有阿夫?！?lt;/p><p class="ql-block"> 原來，阿夫已成了他全部的安全感。那是一個孩童用最本能的依賴，為“退休”寫下的最重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于是，白日的時光，便移到了開闊處。小區(qū)的草地上，公園的游樂場，成了他們的王國。阿夫跟在蹬三輪車的小小身影后，或是一同追逐一只莽撞的蝴蝶。風(fēng)穿過她的白發(fā)，汗珠綴在孩子的鼻尖。在那奔跑與笑語里，老的筋骨舒展開，小的翅膀撲棱著，快樂是他們互相饋贈的禮物。</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小人兒來求助。阿夫故意板起臉：“哪個是好阿夫？”</p><p class="ql-block"> “你是好阿夫！”答得清脆。</p><p class="ql-block"> “哪個是壞阿夫？”</p><p class="ql-block"> 眼珠一轉(zhuǎn)，笑意漾開：“我是壞阿夫！”</p><p class="ql-block"> 瞧，他已然學(xué)會了用甜蜜的“狡猾”，來供奉他的神祇了。這便是阿夫退休后，最先擁抱的天倫之樂吧，稠得像蜜，暖得像陽。</p> <p class="ql-block"> 二、大學(xué)，輕松的樂園</p><p class="ql-block"> 另一段光陰，是女兒為她推開的一扇門——老年大學(xué)。</p><p class="ql-block"> 她的日程表上，于是有了一小塊屬于自己的拼圖。手機攝影、交誼舞、智能手機……每周總有那么兩三個上午，當太陽高高升起微風(fēng)吹拂柳枝飛舞的時候，她收拾起布包，駕著那輛靈巧的綠色電車，駛向一個沒有學(xué)分與畢業(yè)壓力的國度。她說，烹飪班的菜，要自備材料，做完還得自己吃完。我笑她，這哪里是上學(xué)，分明是去做個快活的“吃貨”。</p><p class="ql-block"> 可不只是吃呢。十一月的手機攝影班，要去江西。婺源的晨霧，景德鎮(zhèn)的瓷光，都在召喚。出發(fā)那天，天還黑著，我開車送她和她的“同學(xué)”去集合。看著大巴載著她駛向遠方的山巒，我獨自驅(qū)車返回，忽然失笑：這幾日，我豈不成了成全她逍遙的“留守”？這退休的日子，倒像一場角色輪轉(zhuǎn)的喜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前幾天，手機攝影班結(jié)業(yè)，中午聚餐，竟吃出了新機緣。電話里，她的聲音漾著發(fā)現(xiàn)寶藏的雀躍，她說席間有“夕陽紅攝影協(xié)會”的前輩正在招新，她想即刻報名，需要繳一張二寸照片，讓我找一張送過去。往后，便可以參加考察采風(fēng)活動，能經(jīng)?！俺鋈ニＫ！绷?。我握著電話，眼前浮起她舉著手機、認真又生澀地對焦的模樣，心里先莞爾——你那手藝，也能算“攝影”么？</p><p class="ql-block"> 可這念頭，隨即被一陣更溫柔的潮水淹沒了。攝影技術(shù)高低，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這段全然屬于她的、嶄新的河床上，技藝的深淺，作品的優(yōu)劣，都成了最無關(guān)緊要的沙礫。快樂，才是那淙淙作響的流水本身。她終于可以自由地，奔向任何讓她眼睛發(fā)亮的事物了。</p><p class="ql-block"> 我趕忙翻箱倒柜尋找起來。終于在舊相冊的夾層里，尋到一張合用的。手握了鑰匙我下樓去了，車子匯入街河。陽光滿滿地鋪在前窗，我的心也被照得一片溫軟澄明。我這匆匆的奔赴，送去的哪里只是一張小小的相片？那分明是一張通行證，通往她以后那許多個可以期待的山高水長，云起霞落。而這，不正是我埋藏心底最樸素的愿想么——唯愿她的時光，自在，輕盈，隨心所向。</p><p class="ql-block"> 只要她快樂，便是一切了。</p> <p class="ql-block"> 三、旅游，快樂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從前，她總說忙，說請假要扣錢，旅游的事，且等退休后吧。于是這幾年，我們便像要補綴一幅失落的畫卷，細細地為她，也為我們，添上色彩。</p><p class="ql-block"> 我們不喜囿于喧嚷的旅行團，只愛三、五知己，或四、八好友，結(jié)成小小的、自在的“盟約”出行。人少，步調(diào)便于協(xié)調(diào)，沒有購物的聒噪，也沒有無聊的等待，只有心照不宣的閑適。</p> <p class="ql-block"> 四月，貴州的山野用滿眼的翠色召喚我們。黃果樹瀑布轟然作響，是大地深沉的呼吸；苗家的梯田層疊而上，仿佛是通往云端的階梯。</p> 在一處苗寨，她欣然披上苗家女兒的彩衣，撐起紙傘，坐在木樓的廊下。那一瞬，銀飾叮當，笑容清澈，她仿佛本就是這片山水滋養(yǎng)出的女兒，快樂得發(fā)光，簡直是仙女，我竟看得出了神。 <p class="ql-block"> 八月，我們走向更遙遠的西域?？κ驳娜展猓兄掌靼愕馁|(zhì)感。帕米爾高原的風(fēng)，吹過塔吉克少男少女翩躚的舞姿，那美，帶著鷹的骨骼與雪的純凈。盤龍古道上那句“今日走過了所有的彎路，從此人生盡是坦途”，讓我們沉默良久，像是聽見了命運的偈語。</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而最亮的珍珠，是白沙湖。都說那是王母娘娘遺落在帕米爾高原上的一滴眼淚。澄靜的藍，與純白的沙岸，對峙出一種不似人間的幻美。</p> <p class="ql-block"> 她在那仙境里，騎上了敦厚的牦牛。而后，又換上維吾爾的艾德萊斯綢裙，在喀什古城的巷道前，莞爾留影。這一次，她不是苗家阿妹，成了西域古道上，一位歸家的“古麗”。風(fēng)揚起她的裙擺和鬢發(fā)，那快樂如此飽滿，幾乎要從照片里溢出來。</p> 這便是阿夫的2025年了：上大學(xué)，帶小孩，外出旅游。日子是簡單的重復(fù)，卻因為全然浸潤在“愿意”與“快樂”之中，而變得豐盈、堅實，閃著溫潤的光澤?！?lt;br> <p class="ql-block"> 退休不是尾聲，是生命換了一種更為自得的筆法，在書寫新的段落。那字里行間，充滿的全是風(fēng)聲、笑語和一抹自在的彩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