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后的那些事

神仙姐姐

地處深山里縣城的冬季格外漫長，1976年冬季里那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讓本來就晚到的節(jié)氣比山外更遲了許多。長江兩岸早已是桃紅李白，垂柳依依，這里卻還是春寒料峭。送郞山下的白雪還是那樣晶瑩光亮。懸掛峭壁的冰柱和著白雪在陽光下閃著詭譎的五彩光斑，像是在嘲笑三月陽光的軟弱。彎彎曲曲的溪河岸旁虬枝縱橫的水柳細枝上，依稀可辨幾粒細小的苞蕾。山坡一蔟一蔟的草叢之中，傳來幾聲布谷啼鳴，春天是在輕輕地走來。 有詩曰：　　　　一　　花蕊朦朧掛瓊枝，對之恍然若美詩；　寒風徹骨等閑看，春光不遠已見曦。 二　參差錯落真熱鬧，春風未來已含苞；　等到雪霽冬寒盡，整頓妝容迎春到。 1977年注定是一個不尋常的年份。國家停擺好多年的高考制度，在這一年恢復了。這一次恢復高考，可以說是國家的一次重大戰(zhàn)略舉措，讓在文化大革命中耽擱的一代初、高中學生有一個上大學、中專學習的機會，使那些在文革中閑置多年的高等院校重拾應有的社會功能。也為無數(shù)個想報效國家、心存夢想、命運跌宕、歷經(jīng)坎坷的人從那一刻開始，注入了新生的血液和希望，由此命運發(fā)生了不同凡響的改變。 　　1977年注定也是一個讓成鈛難以忘懷的年份。發(fā)生了一件讓他改變命運的大事——父親平反了。給父親平反的文件有兩個：一個是一九五七年被錯劃為右派的文件，是由縣文教局發(fā)出的;另一個是對父親被抓去以歷史反革命罪判刑五年的刑事判決給予糾正的文件，是縣人民法院發(fā)出的。這兩座壓在成鈛家頭上二十年的沉重大山被徹底掀翻了。當打開這兩份來自不同行政單位的信函時，他嘆了一口長氣。在萬分欣喜之余，仍然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傷與荒涼。 　　過了幾天，成鈛的師傅歐陽鳳睿，一位新四軍老兵，有關“叛徒”的平反結論也下來了。為了慶祝這一人生的歷史性時刻，歐陽鳳睿在家里宴請賓客。成鈛既當廚師又當知客，忙活了三天。這三天，成鈛家和歐陽鳳睿家比過年還熱鬧，滿屋子里都脹滿了幸福和歡樂，倍覺風的快意、酒的酣暢。許多的煩惱和無數(shù)的屈辱，仿佛一下子被拋到爪洼國里去了?！叭朔晗彩戮袼?，這句話真貼切，成鈛和歐陽鳳睿都像換了個人似的。 那正是： 庭前秋枝懸瑞果，點綴華屋喜氣多； 春華秋實盈萬物，千般姿態(tài)吟新歌。 　　1977年成鈛也知曉了國家恢復高考的好消息。十多年前，成鈛是他們縣里應屆高中生中的學霸，各門功課名列前茅，穩(wěn)坐前三之首。不出意外清華北大是他理想中的學府。但因父親“歷史反革命”和“右派”兩頂帽子，他與大學失之交臂?；謴透呖嫉南倐鱽?，歐陽鳳睿興沖沖地對他說：“成鈛，老天爺待你不薄啊，你的機會可來了哇，你可以復習一下參加高考嘛，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成鈛深深地感激師傅的好意。論能力，成鈛根本不怕文化考試。也許是少年時代打下了堅實基礎的緣故，即使是過去了十多年之久，成鈛一閉上眼睛，原先學過的那些林林總總的數(shù)學公式、幾何原理、物理定律、化學方程式等都還是那么清晰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他對于上大學也是十分渴望的，當年的名落孫山非他戰(zhàn)之過，而是一個錯誤的時代造成的一個不應該發(fā)生的一幕悲劇而已?，F(xiàn)今圓他大學夢的機遇在他面前幾乎是唾手可得，國家恢復高考的消息令他激動不已，他太想?yún)⒓恿耍涩F(xiàn)狀讓他猶豫了。 　　此時，成鈛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最小的還只有三歲。而他們夫妻的工資又不高，兩個人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四十元。加上他母親，一家六口，委實十分拮據(jù)。此時脫崗參加高考，考上大學是不能帶薪的，還需要自己出學費和生活費。這對于他來說，幾乎是完全無法跨越的高坎。怎么辦？不管不顧嗎？這機會太干貴了，振興家族改變命運、圓夢的機會就在眼前呀。更何況，還可以一洗雪恥，重振雄風。一轉念，如果這樣做對妻子、孩子們、母親是不是太殘忍了？去讀書的這幾年，他們的日子將會是雪上加霜。唉，真是貧賤夫妻百事衰呀！他不敢往下想了......思慮再三，成鈛謝絕了歐陽鳳睿的好意，決定不參加這次的高考。這個決定對他無疑是殘酷的，但他自己從理智上認為這樣的選擇是負責任也是正確的。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多么的不舍呀。成鈛的這一決定令歐陽鳳睿有些震驚的同時，更是對他高看了一眼。明事理，重大義不正是男兒的擔當嗎？在替他惋惜的同時，也向他提出輔導單位里準備參加高考的幾個同事，這也可以讓他稍露崢嶸。 成鈛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從此，他就給單位的賀東等人當起了義務老師。當年，接受成鈛輔導的幾個同事都分別考上了武漢大學、中南財經(jīng)學院、華中農(nóng)學院和武漢工業(yè)學校。 時光年輪，歲月枯榮；春去秋來，碩果滿枝；秋去春歸，百花爭艷。時光的年輪不緊不慢在崢嶸歲月里悄然碾過。一晃數(shù)年的時間，成鈛無可奈何眼睜睜地看著身邊陸陸續(xù)續(xù)不少的人通過各種渠道走進了不同的學府。時光就在這樣淡淡地在毫無特色的蹉跎中不知不覺地逝去。 有詩曰： 串串芳若寫秋意，臨風搖曳風習習； 人生歲月知多少，彈指之間過白駒。 　　又一個漫長而無聊的冬天過去了。總是遲到的春天姍姍來到深山，枯黃的山嶺被一夜谷雨洗得嫩綠，滿山的杜鵑紛紛綻放出一朵朵乳紅的花蕾。還是寒沁冰涼的溪流，輕輕地展開了歌喉，穿林的山雀在冷杉樹巔歡呼著東山艷艷的朝日，涼涼的山風，肆意地搓弄著竄出泥土的箭竹筍。深幽的群山在春風中醒了。 你看那： 雪壓柔枝綻嬌黃，貴氣難掩香八荒； 風霜雨雪渾不怕，掙脫冰封迎春陽。 　　縣委組織部的周部長在一個清冽的早晨把成鈛叫去，要他參加今年干部專修科的考試。前兩屆，縣里被剃了光頭。幾位頭頭腦腦的領導們窩火極了，為了面子不至于在省里同仁們面前丟完，他們決定破格讓一批科級以下的干部參加考試，成鈛也在這個破格的名單之中。這飛來的機遇無疑是對他個人命運的一次恩賜。 　　當周部長征求成鈛的意見時候，他真的不知是一種什么滋味了。在當今的世界上，他那時的心情至少是一個獨特的、難以言喻的復雜和震驚。不過他早已過了容易激動的年歲了，歲月無情地麻木了他的神經(jīng)，他很平靜地承受了這一無法估量的歡樂。 　　但此時的他高中畢業(yè)距今已有十八年之久了。書本上的知識殘留在大腦皮層中的已是寥寥無幾。雖說在輔導師傅的四姑娘歐陽蝶兒讀書的過程中撿了點兒回來，輔導單位上的幾個同事也如愿考了理想的大學。但參與全省五比一比例的竟爭卻是毫把握。再者，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忌狭私源髿g喜，這可能會改變他后半生的命運。如果考不上，失望、譏笑、冷嘲、鄙夷將接踵而至，他矛盾極了。 　　成鈛將破格參加當年的干部專修科大學考試的消息一傳出，他的朋友、熟人和同事，心態(tài)各異，表現(xiàn)多樣，有人當面說道：“是我鼎力推薦你的”。有人說：“以你的才華早就應該去上大學”。其中也不泛羨慕嫉妒之人。面對蕓蕓眾生，他到是一副無動于衷、無所謂的神態(tài)。局里也不通知他脫產(chǎn)學習，他只好抽早、晚時間復習。最后在組織部長親自干預下，他才于當年5月28日脫產(chǎn)。此刻與他同時參考的幾位同仁已脫產(chǎn)復習兩個多月了。 　　不知是命運有意磨煉他意志還是怎么的？5月29日，他的好友“聰明的夏博雅”死了。死于一次意外凄慘的車禍，他即是肇事者，又是受害者。好友的突然離世，連續(xù)一個禮拜的殤祭和安葬，倍受刺激的心難以安頓下來。好不容易平靜了些，離考期就只剩下二十幾天了。 　　成鈛的丈母娘是從舊社會走來的一位愛聽古戲的老人，“進京趕考”的不容易，她深知其中之意。這期間她擋住來訪的各類人群，從外面上鎖的房間里。成鈛開始了他的復習。 在這二十余天中，他放棄了語文的復習，只是有臨睡前，看上一兩篇吉文選讀而已。至于語法、修辭等就一概不能“照應”了。憑“底子”去拼了。政治，占去了他的清晨。唉，可憐的時間，“白費”了的記憶，并沒有收到希望之果。他把絕大部分的精力用到了已忘記了十八年之久的數(shù)學上了，短短的二十幾天，他看完了從初中到高中的六年的課程。在這不可思議的速度里，他究竟掌握了些什么？他心中是無數(shù)的，每一次回想，腦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無奈考期已近。 那正是： 十年寒窗磨一劍，數(shù)度蹉跎無人憐； 有朝一日沖霄漢，昂揚鴻鵠環(huán)草銜。 　六月二十七日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夏日，成鈛去了省城。二十九日走進了考場。 第一天上午考政治。一看卷子成鈛就開始頭疼了起來，原來花費了若干清晨背誦的東西，純粹成了“無用功”。他原以為重要的“十二大文件”、“憲法”、“時事”、“六屆人大”等方面的內容，居然一題都不題。關于這方面僅只有“新形勢下新學習需要掌握什么？”，可憐僅2分，而且也從未見經(jīng)傳。十八年前學過的社會發(fā)展史上關于“共產(chǎn)主義”的解釋，也居然出現(xiàn)在卷面上，只有3分。其余95分，完全是“唯物辯證法”和“政治經(jīng)濟學”。天可憐見呀，他大概估了一下可以及格吧?！罢巍钡慕Y果就是，本應該得較高分數(shù)的，實際平平，這是他深感遺憾的。 　　下午考語文。三個小時的忙亂，成鈛的胳膊上居然滲出了汗珠。標點符號、文學常識、古文翻譯、文言實詞，再加上十九分的關于“憶魯迅”這篇郁達夫的名作的劃分層次、層次的內容、主題思想。最后就是一篇“讀裴炬能當官據(jù)理力爭”的命題作文，赫然40分。比起“政治”他覺得輕松多了。也許比政治得的分數(shù)還會低一些，公正一些，也會及格吧。好在是一篇“論述文”，這倒是他比較喜歡的文體。估計題是不會跑的。字跡還算清楚，按題意沒有寫成詩歌，也分了段落，不會掉底子的。二十五分可能差的不遠，唉，和讀高中的各種考試相比，真是寒磣人。 　　第二天一大早就開始下起雨來了，烏云壓城，雨越下越大，成鈛他們的住處離考場差不多有一華里的路程。地處小巷沒有公交車，他是淋著雨跑步到考場的。當拿起數(shù)學的考卷，成鈛的汗珠就從頭上浸了出來。他先將名字和考試證號填寫后，習慣性地開始審題。 　　這次數(shù)學試卷和他考前的估計差了十萬八千里。原來他認為考“官”們，至少不會太難。天才知道出題的教授們作何想法的？后來據(jù)接近前來監(jiān)考的各大學教師的人講，這次考“官”的題僅次于“高考”，真正的“貞觀吏治”。雖然成鈛心里是同意這樣做的，然而，由于他對這次考試思想準備的極不充分，因而一考試，就難免有一種不盡性的失落之感。他將試卷平鋪在桌面上，大大的吸了一口氣，掏出手帕抹去滿頭的汗水，也抹去了心中一閃而逝破甩的苗頭，抬頭回報了監(jiān)考女教師一個善意的笑顏，提起筆一個題一個題地攻了下去。 　　一個簡單的（至少考場有五分之三的考生沒有作答）幾何題花去了他二十五分鐘的時間，直到他估計絕對正確的時候，已經(jīng)占去了他相當多的時間了。一道求三個內角的題，天老爺總算是開了眼，他一開頭就找到了解題捷徑；一個二次函數(shù)題，也很順手的解決了；一個直線垂直的方程，花費時間最短，大概三分鐘，可卻有寶貴的十分；一個兩拋物線交點、切線之解，花費了十分鐘，如果不苛刻的話，也許有一半的收獲吧。最后一個附加題，天可憐見，他從沒有見過，原來在高中沒見過，考試大綱上也沒有，只好望題興嘆了，這個二十分只當是被斯克尼芬拿去了。拼博了整整一百八十分鐘，感覺還是有些遺憾的。如果不苛求的話，可能有個70分。如果嚴苛一點，大概只在60多分吧。天哪，一百二十分的考卷啊。在拉鈴的最后時刻，成鈛將考卷交給了老師。 　　直到此時，成鈛心里才停當了些。逝去了，再也不會重復。后悔吧，痛苦吧，從備考到考完一路經(jīng)歷過來，他早已神經(jīng)麻木了，也犯不著為過去了的事去追悔。何必為一些不應該煩惱的事去煩惱自己呢？再者，也許考得好的人，也會名落孫山，這也不是什么奇談怪論了。他從不怨天尤人，一切順其自然。但他相信命運，命運之神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只有天知道。他作好了準備，坦然的接受一切可能吧。 　　考完后回來，恰縫星期六，休息了兩天，成鈛就去上班了。 在等待考試結果的那段時間，除了身邊一些親朋好友，最為關切的當屬他師傅的四丫頭歐陽蝶兒，幾乎是一天一封信的寫過來，問考得如何？問的更多的是考試細節(jié)和過程，她好從中判斷考試成果。成鈛平靜的心也被這女娃子感染著。他寫信告訴蝶兒，等到確切消息后，定會及時告之的。如果在一個月內他到江城來，那可能就是福音......。 命運的天平，又一次向成鈛傾斜，不負眾望，這次考試，他以地區(qū)第一名的成績，成了他所在的縣城里第一個走進大學殿堂的在職干部......。 　　彈指間近半個世紀如白駒掠影。無論時光似箭飛逝，還是光陰如梭繾綣，當年輪來到今日，那些曾經(jīng)發(fā)生在你、我、他身上有關高考的故事，點點滴滴，林林總總，如詩的碎片，回憶起來如同品嘗陳年老酒味道甘甜，久彌于心；那些曾經(jīng)親身走過來的經(jīng)歷，每每回想起來，依然會讓你怦然心跳，如數(shù)家珍。仿佛又置身在了那個火熱而不凡的年代，回味無窮，不禁感嘆歲月如歌。 有詩為正： 雪蓮高潔耀蒼穹，雪峰流云傲勁風。 萬千磨礪等閑過，巔峰自古屬英雄。 神仙姐姐完稿于2025年12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