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屋的東頭有一棵皂角樹。</p><p class="ql-block"> 皂角樹很粗。我四五歲的時候,和三四個小伙伴拉起手,也抱不住那棵樹。是的,我記事比較早的。</p><p class="ql-block"> 皂角樹很高。抬起頭,我總也看不到大樹的頂。那時候,皂角樹的頂就是我印象中最高的地方了。粗壯的枝干遒勁有力,堅(jiān)硬的皂角刺像給大樹穿上了厚厚的鎧甲,可那些刺,從來不會扎到葉子和樹枝。</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中午,我和小伙伴們常在皂角樹下丟沙包、跳房子,還在樹下的土坑里挖蚯蚓、撿知了……粗壯的枝干、茂盛的枝葉,像搭起了一個巨大的綠色帳篷,把陽光切割成一片片閃亮的光點(diǎn),照在我們的身上、臉上,踩在我們的腳底,也溶在我們的笑聲里。</p><p class="ql-block"> 皂角成熟的時候,就會有一些我不太認(rèn)識的人來幫我們家打皂角。他們能順著梯子很快地爬到樹上,拿著棍敲打成熟的皂角。皂角便刷拉拉地掉下來,我們都跑去撿偶爾被砸到腦袋也不哭。奶奶把它們裝在很大很大的籮篩里,放在太陽下曬的干崩崩的。拿起一個皂角搖一搖,能聽到里邊的豆豆兒碰撞出清脆的聲音,我們一邊搖一邊笑,也不知道在笑啥,為啥笑??????</p><p class="ql-block"> 城里不分遠(yuǎn)近的人愛到我家去要皂角,說是回去洗衣服,我家也用皂角洗衣服。棒槌把皂角砸的稀爛溶在水里攪一攪會起泡泡,用這水把衣服泡一泡,再把衣服放在搓衣板上,用棒錘翻來覆去的捶打,最后用清水清洗干凈,衣服就洗好了。</p><p class="ql-block"> 還有人會爬上去砍皂角刺,據(jù)說可以入藥。有一家人,有一年薅了我家好多好多皂角刺。看著他們捆綁皂角刺扎的手上直冒血我疼了好多天。是的,從小我就對疼痛很敏感,看見誰流血,我就汗毛倒立渾身刺扎一樣的疼。隱隱約約記得那家里的病人好像沒多久還是走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記憶里是一年級的第二學(xué)期,正熱,我的哮喘又如期發(fā)作了。當(dāng)時二姐剛參加工作,就在旬中當(dāng)老師。她帶著我和奶奶去了衛(wèi)生院,住了幾天院,打了幾天針,醫(yī)生開了藥讓我們回去修養(yǎng)。二姐帶我們?nèi)ニ奚嵝恍闾?,她去上課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喊我吃藥,我問奶奶吃幾顆。奶奶說你都上學(xué)了,自己看瓶瓶兒上咋寫的。我就拿起那瓶“復(fù)方氣管炎片”,顛來倒去地找數(shù)字,總算找到了一個20。我把瓶子里的藥倒出來一顆一顆地數(shù),數(shù)完了,正好20顆。我哭了,這也太多了,我喝不完!奶奶說都是你二姐拿錢買的,治病呢,喝了就好了,你四顆一喝四顆一喝,一哈兒就喝完了。她盯著我,我只好乖乖地全喝了,一顆也沒敢丟。喝完藥奶奶說我們回去,免得耽擱你二姐上課。</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好遠(yuǎn)好遠(yuǎn),走到下菜灣快到大橋頭了我說我走不動了。奶奶說快到了再走一哈,到橋那頭我們歇會兒。過了橋我的腿就軟了,覺得太陽是白的,路也是白的,奶奶是虛的。后來聽到奶奶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我睜開眼睛,看到了那棵皂角樹。趴在樹下的大石頭墩子上,我吐的暈天暈地失去了知覺。醒來后奶奶說這哈總算么事了,得虧灌了皂角水還灌了漿水,旁邊一個在衛(wèi)生院工作的鄰居姨說,肚子洗干凈了就么的啥了,以后藥可不敢亂喝了。我看到二姐在哭。??????</p><p class="ql-block"> 我是怎么了?我腦子里是懵的。??????</p><p class="ql-block"> 能死里逃生,是奶奶救了我,領(lǐng)居救了我,二姐救了我,也是那瓢漿水和那棵皂角樹救了我。</p><p class="ql-block"> 我很好奇皂角水不光能洗衣服,還能洗肚子?就跟我哥把皂角砸破,想再試一試,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里邊的豆豆。我哥說:這個煮熟了肯定能吃。我倆就砸了很多個皂角,剝了一捧豆豆兒,拿水煮了,吃起來軟軟糯糯的,沒啥味道。我哥說:不好吃,白忙活半天,倒了吧,免得奶奶回來看到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這款“復(fù)方氣管炎片”是我長期服用的藥,我經(jīng)常趁奶奶不注意偷偷扔在床底,本來一次喝四顆,我最多只喝兩顆三顆。有一次奶撿拾床底下,掃出來很多藥豆豆,一貫心疼我的奶奶拿著燒火棍打了我兩下,疼啊????????那時候日子多苦,但是我覺得藥更苦!我經(jīng)常想:要是有一天光吃飯不吃藥,那該多好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棵皂莢樹一直陪我們長大,奶奶去世后的那個春天,桃花兒開了,蘋果花兒開了,可是它再也沒能枝繁葉茂,就那樣,他突然就枯了、干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要蓋房子,那棵樹被砍掉了??晌彝甑目鞓窌r光并沒有隨著這棵樹逐漸遠(yuǎn)去,反而愈加深沉。每每回憶起來,總是越來越清晰,就像此時此刻,老屋東頭的那棵皂角樹下,陽光還在跳躍、在閃爍????????</p>