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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歲月（十六）曬壩上的一天

晚風秋月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年農(nóng)歷的八月二十左右，生產(chǎn)隊才打完谷子，緊接著就是晾曬谷子。幾乎所有的社員都集中在曬壩上，一下子曬壩上熱鬧了許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大清早，太陽還沒有完全升高的時候，就出工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幾名社員，被分配負責給曬壩上鋪竹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川地區(qū)生長的各類竹子比較多，絕大部分的曬壩上，都普遍使用竹席墊底，然后才往竹席上晾曬谷子、小麥、玉米子……這些小顆粒的農(nóng)作物。由于竹席具備的這種特殊用途，當?shù)厝舜蠖鄷r候管這種竹席也叫“曬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曬席”是用竹子的下層材料，通常叫二層皮（也叫竹篾），在竹皮之間相互呈45度的角，一上一下編制而成。光澤和紋路，相對于頭層皮而言有些模糊，其手感也不如頭層皮光滑；畢竟頭層皮（也葉青皮），主要是用于編“涼席”、菜籃、菜筐之類比較精細的物件，手感順滑有光澤，紋路清晰竹節(jié)明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僅從面積上看，曬席算不上大，但也不算?。裣瘜挻蠹s三米，長大約五六米，卷成一個圓圈后像一根大柱頭似的。想用雙手從竹席的攔腰處抱起，反復試了幾次，那知根本抱不起！沒想到曬席還真沉，估算最少也有好幾十斤重。又試著彎下腰來，將曬席重心后移扛在肩上，才勉強可以挪動曬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曬席壓在肩上，如一副沉重的擔子，艱難的移動幾下腳步，還真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長又重的曬席，扛在肩上既要掌握住前后的平衡，又要防止曬席從肩上滑落。要是遇上那種頭一天收工時，包卷的不太緊的曬席，形成圓柱體直徑還特別的粗大，抱、扛都十分吃力，那就自認倒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到半小時，一張張已被歲月和陽光，打磨成溫潤的淺黃色曬席，依次有序的鋪滿了曬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負責轉(zhuǎn)運的社員，輪流從糧庫里，背出尚未曬干的谷子，站在剛鋪好的曬席中央。然后身子稍微傾斜一點，谷子順著背兜口一泄而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多一會兒，曬壩上一堆堆谷子，在秋日充足的光照下，宛如一座座靜謐安詳?shù)慕鹕∩剑褐鴾嘏墓鉂?，無不洋溢出秋天的笑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另外幾名手持曬粑（也叫翻谷粑）的社員，一一推平座座“小山”。此刻，連成一片的曬席上，谷粒被攤成一大片?？此破届o卻又像是金色的海洋中，每一谷粒的身上還帶著禾稈清冽的余味，像剛從連枷的懷抱中掙脫后，又迫不及待的投進了陽光熾熱的懷抱里，靜享大自然毫無保留的饋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陽光從頂上傾瀉而下，偶爾有微風拂過，谷海便泛起燦燦的波光，并蒸騰起混合著新谷子，自身獨特的清甜與近乎釀酒般的香氣，且無聲地彌漫在曬壩上的每個角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幾名負責搬曬席的，在將所有竹席鋪好，稍昨片刻的休息后，也要轉(zhuǎn)到翻曬谷子的勞動中，分工但不分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曬谷子最重要的環(huán)節(jié)，就是每間隔一二小時左右，要對谷子進一次“翻身”，換個角度迎接太陽的光照，才能盡快將谷子里的水分蒸發(fā)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起“曬粑”，這是農(nóng)村用于翻曬谷物的一種傳統(tǒng)農(nóng)具。其主體由厚木片與長木柄構(gòu)成，操作時通過推拉動作，使谷物均勻攤開和翻動，以提高晾曬效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這結(jié)構(gòu)簡單的“曬粑”，在實際的操作中，也是有不少的要領的。一般而言，通常第一輪的翻動，要依著曬席的一邊，將谷子全部推至另一邊，將曬席大部分面積裸露出來，讓太陽曬干。特別是剛從田里打的谷子，這一步非常重要，不然的話曬席上吸收到水分，難以在短時間內(nèi)蒸發(fā)，不利于谷物徹底曬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依樣畫葫蘆，拿上曬粑沿著曬席的邊緣，用力將谷子推向另一邊。當曬粑推出幾十公分寬的“曬席”上的空白處時，曬席上吸附的水印，將曬席變成了褐色。緊接著一下又一下，朝著一個方向推去，大半張曬席暫時染上了統(tǒng)一的褐色。這第一輪的操作，在二十幾個人的通力合作下，僅半小時左右就完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面剛剛推完，曬席最先裸曬的一塊面積上，又褪去了褐色恢復了本色，擬作好準備接受新的開始。所有參加曬谷子的人，又馬不停蹄的從頭開始，將谷子一一推平晾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番勞動下來，大約要等一小時后，才會進行下一輪的翻曬。于是，不少的社員充分利用時間，趕回家做點家務。手腳利索的人，還抓緊時間煮了一鍋的飯；也有幾位年長的社員，干脆就坐在附近樹下，來上一只煙，口吐煙圈悠哉悠哉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趁此機會，回到了在曬壩一旁自己的屋里，端起早上出門就泡好的素茶，“咕嘟、咕嘟”幾大口涼茶，順著食道到了胃里，就一個字“爽”！順手打開半導體收音機，剛聽了一會新聞，收音機里就傳來報時的“嘟…嘟…”聲，仔細一聽“最后一聲，是北京時間十一時”，估摸著又要翻曬谷子了。心里的想法還沒有完全落地，曬壩上就傳來一聲“干事了”！第一時間關(guān)上收音機，關(guān)上門將曬粑拿在手上，朝最近的曬席走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拿起曬粑就推，這次剛推了幾粑，一個老社員走了過來，說我的推法有問題！一邊說一邊作示范，要這樣在小范圍內(nèi)，反復作來回的推拉后，再將曬粑移動到下一處，做同樣的推拉，沒必要像第一輪時，作完全一邊倒的動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還別說，這農(nóng)活還真有講究！幾位經(jīng)驗豐富的老農(nóng)，手持曬耙輕輕的從曬席底部劃過，隨著一陣陣輕柔的“簌簌”聲，谷子便如金色的溪流般順暢地翻身，將另一面也坦露給陽光。動作中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干凈利落，曬耙一張一馳收放舒緩而富有節(jié)奏，猶如是在梳理滿地的秋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來一回的推拉中，躺在曬席上的谷子中，有百分之五十左右的比例，被翻了個身。這個比例的說法，是幾天后一位當?shù)氐幕剜l(xiāng)知青，告訴我的！仔細想想也是這么一個道理，在曬粑的來回推揉與拉扯中，谷子位置發(fā)生變化的過程中，改變體位的可能性非常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做完這一輪的翻曬后，也臨近中午了。剛才吆喝大伙干活的那位年長的社員，在推完最后一粑子后，將曬粑橫放在曬席之問的一個縫隙處，望了望天上的太陽說道：上午的活差不多了，收工！話音剛落地，十幾名年青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曬粑，丟下繼續(xù)烘曬的谷粒，一溜煙似的沒了蹤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個曬壩上，只剩下幾名老農(nóng)。坐在生產(chǎn)隊公房的門檻上，一邊不停的嘮著家常；一邊等待著家人或其他吃過午飯的社員來換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葉子煙在噼噼啪啪的燃燒中，口中吐出的是一圈又一圈的煙霧，目光卻一刻沒有脫離曬壩上的那些“寶貝”；目光如細密的篩子一樣，緩緩掃過這片金黃的“海洋”；偶爾，時不時的抬起頭看看天空，是否有烏云？警惕天氣驟變？除此以外，還要隨時驅(qū)趕提防貪嘴的麻雀，趁人不備的啄食……就這樣幾位老農(nóng)，像士兵一樣目不轉(zhuǎn)睛地守護著這片金色的收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幾位老農(nóng)的身上，寫滿了勤勞、樸實和智慧。土地是他們一生的守候，就如樹根與大樹一樣，是生命相依不可分割的；收獲則是他們生活的保障和精神的慰藉，已深深植根于文化和情感之中！每每看到低垂的稻穗、滾滾地麥浪、碩果累累壓彎了枝頭……的時候，一年的辛勞終于化作了糧倉里沉甸甸的果實，那種踏實感溢于言表；他們最愛聽到的也是最愛講的一句話便是：今年有個好收成！就連眉梢眼角都藏不住開心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時的太陽，正值中午時分，離地表的距離最近。強烈的灼燒感，仿佛是在灸烤人的皮膚，其表層不斷滲出的顆粒大小的水珠中，摻和著部分的油脂，在火辣的陽光下，皮膚呈亮呈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幾間知青房就建在曬壩一側(cè)，踏進房門那一刻，一股熱浪跟著在身后，涌入了房間。一下子屋里屋外的溫差少了許多，屋里不再是避暑的地方了。燒火煮飯發(fā)出的溫度，使得房間里的溫度又升了不少，幾乎整個中午飯，都像是在蒸籠里吃完的。此時此刻的我，早已是汗流浹背，只好帶上一張毛巾，出門到幾十米開外的一畝還未來得及放水的田邊，將毛巾直接放進水中浸濕，又撈起擰掉部分的水后，反復將濕漉漉的毛巾鋪在整個臉上、手臂上，擦拭前胸后背……接下來脫掉涼鞋，直接站進田里。水漫過小腿，冷水迅速的吸收一部分體表溫度，從下至上涼快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中，最熱的時間段，莫過于十一至十三時。一般農(nóng)村的勞動，都會避開最熱的時間，下午開工都在十三時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田里，享受一陣涼快過后，整個人的身心變得輕松了許多。好想在田里多浸泡一下雙腿，這看似幾乎是奢望的想法，瞬間被無意中看到不遠的曬壩上，漸漸多起來的人影給打破了！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從田里拔出雙腳，穿上涼鞋快步走回曬壩；尚未干卻的毛巾搭在肩上，像是秋日里最貼心的小伙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趕到曬壩上，還來不及進屋門放下毛巾，就正好趕上了下午的出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的翻曬勞動，在太陽連續(xù)輸出的高溫下，拉開了序幕。這一輪的翻曬，依舊是在小范圍內(nèi)，反復的來回推拉，使其在最大范圍內(nèi)，達到翻動調(diào)整谷子的被曬面。一張一張曬席上的谷子，不斷做著姿勢的翻滾動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臉頰上不斷冒出的汗水，順著流了下去，不多時汗水再一次濕透了前胸后背。隨身攜帶的毛巾里，裹進了不少黏糊糊的汗液……即使是這樣，不敢有半點的怨言；那怕是一個不滿的情緒，也不敢流露出一絲絲的跡象。還得背朝太陽，繼續(xù)埋頭苦干才是正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一次對谷子的翻動，是二小時后進行的。這一次的翻曬，可謂是一次徹底干凈利索的動作。揭起曬席的四個角，將谷子集中在中央，然后又從中間開花向不同方向推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早上看上去，還有些稍顯水分的谷子，在經(jīng)過長達七八個小時的暴曬后，水分化作一縷縷氣霧升空離開，其身軀變得輕盈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一次的翻曬，都是谷粒由外及里的蛻變。谷粒安靜躺在曬席上，不斷被陽光烘焙后，最終變成了一粒粒的純“黃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陽從正點，漸漸的朝西沉下去。一天的勞動，也將在斜陽最后的光影中，打上一個句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工前，幾名老農(nóng)分別走到幾張曬席前，蹲下身隨手從曬席上抓起一小把谷粒，放在手心搓搓。曬足了一整日的谷粒，變得格外干爽、硬實。在相互碰撞中，發(fā)出清脆悅耳的沙沙聲，紛紛脫離谷糠后的大米，顆顆飽滿堅實色澤純粹；放入齒間輕磕，一連幾個“咯嘣”旳脆響，清甜的滋味便在唇齒間化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隨即幾位老農(nóng)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不約而同的朝眾人一邊揮手一邊說道：收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兩人一個組，雙手分別揭開曬席的兩個角，將谷子趕到中央處。不過很多時候，遇上不少相對較寬的曬席，雙手同時夠不著兩個角，只好揭起一個角，朝對角處牽扯至中央，并以此類推集中曬席的谷子。很快，曬壩上曬席的中央一堆堆金色小山，再一次呈現(xiàn)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背谷子的重任，輪到我和上午搬曬席的幾名社員身上。喇叭口的背兜，足足有一米高，裝滿谷子最少也有百來斤。好歹在這之前，也從田里背過一百多斤剛打的谷子，行走在狹窄的田埂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干谷子倒進背兜時，不是因為逐漸增加的負荷而煩惱！而是因為每一次倒下谷子，所揚起的谷塵，將整個人從頭向下來了個完全的覆蓋了！直面撲來的谷塵讓人夠嗆，關(guān)鍵是整個過程中，不容有半點的躲避，只能是忍受著谷塵肆無忌憚的“侵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汗水又一次迅速的濕透了衣襟，毛巾一次又一次包裹著汗水和谷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晚霞灑滿大地的時候，一天的勞動也快結(jié)束了！倉門鎖上的那一刻，心里終于出了一口舒坦的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洗毛巾時，一盆又一盆的清水里，漂浮的是一層層來不及沉底的谷塵，水中更是混合著無數(shù)的汗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空曠的曬壩上，尚存的一層淡淡的谷香，夾著還沒完全褪盡的汗味，纏繞在清冽的晚風里，沉入在鄉(xiāng)村寧靜的呼吸與夢境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許這一天，便是在秋日里的所有篇章中，最為沉靜、也最值得留存的豐饒句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2025.11.25</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于成都棠湖公園</p><p class="ql-block">注：圖片由網(wǎng)上下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