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提及成渝路，人們的思緒往往被拉回解放初期。那是鄧公主政四川時，率領(lǐng)十萬軍民，憑著一釬一錘修筑起的成渝鐵路。它不僅是解放大西南的奠基之路，也是共和國工業(yè)史上的第一聲長鳴。</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記憶深處的這條成渝路，卻并非鐵軌，而是1995年9月那個悶熱雷雨、崎嶇難行的夏夜，一條蜿蜒在川東丘陵間的“東大路古驛道”。</p> <p class="ql-block"> 彼時，地礦部石油海洋局在成都召開各大區(qū)局黨委書記座談會，由西南石油地質(zhì)局承辦。我作為會議秘書和書記跟班列席。會議在青城山的幽靜中開場，隨后我們游歷了都江堰的古堰、峨眉山的秀色以及眉山的三蘇祠。當行程畫上句號，回到成都，便是各奔東西的時候了。</p> <p class="ql-block"> 那時出川，交通二字，談何容易。主辦方雖竭盡全力，但飛機、火車票源緊俏，僧多粥少。幾位部門領(lǐng)導與時任書記商議，既然要回南京，何不從重慶轉(zhuǎn)道，順便領(lǐng)略一番三峽的雄奇？這念頭剛起，西南局的唐寅昌書記——這位江蘇宜興的老鄉(xiāng)，熱情挽留我們多住幾日?？途铀l(xiāng)，這份鄉(xiāng)情令人動容，但畢竟是“客走主人安”，大家還是謝絕了。</p> <p class="ql-block"> 9月24日，會議結(jié)束當天晚餐時分，主辦方工作人員氣喘吁吁地跑來告知：局屬二普單位有一輛被會議調(diào)用的空車要連夜返回重慶，可以順帶四人。這正是雪中送炭！</p><p class="ql-block"> 我們四人對視一眼，當即拍板應(yīng)允。隨即，將原本分到手的四張晚上十點的火車票，毫不猶豫地讓給了有女代表的東北石油地質(zhì)局的同仁們。大家都是地質(zhì)人，更何況我們四個都是男同志，理應(yīng)禮讓在先。</p> <p class="ql-block"> 飯沒顧上吃，我們匆匆收拾行囊，像逃難似的登上了那輛半新的尼桑轎車。司機是一位三十來歲的精干小伙，聽說剛新婚不久，眉宇間還帶著喜氣。</p><p class="ql-block"> 車輪飛速，成都的燈火漸行漸遠，我們一行扎進了無邊的黃昏天際中。</p> <p class="ql-block"> 車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黑。那時的成渝公路，遠沒有如今的高速燈火通明，只有兩束車燈，像探路的利劍，刺破前方狹窄的黑暗。路并不好走，坑洼與顛簸是常態(tài)，車子在起伏的丘陵間左搖右晃。</p><p class="ql-block"> 然而，旅途的疲憊卻被車廂內(nèi)熱絡(luò)的交談驅(qū)散了。</p><p class="ql-block"> 這位年輕的司機是個健談的主兒。從成都人最愛的“?！弊终f起，他剖析其中的哲學意味；說到重慶的“辣”，他更是眉飛色舞，強調(diào)那不僅是辣，更帶著一股子麻，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勁道。他對比著兩座城市的性格：重慶的夏天像個暴君，酷熱難耐，火辣到底；而成都則像一位溫婉的少婦，四季如春，日子過得閑散而灑脫。</p><p class="ql-block"> 從“?！钡健袄薄保瑥母邷氐綖⒚?，他的話語像車窗外偶爾閃過的螢火蟲，點亮了漫漫長夜。我們聽著，笑著，爭論著，竟也不覺得困倦。</p> <p class="ql-block"> 車出成都，一路向東，不到一小時便抵達簡陽。此時，新建成的成渝高速線沿途花團錦簇，披紅掛彩，警燈閃爍，“慶祝成渝高速公路建成通車”的標牌引人注目。車上眾人一陣竊喜：趕得早不如來得巧！</p><p class="ql-block"> 車徑直行至收費站口，只見車似長龍。司機下車詢問交警，方知要待明日（25日）上午十時領(lǐng)導剪彩后才能正式通車。唉，這可謂真正的“中國特色”。無奈中，我們只好掉頭重下坑洼不平的老路，緩慢蝸行。</p> <p class="ql-block"> 約莫二十一點，車至資陽境內(nèi)，眾人饑腸轆轆。司機帶我們拐進路邊一家農(nóng)家飯店，問我們吃不吃辣。幾天會議下來，我們都明白：川菜無辣，定沒滋味。加之連日“辣練”，大家已算得上是堅定的“革命同志”了。</p><p class="ql-block"> 菜一上桌，大家顧不得斯文，瞬間便是風卷殘云，光盤行動。記憶最深的當是豆花煮魚，肉白鮮嫩，油紅清純，出鍋時再抓撒一把現(xiàn)炒的黃豆，香氣撲鼻，令人垂涎欲滴！</p> <p class="ql-block"> 餐足飯飽之后，一行再度踏上行程。此時天色更暗，陰云密布，遠處電光隱隱，悶雷陣陣。車廂內(nèi)仍飄逸著火鍋的余香，四人便與司機聊起四川合江豆花魚的做法，隨后各自談起過往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 書記是南京大學地質(zhì)系的高材生，畢業(yè)后曾在江西從事區(qū)域普查工作，追憶起當年填圖問巖歲月，以及駐村老表們對地質(zhì)隊員的樸實深厚情誼，言辭間滿是感懷。宣傳部長參加工作就在鉆井隊，后攻讀南大，親歷改革開放后生產(chǎn)技術(shù)設(shè)備的革新，對人抬肩扛的艱苦歲月記憶猶新，也對今天的進步感慨良多。組織部長早年是拖拉機工，選薦入南工，談起蘇北水網(wǎng)地區(qū)與西南丘陵山區(qū)井隊整體搬遷不同，唏噓感言。最年輕的我，則說起五年前隆冬陪書記從泰州連夜趕往揚州傳達文件，專車半路拋錨，二人搭乘便車在江都頭道橋遇險化夷的往事，便以此婉轉(zhuǎn)提醒司機注意夜間行車安全。</p> <p class="ql-block"> 車行約一小時后，前方忽然堵住。下車察看，原來是一隊軍車被堵在村口——兩輛屠宰廠的車側(cè)翻在路中，鐵籠破裂，肥豬四處竄逃。軍人正打著手電幫忙圍捕，同時冒雨清理路障。司機見狀笑道：“敵人好打，‘豬虜’難俘啊?！闭f時，一頭肥肥胖胖的白毛豬從我們身邊竄過，幾人忙不迭地追上前去，一邊趕一邊喊：“快！快抓住它！”</p> <p class="ql-block"> 一個多小時后，道路恢復(fù)通行。方才夜雨擒豬的插曲，成了車內(nèi)笑談。此時，窗外雨勢漸急，豆大的雨點密密匝匝砸在車窗上，眾人神色間不由浮起幾分憂色。司機卻朗聲笑道：“‘巴蜀天，孩兒臉’嘛！我們四川人世世代代，早就習慣了這多陰少陽的天氣啰。”</p><p class="ql-block"> 此話不假。這一路上我便留意到，即便是道旁的樹木，枝葉也多是相扶相倚、合圍抱團——這或許是為了在云遮霧罩的日子里，能多爭得一線天光。難怪當年松滬會戰(zhàn)、南京保衛(wèi)戰(zhàn)，川軍男兒能那般同仇敵愾，血戰(zhàn)到底，令倭寇聞風喪膽。這般水土所養(yǎng)育的堅韌，早已深植于骨血之中。</p> <p class="ql-block"> 車行資中，雖處四川盆地腹地，大雨中的丘陵道路卻越發(fā)崎嶇難行。顛簸未幾，車流又滯。停車打聽，方知前方球溪河上有座三十年代初建筑的老橋，年久失修，雨夜不敢承重，只得改為單向交替通行。</p><p class="ql-block"> 夜色深濃，雨幕重重，等候的車燈在蜿蜒山路上連成一條困倦的光龍。眾人心里雖急，話到嘴邊卻都成了：“安全第一，不急，不急?！?lt;/p> <p class="ql-block"> 車在雨夜的交警指揮下緩慢前行。駛過球溪河大橋(譽稱“成渝公路第一橋?”)，雖是午夜，一行人卻毫無睡意。問司機資中可有值得一看的人文風物？他語氣里帶著自豪：“孔子的老師萇弘，就是我們資中人。萇弘故里的橋洞、石碑每年吸引好多游客，也是有名的狀元之鄉(xiāng)?！痹瓉砣绱恕俏淮呵飼r周敬王的大夫，曾為孔子傳授韶樂與武樂，后因性情剛直遭權(quán)貴構(gòu)陷，最終在蜀地蒙冤而死。“萇弘化碧，望帝啼鵑”的典故，不僅被關(guān)漢卿寫進《竇娥冤》，化作血濺白練的驚天泣訴，更成為后世志士仁人寄寓悲慨的象征。多年后，我站在河南衛(wèi)輝市(縣級市)的比干廟前，不由想起資中那位“圣師之師”——萇弘。千里之外，碧血丹心，仿佛穿越時空，依舊灼灼照人。</p> <p class="ql-block"> 車到內(nèi)江，雷公雨師齊齊上班。路越來越顛，座位像在蹦迪。拐進老城區(qū)，好家伙——坡陡泥深，車輪一滑，直接泡進大水坑。全員下車，連推帶喊，總算救車成功。再上車時，每人收獲限量版“半腿泥漿襪”。</p><p class="ql-block"> 沒開多遠，路面升級為“隕石坑”級別，車燈一照，全是呲牙咧嘴的礫石礁巖。司機苦笑：“這進口寶貝底盤太低，怕顛散架……得減重?！焙笈湃嗣攵?，默契下車，冒雨護駕。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好一段，互相一看：頭發(fā)滴水，鞋已成泥靴，會議上的體面全還給了大自然。</p> <p class="ql-block"> 重新爬上車，司機不好意思：“單位門面擔當，領(lǐng)導特批調(diào)用，磕壞了我得要寫檢查噻?！蔽覀円贿厰Q衣服一邊樂：“要得，一個系統(tǒng)的，真要檢查——我們幫你編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夜入五更，繼續(xù)東行。窗外山野一片寂靜，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敲著玻璃，倒像在演一場熱鬧的交響樂。車里除了司機，后排三位早就東倒西歪，你靠我我靠你，隨著車身起伏開始“浪里個浪”。只有前排的書記還精神抖擻，雙手緊握把手，坐得筆直，頭頂都快貼上前座靠背了。</p> <p class="ql-block"> 車行縉云山脈，翻越老關(guān)口——這是從盆地進璧山的標志地。司機提醒：“前面彎多，各位坐穩(wěn)扶好哈?！痹捯暨€沒落，車子已經(jīng)左搖右拐，仿佛在跳山路恰恰舞。</p><p class="ql-block"> 快到江津時，路上畫風突變：警車、搶險車、工程車、清障車一輛接一輛疾馳而過，其他車輛齊刷刷靠邊讓行。旁邊一位等通行的師傅搖下車窗搭話：“前面修路那截，雨下太多，塌方啦！”</p><p class="ql-block"> 我們一聽，心里先是一緊，接著又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我們馬上要進城的路上。書記回頭笑笑：“今夜這一路，先是逮豬，又是雷雨，現(xiàn)在還送上地質(zhì)災(zāi)害實況直播，這體驗算是齊全了?！避囘^江津老城，不由記起史料中介紹抗戰(zhàn)雖困居于此，但傲骨終生的仲甫老鄉(xiāng)，突發(fā)感念獨秀，自覺天佑的奇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相與枕藉，不覺東方既白。車行至長江南岸，轉(zhuǎn)入彈子石一帶，山城的輪廓在晨光霧靄中緩緩舒展，渝中半島的樓群像一盒剛剛打開的積木，參差疊擺在兩江臂彎里。與公路并肩行駛的成渝鐵路上晚班列車“況且況且”正在進站，恰與我們一起鳴笛致意，互問早安……</p> <p class="ql-block"> 此行兩年后的3月14日，重慶成為中央直轄市，以成渝、渝蓉"雙城融合、雙輪驅(qū)動”為使命的大西南交通干線建設(shè)全面加速，2022年11月，成渝中線高鐵工程項目又正式開建。往事并非如煙。三十年間，每當我出川入蜀，數(shù)次奔走于成渝之間，都會鉤沉起這一次難忘的夜行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i>文中部分圖片擷自百度，特此鳴謝作者！)</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